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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孙力、余小惠:都-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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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被病魔折磨得干瘪的脸,在日光照射下,两只深陷的眼睛闭合着。眼角和嘴角之间有一点浅浅的泪痕,宽大的额头是惟一保持住原样的部分,其他部位都已找不到他所熟悉的样子了。脖子和手腕都已瘦得脱了形,可以想象全身都已枯瘦如柴。
  泪水蒙住了阎鸿唤的视线。她就是这个样子,刚刚完成一座美丽壮观的立体交叉桥,也许正是因为她把自己的血脉灵魂都奉献给了大桥,她才变成这样。
  她神态自若,恬静安宁。
  “我来晚了。”他沉痛地对柳若晨说,“她说了些什么?”
  柳若晨默默地把白单子蒙上徐力里的脸。
  过了好久,他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回答:“她说,她生前没有留下遗憾。”


    二

  张义民从市委书记家里走出来,觉得心情极好。
  他是专程来向高伯年汇报对杨建华问题调查结果的。汇报之后,沈萍却执意让他多坐一会儿,并叫保姆端来一盘冬天罕见的西瓜。一会儿,高婕从楼上走了下来,她能主动从楼上下来见他,这是他们交往以来的第一次。虽然脸上仍然很冷,但眼睛里鄙夷他的神色没有了,目光中隐约可见一丝祈求和缓的羞赧。
  女儿出乎意料地出现,使高伯年和沈萍很高兴,他们悄悄地退出了客厅。
  “你现在精神好多了。”张义民看着高婕。
  “我也觉得好多了。”高婕在张义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脚下地毯上的图案。
  “我很高兴。原先我担心你不能自拔。”
  “我不是那种没出息的女人。”
  “那就好。”张义民站起身,拍拍帽子,到衣架那儿取下大衣。
  “怎么,要走?”她狐疑地看着他。
  “我还有事,工程任务太重,我不能耽搁更多的时间。”他望着她,语气很平淡。
  “我,我想和你谈谈。”高婕坐在沙发上没动。
  “再找一个时间吧,现在,你和我都需要再冷静想一想,对吗?”他特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走出高家大门,他还觉得背后高婕一双失神的目光送着他的身影。他有个隐隐的直觉,只要继续这样冷淡,折磨她几次,就可以彻底征服她。想到自己同时能赢得两个漂亮姑娘的心,尝到她们不同的滋味,他心里充溢着一种火爆爆的欢悦。这些日子,他一切都十分顺利,心里不免有几分得意。
  他这个新任命的粮草官,上任之后,四面奔波,八方求援,市内、市外,迅速把施工材料准备齐全。这全幸亏他平时积累了一份信息备忘录,不管每日多忙,他都要浏览各报,把有用的资料剪下,分门别类归好,每天一个多小时。为他的第二把火提供了材料的信息,仅十天“粮草”备足,他去市长那里报捷。阎鸿唤非常满意,夸奖一番,给了他五个字“无往而不胜”。他相信自己在市长眼中已经成为常胜将军。这个印象太重要了。
