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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门-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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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一层一层裹人。大雄眯着眼呼吸着曾经那么熟悉的气息,如喝了烈酒。他把麦兰子搀扶着挪到海滩上,他说今天要练练这双腿。男人靠一双腿立地,腿是最受不得委屈的。一片翻飞的鸟儿,鸣叫着,嘀嘀嗒嗒落满老滩。涛声稀薄下来,唯有不远处的老河口依旧哇啦哇啦浅唱,大雄挣脱了搀扶他的麦兰子和裴校长,朝大海好一阵张望。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望海。 

  麦兰子和校长都默默地看着他。日影在他捂白的脸上贴了光,红亮亮的,如涂一层紫褐色的油光。额头上的血管和筋络一根一根清晰无比,又有一种征服大海的欲望在血管里汨汨涌动。他兀自嘿嘿嘿笑了。麦兰子算计着他好久没对着海笑了。大雄扑扑跌跌朝一条灰不溜秋的舢板船走去。船空空的,两杆大橹斜斜地躺着,他勾下头,嗅到的湿湿的汗息和腥涩涩的臭鱼烂虾味儿。他长吁一口气,又长吸一口气,就拿伤过腿跺了一阵舢板,嘭嘭地响,心里就十分美气。还没有好彻底,疼出一身汗,脸色变青了。麦兰子和校长急煎煎奔过来要帮他。大雄喝住他们:“别管,看俺的!” 

  “咚”一声,大雄一跃身,跳进舱里去了。他跌了一跤,躺着没动,呼嗒呼嗒喘息着,脸色就一点一点变回来,双颊又润了紫红,额头也青筋暴突了。他咬了咬牙,身子一扭一拱,像个玩鹞子翻身的高跷艺人,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麦兰子和裴校长都笑了。大雄又听见海上荡来圆润而清凉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晒得发白的海堤上,海虫们吱吱吱叫得很清亮。空寂的大海滩上的脉脉络络全看得清楚。他的喉头痒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像先前那样野野地吼上几嗓子,要让狗日的海鬼知道,他大雄还硬生生地活着,无残无缺地活着。 

  大雄“噢噢嗬嗬”地吼了一通。 

  大雄又感觉自己顶天立地高大无比了。他扭头冲麦兰子喊:“兰子,去,给俺找张网来!”他指使麦兰子就像指使自己老婆一样。 

  麦兰子会意地朝不远处的锚地跑去。 

  少顷,当一张银网唰唰作响地抖在大雄手里的时候,他喜兴得扭歪了脸相。他用腿快捷地挑起缆绳,小舢板咿咿哑哑溜进浅泓里。他缓缓蹲下身,满有劲势地摇着大橹,小舢板让他揉得驯服了,在寥阔碧天下远去。 

  日头好像也随潮水退去,光亮弱浅起来,一群彩色海鸟纷乱地拍打着翅膀,鸣着嘹亮的哨音追逐着小舢板。小舢板载着大雄走向遥远走向辉煌。一甩一甩的水声在船头卷着,渐渐平息时,大雄就硬挺挺地站起来,双脚一蹭,甩了鞋,粗糙的大脚片子的趾头叉得很开,牢牢稳稳地抓着船板。低低的海风,催得小船尽在颤抖中,大雄依然纹丝不动。日光白炽炽的,将他强悍壮美的身影涂在船板上,如一只浴在阳光下的仙鹤。这时,他弯腰拽起这兜鱼网。远远地,他扭头膘了一眼麦兰子,肩胛凸出来,在皮下一耸一跳的,好像随时破皮而出。他重重地“嗨”了声,就有一团银网从他手里飞出,嗖嗖生风,慢慢在空中拓展成一扇光环,圆圆的,亮亮的。光环轻轻向上一悠,就快捷、优美地下坠,哗哗沙沙地扣进水里。他沉吟片刻,就一点一点拽网绳。“哗”一声,银网水涝涝爬上来。没有鱼,他是试网呢。没有鱼他同样欢心。他的额头汗珠肥硕晶莹,健壮的身子日照烂漫,额头生光,身上物件都活了。他双腿不动不停地撒网,网网溜圆优美,日光在他舞动的银网下破破碎碎、闪闪跳跳。 

  “大雄哥,太棒了——”麦兰子兴奋地喊。 

  裴校长惊讶了:“真是条汉子!” 

