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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不甘心。
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他伸手摸了摸,是眼泪。
怎么会呢?他绝对不在伤心的时候掉眼泪,因为只要不哭就不会痛了。
这是真的。
他只是感觉有点不甘心。好不甘心。
吴靖亚食言。
他说过的,除非他喊停,否则他们两个人都不能抽身离开这场游戏。
谁知到最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留在游戏里。
23
时间就这样过去,慢慢的,像水一样的流过。
高三的生活说是忙碌也还算空闲,每个人都变成机器似的埋头念书,念书上课,上课念书,如此乏味的循环。
江承泽念书念烦的时候就会在房间点起一根烟。
他不抽烟,但让烟味陪伴着他,就像吴靖亚还在身边一样。
过了太久,他也慢慢忘记了吴靖亚的味道。
人的记忆很奇怪,有时候总觉得这个东西他就是到天荒地老也不会忘了,怎知心里的那点东西总被时间偷去轮廓。
这烟究竟是不是吴靖亚身上带着的那点味道呢?
江承泽说什么就是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反正吴靖亚离开了。
第一次学测的前一天,母亲病倒了。
他心急如焚,要不是母亲坚持,他早就放弃了考大学。
父亲早逝,母亲一肩挑起家里所有的重担,没日没夜的工作,为的就是让他好好念书,以后能出人头地,千万不要像她这样辛苦。
怎知身体的疲劳超过了界线,一夕爆发,居然短时间无法收拾。
学测那两天一考完他就跑医院,现在问起江承泽对于那时的回忆,他只记得一墙壁的白和彷佛还萦绕鼻尖的消毒水味。
也因为这样,他并没有考好。
他申请推荐了两间学校的法律系,只上了第二志愿,师长们纷纷长叹,这个一直蝉连学校榜首的聪明资优生本应是T大的料的,可惜。
但是江承泽也没有机会再考第二次了。
有了学校后,他不停的打工,筹钱凑母亲昂贵的住院费。
夏天完全的来了,母亲出了院。
江承泽没有试着再去找吴靖亚。
他很清楚的知道,他和吴靖亚并没有那个缘分。
一天晚上,他点燃了火,烧掉了他高中所有的考卷和成绩单,然后他点亮了一根吴靖亚常抽的烟,那是烟盒里最后一根,他不会再买烟了。
他知道,他注定永远都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
大学时期,也不晓得到底过得开不开心,总之一转眼,就到了三年级。
三年之中,也曾经被女生告过白。
江承泽虽然一向自认平凡,但那张脸蛋在系上还算是白净清秀的,待人又温和,是系上女生们心中标准的好老公人选。
对此江承泽只能苦笑,那些女生哪里知道他并不爱女人呢?
他和苏芷央倒是意外的保持着联络。苏芷央跟他继续当同校同学,念的是企管系,换了个头衔当了大学校花。
刚上大学的时候,两个人的交情倒没有那么好,直到有一次,晚上他睡到一半,苏芷央打了电话来,他马上骑车到一处有些偏僻的宾馆把她接了出来。
「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她说,脸上、身上都是伤,被男朋友弄出来的。
苏芷央的男友一任换过一任,江承泽看过,全都长得有点像吴靖亚。
「你挑男人的品味还真奇怪。」他淡道,也没多问。
苏芷央倒是笑了起来,「跟你一样吗?」
当时江承泽的心小小一跳,但是她没有再接下去说了。
莫名其妙的,他们因此而熟稔起来,天南地北无话不谈,就是不谈吴靖亚。
吴靖亚,那个男人,是他们两人心中共同的伤。
「生日快乐。」
二十一岁的生日,一家中高价位的寿喜烧店,两个人的胃也塞肉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苏芷央拿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小礼物。
「谢谢。」江承泽笑着接了过来。
