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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便自嘲地笑了。
是啊……每个人都有他无法守住的东西。
十八 他朝两忘烟水里
他把颈中的水晶挂坠解下来,放在掌心反覆良久。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送他挂坠的情景,那个高傲的孩子说,浅璃,做我的新娘,……
可是,这一切,终究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白蝶把水晶挂坠收入袖中,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自从那日与龙焕从竹林中回来之后,他便在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决定——那个英俊冷漠的男子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甚至是赖以持剑的左臂为代价换取了他的归来,那么,他也该为他牺牲点什么了。
他从楼上缓缓地走下去,神色沉静,在打开院落大门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白公子,这么早,你要上哪去?”
问话的是江南分坛的坛主石穆,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金眸的孩子,也正用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他。
“随便出去走走而已。”他回头淡淡地答,向他们略一点头,并未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走了出去。
“……你觉不觉得,今天的白公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望着白蝶走出去,石穆转头对身边的萧瑟说。今天的白蝶依然温和有礼,可是却并不如往日那样给人亲切的感觉——
相反,一直隐藏在那白衣公子身上的冷漠和疏离味道,却愈加浓重了……
萧瑟微微抿唇,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一袭白衣消逝在迷朦的晨曦中,漂亮的双眉微微拧了起来。……白蝶,昨天夜里一宿没睡吗?脸色苍白得如此厉害……
“白公子……真的是一个迷一样的人物啊。”得不到萧瑟的回答,温厚的男子喃喃自语。听说,白公子是好人家出身,也难怪举止总是温文有礼,却又让人难以捉摸呢……
他望着白蝶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才一回头,却见到教中另外一位高不可攀的人物站在眼前——
“龙教主!”
他低声喊了出来,赶忙行礼。然而,龙焕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眼睛望着白蝶离去的方向,亦是久久。
白蝶,你是要去见“那个人”吗……
在岚雪山庄门口碰到白蝶,对流砂而言是个意外。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流砂出门采集药草的时候,看见一名白衣公子站在山庄门前,正和门口的侍卫说着些什么。
流砂走过去,那人竟是白蝶,见他出来微微一怔,神色间却是淡淡。
“白公子。”流砂叫他,“有事吗?”
自从那一夜龙焕把白蝶救走之后,慕容越曾派人疯狂地搜寻过,可是,这纤细的公子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任慕容越怎么搜寻,也见不到踪影。
流砂一直以为白蝶已经随着龙焕离开江南,然而,此时他却出现在他面前,不禁让流砂感到些微的诧异。
“……流砂先生。”白蝶淡然微笑。流砂一直觉得他的微笑是一种面具般的表情,与龙焕的冷漠一样,所差别的不过是表现方式不同。
“流砂先生,”白蝶又轻轻地说,“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请你替我转交给越。”
“哦?”流砂微微挑眉。
却见白蝶从袖中拿出一枚紫水晶的挂坠,那样玲珑剔透的颜色,在清晨的光线下愈加晶莹。
在白蝶拿出挂坠的一瞬间,流砂的脸色有瞬息的改变,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公子,却没有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片刻的失神之后,连流砂这样的人也忍不住诘问出声——那枚坠子,与越少爷身边的是一对,如今,他却把它还了回来……
白蝶没有说话,望着自己掌心中的东西,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流砂先生,请你替我把它交给慕容少爷。”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把坠子放到流砂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每个人的命里都有自己守不住的东西,……
而放弃,是为了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慕容越不知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接过流砂手中的东西的,望着那一枚晶莹欲滴,那双原本极稳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流砂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而过,他那高傲的少主人已经发疯一般地跑了出去……
“浅璃!浅璃——!!”