  “兰子,俺大雄行吧?”大雄自豪地笑了一声。 






  
三十八




  大雄哼着渔歌子逛逛荡荡地把船摇回来了。大雄不用搀扶,气势势走下舢板,嘴里嚷嚷地嚼着一片海带,嚼成筋丝,品咂出无穷海味来。麦兰子赞叹地说:“大雄,你真行!还跟往日一样壮!”裴校长默默地没有说话。大雄笑道:“俺说过的,不算个啥。”裴校长拿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有滋有味地斗嘴儿,心里一片空落,身子也好象缩至无形。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站在那里很无聊很没劲儿了。他悻悻地垂着两条酸乏的手臂,弄出一些细微的软弱的声响。 

  海滩愈加空寂,老船午睡正酣,四野一片茫白。麦兰子身穿白衣裙楚楚动人地站在两个男人之间,脸上润了红晕。她恍惚间觉得该是刹下心来驱散糊涂的时候了。“豆干饭,总闷着,就会烂的。”她想。麦兰子鼓了鼓勇气,缓缓地走到裴校长跟前,拿咄咄逼人的俏丽目光压着他:“裴校长,你说,日后俺咋办哩?” 

  裴校长缩了缩肩胛,脸苦楚地扭皱着。 

  “你说话呀,哥。” 

  裴校长的恋恋的目光在麦兰子脸上滑了一下,就很空洞地盯着远处,支吾说: 

  “麦兰子,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朋友?” 

  “是朋友。” 

  “俺问你,俺咋办?” 

  “你是他的人!” 

  麦兰子心尖颤了一下:“为啥呢?” 

  裴校长蔫头搭脑地说:“为我……” 

  麦兰子死盯着裴校长的白脸:“为你?” 

  裴校长一叹:“都是为我啊!” 

  “那俺是啥?” 

  裴校长如断了骨的伞蹲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麦兰子望着裴校长的背影伤感地叹了口气,一副失望的样子。 

  大雄没有用心听他们的谈话,淡淡漠漠又毫无顾忌,一副无所谓的神态。他垂着头,斜着肩膀子,拿脚一下一下砸滩上的蚂蚁,贮满了十分好听的声音。麦兰子像团热雾一样移到大雄跟前,圆腚在白裙里鼓鼓荡荡地柔韧着。“大雄,俺问你话呢!”她轻声慢语地说。大雄挺挺直立,甩过头来,目光很倔地射向她。麦兰子的目光飘动着热辣辣的纯情:“大雄,你说往后俺咋办哩?” 

  大雄倔倔地说: 

  “还用问么,你是俺的人!” 

  “你不怕俺飞喽?” 

  “你飞不了!” 

  “你不怕俺变心?” 

  “你变不了!” 

  四只眼睛醉在一起。 






  
三十九




  △挂旗

  新校舍落成的那天,村委会小楼也落成了。 

  疙瘩爷是在霞色溶满海滩时,由黄木匠等众多渔人簇拥着气势势搬进村委会小楼的。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站在走廊里就能看见高高低低的村舍、老河口和老船。遗憾的是蛤蟆滩被井楼子遮住了。他便将蛤蟆滩的细沙铺在窗台的水泥板上,周围呈圆型摆满花花绿绿的盆景。望着晃眼的细沙,疙瘩爷心里不空。雪连湾村是乡里的一个大渔村。4000多口子人,500多条船,开放几年来又啼啦啦建起船厂、网厂、养殖厂和塑料厂几个村办企业。村里的经济在全乡举足轻重。这大多在是吕支书时代创下的。自从吕支书出事,疙瘩爷走马上任,就有乡领导连连找他谈话。 

  何乡长跟疙瘩爷关系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疙瘩爷论魄力,比不上吕支书,但论人品,你远远高于他。但是,既有好的人品又有开拓精神,是考验你的地方!我们唯一不放心的是,你脑瓜骨不能死板,统抓全盘,搞活经济,不是打海狗,不是打鱼抠虾,这得需要上上下下的周旋,动心眼使计谋!”疙瘩爷听了血管胀胀的,心里惶惶不安了:“何乡长,俺疙瘩爷野惯了,吃苦受罪咱不怕,就怕辜负了领导和村里老少爷们一片心哪!这次又让俺支书村长一肩挑,压力真是很大呀!”何乡长拍着他肉乎乎肩膀说:“干吧,慢慢就适应啦!嗳,你心里有啥大的计划没有?”疙瘩爷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沉吟半响,摸出兜里小本本说:“俺想在这两年里干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儿,铺一条石碴路,村里户户通自来水……还有,村里缺一个大型冷库,引资建一座大型冷库!至于平时么,上边咋招呼,俺咋干。”何乡长点点头说:“这一亩三分地可就交给你了,你要向当年守海那样,保护海藻那样,站好这班岗!” 