和大学朋友的交集随着年级的增长越来越少,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情,知道他生日的人顶多就用手机和简讯祝贺他一声,会这样慎重帮他过生日的朋友只剩下苏芷央一个。
「好快喔,如今你也二十一岁了。」苏芷央忽然感慨。
「你也快跟我一样老了啦。」他笑。
「我还记得你在学生会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就想糟了糟了,来了一个看起来很古板的人。」她看着江承泽一脸的不能认同,笑容更深了,「我那时候可没想到会和那个古板的人变得这么好。」
「你不要再说了,你整个人都显露出老态了。」他故意闹着她。
「屁啦。」苏芷央一个包包就是砸了过去。
桌上杯盘狼藉的,吃得撑了的两个人面对面的坐靠在各自的椅垫上。
「对了,还没给你看我的新男人。」苏芷央向他秀着手机桌布。
江承泽接过来看,小小的手机萤幕上满满的挤着两张脸。苏芷央依旧是那样甜死人的笑,旁边靠着头的男生一脸腼腆,戴着一副眼镜,平凡斯文。
他怔了怔,「你看男人的眼光改变了?」
苏芷央微笑着,把手机拿了回来。
「对啊,」她说,「他敎会了我什么是幸福。」
江承泽愣着。
「已经四年了,」她接着说,「你还忘不了吴靖亚吗?」
他并没有回答。
晚餐结束的时候,苏芷央的男人来接她,他的笑容内向羞涩,没有任何地方像吴靖亚。
苏芷央给了他一个拥抱,「阿泽,你会和我一样幸福的。」她说。
然后他们两个人向他挥了挥手,慢慢的离开了。
江承泽看着他们的背影微笑着,好冷,他拉紧了围巾。
所有的人都走了,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24
江承泽站在PUB的门口,犹豫着,最后还是踏了进去。
这家PUB在同志网站上颇为知名,因为所在处隐密,消费不贵,店内装潢高雅,如今亲自验证,果真不假。
江承泽挑了吧台最角落的地方坐下,好奇的环顾了四周。
店内有三分之一的空间划成了小舞台,此时上面有个不知名的乐团在表演,周围围了一小群人。比较引人注意的是,这里的墙壁上挂着七面旗子,红橙黄绿蓝靛紫,每一面旗子都用一个聚光灯打亮着,上面各画着一招男男性爱姿势。
江承泽忍不住红了红脸,转回头。
也不晓得要点什么,他抬头看了看贴在柱子上的Menu,随意点了杯酒。
那杯酒很好喝,甜甜的,但后劲却强得吓死人,江承泽喝没几口,头便晕昏了起来。
乐团主唱此刻正唱着温柔的情歌。他的声音听起来还那么年轻,诠释着那过于沧桑的爱情,总感觉似乎不那么诚恳,但却莫名的,一字一字的唱进江承泽的心底。
四年了,原来这一转眼,就是四年。
除了吴靖亚,他的心里再没一刻,住过别人。
他又狠狠的再灌了一口酒。
身边,传来又熟悉又陌生的烟味,他心头一窒,猛然转头,身旁的那人看了他一眼,但却不是吴靖亚。
「要抽烟吗?」身边的那个人问。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抽烟。」
那个人彷佛感觉有趣的笑了起来,他咬着烟,那个姿势多么像吴靖亚,可是却不是他。
「我可以敎你啊。」那个人说。
你教我抽烟好不好?
那是谁的声音?那么久以前,记忆都模糊了。
江承泽笑了,有点傻兮兮的。
「你可以为我唱一遍生日快乐歌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想也许那个人会拒绝的,可是他却答应了。
「好啊,你想什么版本的?」
「随便。」江承泽说。
然后那个人就唱了起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江承泽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生日,一样是冬天,但却和今天不一样,那是个下着大雨的冬天,惨绝人寰的竟然还有寒流。
那天吴靖亚抱着他,深深的抱着,吴靖亚总是爱迟到。
为什么他还记得呢?
四年是这么的漫长,回忆被时间磨去了轮廓,寂寞让想念变成了绝望。
为什么他还记得吴靖亚身上的味道?他以为自己遗忘,其实他一直记得。
他还要这样记得他多久?