  他感谢这次道路改造工程,将军出自战场。只有这种战斗气氛的环境才能给人以施展才干的机会,平日在机关上传下达,靠领会,猜度领导意图行事,显不出一个人的真正才能。现在,经过拆迁和备料,这两个大阶段的“实践”,他对自己的信心更足了。他确信自己是个人才,既有组织才干,又有指挥能力,既能捕捉信息,又能科学地调动人力。他坚信,倘若有更重要的担子交给他,他也会像挎一只小篮子似的担起来。他盼着有这样的机会到来,等待着机会。
  捎带脚儿,他在紧张忙碌地准备“粮草”之时,也不露声色地完成了调查杨建华的任务。
  在市政二公司,他遇见了副经理严克强,一下子就了解到许多可以证实匿名信内容的情况。严克强敏锐地觉察到张义民与他交谈的兴奋点,推断出他有可能是市委书记派出的“钦差”,自己写的匿名信得到了反馈,于是严克强是用赞赏的语气,袒护的态度巧妙地把自己在匿名信中提到的问题,添枝加叶地与张义民聊天聊起。
  张义民凭着自己的政治敏感,也嗅出了这年轻的副经理和杨建华之间存在着矛盾,权力和位置之间存在着一种抗争,这种在青年干部之间存在着的微妙关系,他很明白,他要利用这点。
  张义民觉得杨建华是自己生活中的一个有力对手。杨建华和自己一样善于把握成功。这样下去,即使在这一级他与他构不成矛盾,在未来的一天,也会构成对他的直接威胁。必须提前,搞垮这个将来的对手。如果说张义民在调查之始,还仅仅怀有一丝快感,那么在调查之末,他已经成为一种自觉的行动了。
  张义民把了解的一切情况向高伯年做了汇报。他希望高伯年能下决心处理这件事。
  走到花园别墅的岔路口。张义民站住了。下一个方向该向哪儿走?前两天罗晓维打电话告诉他,徐援朝的姐姐死了,让他这几天抽个空儿去看看。人在痛苦时,一点点关心胜于人在得意时的几倍热情,这时候去表示一下,会有效地缩短距离。他明白了罗晓维的意思,但他还掂量不出与徐援朝的进一步接近,于他究竟有好处还是坏处。今天罗晓维又给他来了个电话,他没接到,估计可能想见他,而她很可能就在徐援朝家。十多天没见到她了,他挺想念她。
  那天,她找到他,说老家一个乡办企业想通过他这个关系买点建筑材料。他手里正有这些东西,而且属于前期工程计划中节省下来的物资。
  “有介绍信吗?”他问,怕里面有什么名堂,日后惹乱子。
  “当然有。”罗晓维递给他盖着红印的介绍信。
  “这事和徐援朝没关系吧?”他对徐援朝总是保持着一种警惕。那小子几次让他帮忙搞点物资,他都没答应。从知道徐援朝在干倒买倒卖的勾当后,他就有意拉开了距离。他当然对油水并不反感,挣这百十来块钱的工资,对他来说,已经是饥渴难熬了,但是,他必须再谨慎地观察一个时期。徐援朝可以胆大妄为,出了问题,有老头子顶着。他不能。一旦出了事,他就成了替罪羊,身败名裂。
  “我会帮他吗?”罗晓维似乎对他的怀疑十分不满,平时她一方面拉张义民进入徐援朝这个圈子,一方面又从未主张张义民帮徐援朝办事,这张义民是清楚的,他的担心消除了。
  “是你的亲戚?”
  “跟我没关系,我不会找你。”
  “真是生产急需,为支援乡镇企业的发展,倒可以批点,只是手续要齐全,而且……”
  “你放心,跟乡镇企业直接打交道最保险,双方互利,谁也不会捅出去,何况那边是我亲叔叔,知根知底儿。他是乡里的土皇帝,你是这里的县太爷,两个人的交易,你知,他知,万无一失。”
  “还有你知道。”张义民跟她开个玩笑。
  “我?我可没跟你分‘你’‘我’,还不是为了你能捞点儿‘回扣’,省得光吃那点干工资。”