岚雪山庄外的大街上,所有的行人都诧异地回头,看着那威慑整个江湖的越少爷失魂落魄地奔跑着,嘴里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然而,那纤细优雅的白衣公子早已不知所踪,徒留江南如烟如雾的晨曦,迷乱了失意人的眼……
十九 飘零
起程的日子定在一天后。
在江南耽得久了,须得早日回到雪漠山总部去。
萧瑟心知白蝶身上的毒极其厉害,又亲眼见过他发作,担心如此仓促的行程会令白蝶承受不住,然而,向龙焕请求拖延几日时,龙焕的语气却丝毫没有商榷余地。
萧瑟咬紧下唇从龙焕房中退出来,内心深处对他的憎恨又莫名加深几分,然而,一想到方才在龙焕房中偶遇白蝶的情景,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却涌上心头。
“我不要紧的,萧瑟。”那白衣公子微微笑着说,然而眼神却是淡漠的,仿佛在冷冷地警告萧瑟,不要把那天他毒发的情形说出来。
萧瑟深深地望他,其实,说是凝望,亦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因为在那一瞬之间,白蝶的目光已经垂了下去,低下头,继续批注着案头的什么公文。
月翎教的事务千头万绪,全靠这白衣公子替龙焕分担。
萧瑟一言不发地看着白蝶与他的教主,那年轻英俊的男子坐在白蝶身边,他们的身体挨得并不近,可是手却无意识地碰在一起。龙焕看白蝶的眼光是异样的,其中隐藏着一些说不清的意味,可萧瑟明白那是什么。
——唯一让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龙焕如此珍惜白蝶,却偏偏不肯多逗留几天,让白蝶好好休养?!
要知道,自岚雪山庄一役后,那公子的消瘦是显而易见的……
“可恶!”
萧瑟咬牙喊了出来,一拳打在走廊边的墙壁上。
昏暗的烛火被他的掌风震得摇曳起来,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一名男子缓缓走出。
“萧公子?”
石穆有些讶然。很少见这孩子发脾气的,即使在龙教主处罚他的时候,这孩子也只是拼命忍着,固守着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可是,今天到底是谁,竟然让他生如此大的气?
“……”
听到有人走近,萧瑟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金眸冷冷地望了石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开去。
“现在的孩子,真是……”
望着萧瑟走开,石穆摇着头微微苦笑了。他的眼睛顺着萧瑟的来路望去,走廊尽头龙焕的房间里,柔和的烛光在窗前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那孩子对你很好。”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龙焕忽然对自己身边的白蝶说。他修长的手指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中的公文,语气却冷漠到了极点。
闻言,白蝶只是微微笑了笑。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于方才门外发生了什么事自然是一清二楚。
“小孩子不懂事罢了。”他淡然答道,又垂下眼去看文件,然而,萧瑟的举动却让他的内心翻涌不已,一个孩子尚且能为他做到如此,而龙焕却……
果然,自己在他心中是算不得什么的……
“白蝶……”龙焕看着眼前的美人,白蝶的消瘦令他心疼,他踌躇片刻,说道,“白蝶,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我们可以暂缓一些时日再走。”
“不必了。”白蝶依旧是淡淡地,微微咬了唇,答。
为什么?龙焕为什么要对他说这句话?方才萧瑟那样请求他他都没有同意,事到如今,又何必让他已渐渐死去的心再起涟漪?