「你哭了?」那个人问,声音轻轻的。
「我没有。」江承泽对着他笑。但表情却像哭了一样。
***
他跟着那个人到了饭店。
江承泽也不晓得为什么,可能因为酒精,可能因为寂寞。
那个人的吻压了上来,他闭着眼睛,是吴靖亚的味道。
但是亲吻和抚摸的方式却不是。那个人轻柔的将他按压在床上,低下头要吻他的时候,江承泽躲开了。
「对不起。」他说。
那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然而还是笑了,「你会跟我回来,是因为你等的那个人没有来吗?」
「他永远不会来了。」江承泽轻轻的说。
清晨,他骑着车来到吴靖亚曾经带他来过的潭边。
天色还是一样,将明未明,慢跑的人也没那么多,可能因为冬天的关系。水面上有着一层白雾。
江承泽往口袋掏了掏,摸到了一根烟和一张名片。
烟是他昨晚向那个人要来的,名片也是那个人硬是要塞给他的。
「你就留着,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那个人说,笑得很好看,「我刚回到台湾,也没认识什么人,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
他将烟拿了出来,名片留在口袋里。
吴靖亚说过,只要拿起一颗石头,把它想成最讨厌的那样东西,然后用力往水面一扔,它就会淹没在水里,永远不见了。
江承泽捏紧手中的烟。
你觉得一个人能够记得另外一个人多久呢?吴靖亚说,如果你告诉我答案,我就永远留在你身边。
骗人的,什么都是骗人的。
「根本就没有永远这种东西。」他喃喃。
心底像是有个什么被狠狠连根挖起,痛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吴靖亚,我喜欢你。」江承泽说。
然后很用力的,很用力的将那根烟给丢了出去。
那根烟去哪里了?江承泽看不清楚。
他将脸埋在膝间,狠狠痛哭起来。
半年之后,有一天,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这么久了,你的手机号码还是没换。』话筒彼端那人说,声音恍若隔世,『江承泽,我回来了。』
江承泽默默切断了电话。
25
四年半,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什么都改变。
「陪我吃顿饭吧。」方则川站在吧台前面对着他笑,今天的江承泽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要回去念书了,」他有些抱歉,「下个礼拜要期末考。」
半年前,他在PUB里遇到方则川,他向他要了一根烟,而他给了他一张名片。
江承泽并没有打电话给他,他早就不知道把名片塞到哪里去了。但可能缘分就是这样子,有一天,方则川刚好到他打工的简餐店用餐,之后江承泽就常常看见他了。
「那好吧,」方则川还是笑,「那我跟你预约你暑假的时间。」
他扯了扯唇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方则川其实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大概比他大了四五岁,好象在不错的公司工作的样子。自从芷央知道这号人物的存在之后,总是积极的要将他们两个凑在一起。
但感情这种事怎么能这样子呢?
他每每总是笑,「芷央,我配不上他。」
只见苏芷央瞪大了眼睛,「爱情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江承泽自己知道那都是借口,芷央也知道,方则川也知道。
他以为他把自己的心清空了,但是那里回忆还在,吴靖亚还在,他只是压抑着自己不去想。
事隔这么多年,为什么吴靖亚还要打电话找他?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他试图忘记他的这段时间回来。
他骑着他那台破旧的二手机车,回到了自己和别人分住的小公寓。
停好了车,他慢慢的走向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江承泽实在很想假装自己没看见,可是他还是抬起了头。
「嗨。」那个人说。
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他的身形抽高了些,看起来比较结实了。那张脸还是要命的俊美,多了点男人的成熟。发型也不太一样了,比以前短了点。。。。。。
江承泽有些悲哀,原来自己全都还记得。
「嗨。」他说,笑了笑,「你挡住我的路了。」
吴靖亚往旁边让了让,他知道吴靖亚在观察他,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站在那里让他看。他直直走进公寓,上了楼梯,吴靖亚在他背后跟着。
当他用钥匙打开门,他回头看了吴靖亚一眼,这时他才发现吴靖亚手上拿着一个简便的行李袋。
「你回去吧,」江承泽说,「这里你不能进来。」
他关上了门,把吴靖亚阻挡在门外。
将课本摊开在桌上,江承泽眼里映入了满满的法律条文,却是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