  他批了条子,三千元好处费也落了腰包。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存折上出现这么一大笔数字。他尝到了甜头。他又精确地算了算,整个工程,如果采用杨建华工地的做法实行“文明工地”和“四级承包”把物资承包到组,就大大节省建筑材料。于是,他提出了在全工区推广“文明工地”的建议。这样,工程结束后,他手里又可以有一大批物资了。如果再与晓维的亲戚合作几次,何愁不迅速变成“万元户”?他才意识到,钱并不难赚,关键敢不敢伸手去抓。当他用知情人的目光注意到这个社会时,便发现,事事,处处原本都存在着这种交易,“好处费”几乎浸透在所有的公与公,公与私,私与私的交往之中,谁能顺应这个现实,谁就是既得利益者。
  他因此对罗晓维的天平盘子上又加上了一块砝码。高婕在这一点上远没有罗晓维全面。罗晓维比不上高婕漂亮,但她的政治背景,外交手段,经济实力,哪一点都比高婕强。况且,是她,第一次主动地让他尝到了一个女人的滋味。
  但岔路口另一个方向是阎鸿唤的家。他以前没有去过。一是没有面上合乎情理的缘由去,二是怕高伯年知道,不好解释。但此时不同了,他现在在阎鸿唤手下工作,到市长家里汇报工作是正常的,况且目前正巧有个理由。他到东北去跑钢筋时,那里一个市长满足了他的要求,并请他给阎市长转达一个建议,希望在化学工业、仪表工业上加强协作,得到他们这个市的支持。他回来以后,还没顾得上汇报,这可以作为进入市长家的敲门砖。
  花园别墅大院里的白杨树、梧桐树叶全部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丫,现出炭条似的黑色,冷悄悄地站着,初冬的夜,晚风飒飒,三岔路口寂然无声。
  张义民忽然感到一阵孤寂。三栋别墅的主人们都在自己温暖的窝里怡然自得,惟独自己站在这个黑惨惨的地方徘徊。
  他把自行车把一扭,决定去徐援朝家。他累了,到那儿会见到罗晓维的,她会给他轻松,给他温暖。高婕回来后,罗晓维加强了对他的“攻势”,一心想把他夺到手。这点,他十分清楚,便有意无意地向罗晓维透露了一些高婕的“火力”,以从反面加强罗晓维的热情,他抓住了她的“弱点”。她认为,女人之间的竞争要靠魅力,靠本事,而不是凭嫉妒。正是这,让张义民在她身上一再享受到女人身上所有的东西,而且用不着担心付出代价和冒风险。这两天自己太紧张了,需要松弛松弛。和罗晓维在一起,是最好的消遣。十天不见,他就像新婚的丈夫,天天都有一种饥渴感。罗晓维打电话给他,肯定也想他了。
  他推开徐家大门。徐家客厅里,灯光暗淡。徐援朝整个人缩在沙发里。他双手捧着头,两眼红肿。看上去神情恍惚,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张义民没有想到一贯跋扈骄恣的徐援朝会有这样一副表情。他对姐姐会有这样丰富深厚的一份感情。
  “援朝,我来看看你。”他走到徐援朝身边坐下,“别太难过了,人总归会有这一天。”
  “可是……”徐援朝凄楚地说,“姐姐还年轻,她死得太早了……我对不起她,我太不关心她了。”
  泪水复从他的眼中流出来。徐援朝这几天,觉得自己完全失控了。姐姐的去世,给了他几乎是灭顶的打击。姐姐住院这么久,他这个亲弟弟竟一次也没有去医院看她,他以为她不会有什么大病。他跑到外地去洽谈一笔生意,被自己现在的生活迷住了。当他回来,听到姐姐的噩耗,见到柳若晨转交给他的姐姐遗物时,他几乎呆了,完全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姐姐给他留下一张照片。那是他五岁时与姐姐的合影。他戴着一顶爸爸的旧军帽,系着姐姐的红领巾傻乎乎地笑着,依偎在姐姐的身边。照片背后,是姐姐当年幼稚的笔迹:

  小弟说:“我要像爸爸一样勇敢,像姐姐那样聪明。”
  小力  援朝摄于八一幼儿园门口。

  这张照片引起了他对全部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回忆。三十几年来,他第一次那么充满柔情地回想起那些金色的,无忧无虑,充满憧憬,幻想和幸福的童年,那么痛楚地回想起那些黑色的,被侮辱被损害的,充满失望,仇恨,苦难的青少年。这三十多年,他的欢乐和痛苦,爱和恨,其实都是和姐姐在一起分享的。仅仅最近这几年,他才像一只离岸的船,独自驶向大海,离开了姐姐。
  现在,姐姐突然没有了,徐援朝觉得心里仿佛形成了一个大大的空洞。一向自以为看破人生看破红尘的他,却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上失去姐姐这个空洞,逃脱不掉这份悲痛与伤心。
  “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得了癌症,你们都知道!”
  “我没想到你会不知道,我以为……”张义民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变了样子的徐援朝。
  “你们!你们这些人!”徐援朝又咆哮起来。这些日子,他常这样,“还有若明,我最恨你!更恨你哥哥!”
  柳若明无可奈何地瞧着徐援朝。他已经无数次地申明,他也不知道。嫂子住院期间,他正和援朝一起奔波于几座沿海城市。跟海关上他们的“线”打交道,成交了一大笔生意。这援朝自己是清楚的,何必迁怒于他。他感到很委屈,也替哥哥委屈。但他不敢回嘴。他知道徐援朝的厉害。援朝在盛怒之下,给把刀子能杀人。
  “柳若晨,不是好人!是杀人凶手!我姐姐为什么跟他分居,还不是他气的!姐姐的病这么严重,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援朝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又恨恨地骂:“柳若晨这个混蛋,凭什么不让我见姐姐一面?我恨不得宰了他!”
  张义民后悔不迭。他不该来这儿。徐援朝发起混来是没法子劝的,他更不能帮徐援朝骂柳副市长,只好默不作声,却如坐针毡。
  徐援朝骂累了,又缩在沙发上,脸色极难看。
  “告诉北京了吗?”张义民轻声问柳若明。
  “没有。援朝和我哥都不让告诉徐伯伯,这也是嫂子的遗嘱。晓维最近见过徐伯伯,说他身体很不好。”
  张义民终于找到了机会:“罗晓维没来吗?”
  “没有。有两天没来了。下午来过一个电话,问你在不在这儿,也许一会儿来吧。”
  这座房子昔日灯红酒绿,是一座醉生梦死、使人的物欲肉欲得到最大满足的宫殿。如今,却死一般沉寂,变得凄惨寥落。徐援朝那些哥们儿呢?也许都来过了,也许来过之后就不想再来了。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欢作乐,不是为了分担痛苦。张义民想到徐援朝这些全无踪影的“哥们儿”,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他不想在这儿继续呆下去,扮演一个毫无价值的“铁哥们儿”角色。罗晓维不在,即使在,这儿的气氛也早让他失去了在此寻欢的兴致。
  他离开了徐家。
  走下黑惨惨的石阶,不知是徐援朝的情绪传染了他,还是因为没见到罗晓维,一阵阴郁裹住了他。
  “嗨!”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叫,罗晓维出现在他面前。
  她穿一件雪白的羽绒服,配一顶红色贝雷帽,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分外俏皮、清丽。
  “我等你好久了,瞧,手都冻木了。”她把一双手捂到张义民脸上,冰凉冰凉的。
  “你为什么不进去?”张义民摘下她的双手,把它们暖在自己手心里。
  “我不想见到徐援朝,安慰的话都说尽了,再说还是那些话。况且,我也受不了他那副样子。”
  “没想到徐援朝对他姐姐还挺有感情。”
  “亲姐姐,怎么会不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他现在骂这个骂那个,我看不如骂骂他自己。我以为他眼里光有钱了。”
  罗晓维瞥瞥张义民,掏出一个存折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大伯给你的三千块回扣,我用你的名字存上了。”
  张义民收下存折:“晓维,快走,在这儿,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怕什么?”罗晓维把手插到张义民的臂弯里,“其实,人也就是这么回事。看见援朝姐姐的照片了吗?年轻时多漂亮。可现在,一股烟,没了。……所以呀,趁咱们还年轻,何不痛痛快快乐一乐,别对不起自个来世这几十年,什么也别在乎。”
  “可徐援朝这一回家,咱们都没地方去了。”
  “有地方。”罗晓维拿出一只粉红色的钥匙牌,“丽多饭店,我包了个房间。”




第 十 七 章

    一


  冬天悄悄地降临了。夏季的绿、秋季的黄都相继隐去,让褐色和灰色所替代。光秃秃的树枝和庄严耸立的建筑物也都蒙上了一层冷色。但街上年轻姑娘的俏丽的时装,鲜红、嫩黄、翠绿、海蓝等鲜艳的毛衣外套,薄呢大衣和漂亮的纱巾小帽,使这城市的冬景改变了它呆板冷寂的画面,有了几分热烈、生气和妩媚。
  季节的变化使城市的外表变得冷峻了。然而,它的内里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活泼,节奏有力地跳动着。街头广告牌一次次刷新,拿着“天鹅牌”冷烫精的黑发女人,变成了捧着“威娜宝”香波的金色女郎;商场的霓虹灯由双管单色变成了多管多色;自由市场里主妇们照例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分毛必争;每日上下班时,公共汽车里仍然和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密不透风;物价、奖金和各种门类的有奖储蓄仍旧是人们热衷的话题;公园的早晨,老人依然聚集练操习拳,晚上恋人相依相伴,全然不顾天气的冷暖。……生活像以往一样地繁忙,紧张。
  凤凰桥工地上尘土飞扬,运送灰沙石的汽车驶进驶出,一里方圆的工地,被一圈木板围起来,隔开了外边的生活和里边争分夺秒的奋战。在这里边的许多人,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外边的世界了。琳琅满目的繁华商店,穿着五颜六色时装的人群;菊花争妍的公园,以及熟悉的大街小巷和温暖的家,这一切一切仿佛都离他们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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