龙焕没有说话了,房间内,只留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声音。
两人一同批阅着公文,这些送往总部的公文名类繁多,其中有一些是一刻也耽误不起的,龙焕不在总部的日子,通常交由白蝶处理,如若像现今这样,两人都不在,雪漠山留守的弟子们便会送一些重要的过来,交由两人过目。
然而,此时的龙焕却完全没有心思批阅公文,莫名的烦躁由心底淡淡升起,许久,他终于对白蝶说道——
“今年的海上花没有收足数目,雪漠再往北走就是碧落海,碧落海终年天寒地冻,回去得早的话,还能赶上打捞海上花的最后时节……我们必须早点回去。”
这几句话,算是解释,也算是歉意。
海上花是制作天水碧的原料,没有足够的海上花,就制作不出足够的天水碧,其后果是相当可怕的。然而,最让龙焕感到歉然的却不是这一点,打捞海上花只是一个借口,他之所以不顾白蝶的身体一意要回到雪漠山,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深知那白衣公子与岚雪山庄的少主人交情深厚,这使他不敢让白蝶在江南多留。
白蝶……
昨日清晨,你是去找他的罢……
“你要亲自去碧落海么?”听到龙焕的话,白蝶微微吃了一惊。碧落海的环境恶劣至极,每年打捞海上花,死去的弟兄不计其数,如今,龙焕的言下之意竟然是要亲自去。
龙焕微微点头。
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连周陇这样的海上好手都无法完成任务,那么,除了他亲自出马,再也没有谁能够代替他了。
“你……”白蝶看着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半晌,他微微咬唇,道:“那是我的事,我去。”
“不可以。”龙焕看了他一眼,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且不说白蝶从未出过海,也不识水性,单就龙焕对他的感情而言,也不能放任他去冒险。
“白蝶,你不识水性,又没有出海的经验,比不得我。”
龙焕的语气坚决——他很少用那么强硬的语气对白蝶说话,“这一次无论如何,去的人都只能是我。”
二十 水中花
逆水行舟。
江上的风浪不大,早春的风透过低垂的帘子吹在人身上,带着些微的寒意。
白蝶掀了帘子,站在船头与龙焕一同看风景。
再有三天就到雪陌山了,到达之后,白蝶将在总坛安顿下来,而龙焕,则会带着一队人马继续北上,前往寒冷的碧落海,打捞数目不足的海上花。
这几日,白蝶的心神有些不宁。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他强自压下心头不安的感觉,依旧协助龙焕处理一路上的事务——旅途中的琐事通常都是由白蝶处理,比起冷峻的教主龙焕来,下属们显然更愿意亲近这名总是带着微笑的白衣公子,而白蝶处世的细心和妥帖,也着实让人放心。
江面清风徐徐,清澈的江水泛着细微的涟漪。
萧瑟坐在甲板上的角落里,单手抱剑,静静地看着他们。他望着白蝶的眼神很复杂,掺杂了太多的情绪,愤恨、伤痛、爱慕、嫉妒……纠结在一起,缠得太深,已经无法理清。
洞庭叶家的灭门惨案,朱雀大道上风雪中及时的相救……还有自萧瑟隐姓埋名混入月翎教后,与那名白衣公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杀他,可几日前流砂对他说的话已经把他逼入了绝境,流砂在暗中告诉他,岚雪山庄对月翎教发动总攻的日子就在眼前,只要萧瑟肯协助,这一次,一定可以灭了它。
……然而,到底要不要帮助他们?
萧瑟把头低了下去。虽说毁灭月翎教是萧瑟最大的目标,可是,当真正付诸实施时,才觉得是如此的艰难。……他知道,那名白衣公子会受伤害。尽管他是他的仇敌,可是……毕竟也有过救命之恩,毕竟……是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人。
正思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江面上划过!