两个小时过去,他连一页课本都没有看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
晚上八点了,室友补习的补习,狂欢的狂欢,一个都没回来。
他打开门,吴靖亚没走,就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转过头来看他。
「你要进来吗?」江承泽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公寓的客厅很小,坐椅也不是沙发,而是藤制的木椅,吴靖亚坐在上面,莫名的感觉有些不搭嘎。
江承泽站在旁边看着他手边的那个小行李袋,「你什么时候回台湾的?」
「前两天。」吴靖亚解释,「今天早上去了你家一趟,你妈说你搬出来住了,就给了我地址。」
真是没什么心眼的妈,万一她儿子被绑架怎么办?江承泽有些无奈。
「你干嘛不回家?」他问。
「我没地方去。」吴靖亚说。
听见一个大男人说这样可怜兮兮的话,真不由得让人心头一软,更何况这男人长得还很不错。
但江承泽表面上还是装得无动于衷,「你不回你爸那边吗?」
吴靖亚抿直了唇。
看他这个样子,江承泽于是没有再问下去了。过了一会,他才又问:「肚子饿吗?我帮你下点面好吗?」
「我不喜欢吃面。」吴靖亚说。
「那我煮饭好吗?我家还有一些米。」
「我也不想吃饭。」
江承泽忽然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这番交谈,勾动着记忆的深处,原来四年之后,他们之间还能存在着这样的对话。
江承泽不敢抬头,他感受到吴靖亚的目光。
「我去煮饭。」他说,像是避难似的逃到了厨房。
舀了些米,他放在锅子里面洗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全身有些紧绷,背后站着吴靖亚,站得很近很近。
那一瞬间他以为他要抱住他了,但是吴靖亚没有。
「我在美国,常常想到你。」吴靖亚说。
能不能,不要用那样的声音跟他说话?
那样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吴靖亚。
他说:「江承泽,我回来了。」
吴靖亚靠他靠得那么的近,只要他退后一步,就进入他的怀中。
只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话语,又能代表什么?
江承泽笑了,在吴靖亚看不到的地方,他笑了起来。
「你回来得太晚了,」他说,「我已经忘记你了。」
凌晨,也不知道几点了。
江承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靖亚打了地铺,睡在他床旁边的地板。房间很小,塞两个人就被塞得满满的了。
他也没睡着,江承泽知道。
「明天你就出去找房子吧。」江承泽说,「找不到,我也可以帮你找。这附近有很多雅房都出租的,你也不能待在我这里太久,水费、瓦斯费都要再多算你一个人,室友会说话的。」
吴靖亚没有回答。
江承泽看着墙壁,然后闭上眼睛。
不晓得又躺了多久,他也累了,半睡半醒的。
「江承泽,我可以上去和你一起睡吗?」他听见吴靖亚的声音。
脑子没办法理智的运转,他迷迷糊糊的应了声。
没过多久,有个什么东西横在他的腰间,他感觉异状,向后退了退,突然碰到了一个温暖厚实的物体。
他猛然睁开眼睛,吴靖亚的气息就在他的身后,吴靖亚抱着他。
他清醒了过来,全身僵硬。
黑暗中,他听见吴靖亚开口。
「明天我就去找一间比较大的房子,我们两个一起住。」吴靖亚声音很低,在他的耳边轻轻的,「我会学着怎么去喜欢你,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江承泽感觉一阵无力,慢慢闭上了眼睛。
吴靖亚,不要说这么诱惑人的话。你是不会留下来的。
26
一开始到美国的时候,吴靖亚很少想到江承泽。
那里的世界那么的大,没有人认识他,他的人生几乎重新开始,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满满的充斥着他整个生活。
在到美国之前,吴靖亚从来没看过母亲。
花蝴蝶一样的母亲一直是父亲永远不愿再提起的痛,吴靖亚知道自己则是父亲心上的一根刺。他晓得父亲总是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因此他做再多的努力也讨好不了父亲。
他还是一个人住在外面,因为母亲再婚的对象介意他的存在,于是母亲为他在学校附近找了间雅房。
他因此乐得轻松。
明明是血缘最为亲近的人,但一见了面,却比谁都陌生。
吴靖亚最受不了这样。
在那里慢慢交到了新朋友,也跟其中一两个上过床,彼此都没尝试过交往,说是酒肉朋友也可以,他就这样慢慢开始了新生活。
平淡的生活,若是以前的他肯定嗤之以鼻,但是他慢慢的习惯了。
申请上还算不错的大学,大学的生活更加精采。
可是渐渐的他越常越在半夜醒来,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个东西被他给弄掉了,可是究竟掉了什么,他就是想不起来。
这段时间他很少想过谁,包括江承泽,包括那个人。
然后冬天来了。
吴靖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