身为江湖中人的警觉使萧瑟霍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叶小舟上,一名妇人浑身染满鲜血,往船外落去,而船头站着几名满脸凶相的粗壮汉子,手里挥舞着大刀,正对着几个家将模样的人痛下毒手。
萧瑟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对面的小舟上传来的孩童哭叫声让他的心中有些不忍,随月翎教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当年洞庭叶家的父亲教给他的行侠仗义之心却并未磨灭。
“教主?”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些同僚已经被对面的喊杀声惊动,跑了出来。不知道是该出手相救还是置之不理,他们纷纷走到龙焕的身边询问,可龙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依然不动。
“呐,龙焕,这样可不太好呢。”说话的是白蝶,轻轻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护花铃。龙焕的眉微微一皱,然而却没有说什么,那一瞬间白蝶身影已经飞了出去,轻盈地踏过水面,落到对面的船只上。
“教主?”被眼前的变故惊得一呆,周陇等人再次开口。然而,那名英俊冷漠的男子却并没有回答他们的话,无声无息地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也踏着水面,瞬息便到得对面。周围的下属怔了一怔,纷纷拔出兵器,冲了过去。
“放开那个姑娘,或是死。”
正当那些粗壮的杀手们按住小舟中的一名姑娘,意图对她不轨的时候,一个清冷如水晶互相撞击的声音传来,惊得那些杀手纷纷回头——江心迷离的烟水中,一名白衣公子静静地站着,望向他们的眼神锋锐如刀刃。
“……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名漂亮的哥儿。”
望见白蝶的容貌,那些杀手在一怔之后又调笑开来,“美人儿,何必那么认真,……要我们放了这个小妞也可以,……不过,你得陪大爷们玩玩,……”
猥亵的言语从那些浑身沾满血污的杀手口中吐出,虽然惊摄于白蝶的眼神,然而,仗着自己的武功,他们并不把来人放在眼里,反而被白蝶清秀冷丽的容貌所吸引,下流地调笑起来。
白蝶的脸色又是一冷,手指微动,杀机已起。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一瞬间,一件物事已经打入为首那名杀手的心口,那名杀手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船头,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龙焕!”白蝶回头,轻轻低呼一声。
他没有想到龙焕会来,这个冷漠的男子,向来是不喜欢管闲事的。然而,望见自己的教主紧抿的薄唇,心知他的怒气已经盛到了极点,出手的时候更是招招狠厉,不留余地。只是,到底是何事让他如此生气?
白蝶望着龙焕的身影微微有些失神,直到身后的月翎教属下都登上船来时,才恍然收回心智。他随着他们一起把船上剩余不多的杀手清除干净,收起护花铃的时候,才发现龙焕已然站到了自己身边。
“我没事,不要紧。”白蝶朝他笑一笑。
龙焕的头微微点了一下,转眼望向正在清扫战场的属下。
“启秉教主,这是兰州富商赵家的船只,前些日子因为被对手报复闹得家破人亡,如今,赵家小姐带着弟弟逃到了这里,没想到又遇上强盗,全船无一人幸免,只有这位小姐活了下来……”不多时,周陇已经从幸存的小姐口中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前来回禀龙焕。
“我说这些土匪怎么会盯上这只老旧的船只,想必赵家小姐出逃的时候带上了许多金银细软,这才被他们看出来了,……”白蝶依旧微微笑着,沉吟。他回过头去望着龙焕,“那么,这位小姐我们应该如何处置?”
……
江面上的风依旧是清凉的,精致的小舟插着月翎教的旗帜,迎风行驶,渐渐地把那一片杀戮和血腥抛在脑后。
赵家小姐依旧缩在墙角不停地啼哭着,几日来家门连遭巨变,方才更始连唯一的弟弟也惨遭杀害,自己也险些被那些杀手强暴——对于一名弱不禁风的女子而言,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不幸的?
“你不要害怕,我们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片刻之前,萧瑟安慰赵小姐的一句话。这个素来沉默的孩子今日竟出乎意料地关心起她来,也许,这位小姐的不幸遭遇勾起了他内心深处对往事的惨痛回忆。
然而,赵小姐却显然并不领情,依旧哭哭啼啼地不休。
月翎教的众人都是在江湖上行走、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人士,哪里懂得该如何安慰一个娇弱的姑娘?然而,赵小姐的哭声实在是让人心烦,已经有好几名弟子皱起了眉头,龙焕更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那个,多谢你。”
迎面而来的江风让神志一清,龙焕不出声地吐了口气,就听见耳旁有一个声音说。他深深望了身旁的白蝶一眼,那名略显纤细的白衣公子也正在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龙焕别开了视线。
“没什么好谢的。”龙焕道。
白蝶轻轻一笑,没有说话。他不是谢他对那名落难女子出手相救,而是谢他在听到众人侮辱自己时,愤而出手——关于此,龙焕不知道,白蝶也不想说。
“我们到下一个港口就把赵小姐送下去,她过不惯江湖的日子,跟在我们身边,不好。”风声隔断了女子的哭声,迎着风,白蝶再次开口。
“给她多准备一些银两,她的细软都随着强盗沉入水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