  疙瘩爷不懂官场,自从七奶奶退出“参政”,疙瘩爷着实慌了一阵,后来春花闯进了他生活,他从脑子到服饰就由春花操纵了。那个女人不简单哪!他穿上了那件崭新的夹克衫,左胸前小口袋上卡了一支钢笔,的腕上换了一块全自动金狮表。过去秃亮的和尚头也密扎扎的留下村人望而生畏的背头,而且梳理得极妥贴,看上去很象一位满腹经纶的沉稳可靠的大干部。春花常敲打他:“你是一村之长,要摆出威严样儿,还屁屁溜溜的,还咋管人?其实,说官话是为人民服务的,私话就是统治人的,官儿当的顺顺溜溜,村人治得服服帖帖,就成功啦!”疙瘩爷听这话别扭,细嚼也在理儿,人前人后老都拿你“开涮”成何体统?他竭力在村人面前树立尊严的桅帆,走到哪儿都是“村长、支书”地叫,他就努力适应着。可是,当黄木匠叫他“麦支书”的时候,刚舒展的心就搅起一阵愧来,浑身鼓鼓涌涌不自在,五脏六腑错了位似的。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村路和自来水工程耗去疙瘩爷好多精力,有了成果,那种莫可奈何的感觉一点点逝去。但是,再也唤不回闯海的那种火辣辣的情感了,喜一程悲一程,糖葫芦式的航程,酸酸涩涩的事,一个跟着一个来折腾他。他太忙了,琐琐碎碎的事落在他头上,几个厂的大事也得他拍板儿。更让他挠头的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际关系。每日里都有乡里、县里小轿车或是城市宾馆饭店的豪华面包车到这里做客拉虾拉蟹,理直气壮地占便宜。上边来人嘴里抹蜜,等你去城里他们拿眼瞅都不瞅。疙瘩爷要发火了,春花劝她说,这些人谁也不能怠慢,不知哪能块云彩有雨,况且惹了谁,都够你这小村官受的。金钱、交易充斥了角角落落,象脏兮兮的污水明明暗暗地漫染,包围了蛤蟆滩。疙瘩爷心中的蛤蟆滩还能洁身多久?那块支撑他生命的金滩会不会沉落?疙瘩爷困惑茫然,痛苦极了。春花说:“你必须在心里抹掉蛤蟆滩,否则路子越走越窄!”黄木匠也隔三岔五撂几句过来:“疙瘩兄弟,你要在渔人心中站脚,千万不能忘掉蛤蟆滩!没有蛤蟆滩就没了咱的魂儿!” 

  疙瘩爷宛如一艘在海流子里打转儿的老船,找不到拢岸的地埝儿。不久,春花咒语般的预言就应验了。吕支书在的时候,每年要拿公款请老河口水闸的几个人吃喝一顿,并且送些贵重礼品,村里人意见很大。疙瘩爷跟吕支书不一样,他花公款向来精打细算,每隔半年就将村里帐目丁丁卯卯的公布一次。水闸掌管雪莲湾等七个村子养虾池的供水,谁掌握了水闸就等于控制了虾产量。疙瘩爷曾拍着胸脯的四两肉儿向村人吹嘘:“俺绝不遭踏公款去巴结他们!真是活人惯的,哪个小庙的和尚都迷人!”村人啧啧赞叹,后来疙瘩爷也没想到会栽了,栽个透心凉。人走背运顺风顺水也会窝进臭泥滩。疙瘩爷的话传过去,闸长孙胖子哼一声。六个村都当水神爷敬他,唯有疙瘩爷不尿他。他也就不尿雪莲湾村,春日里邻村都孵化虾苗了,雪莲湾的滩涂一片片的虾池子还傻呆呆的晾晾屁股哩。 

  虾农急赤白脸地找疙瘩爷。疙瘩爷急头涨脑地找孙胖子评理:“你们为啥不给俺村虾池子上水?”孙胖子鼻音重浊:“机器坏啦!”“狗日的,俺说机器没坏,是你小子良心坏啦!”疙瘩爷火辣辣地拢不住火儿。孙胖子坐在沙发上,脸上平静得象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尼,喃喃道:“大村长,别发火嘛,俺也不知咋的,轮到你们村就玩不转啦。”疙瘩爷听出孙胖子话里套话,就十分张狂地撕破这一层:“别鸡巴给俺玩花活,你就那点勾当,狗吃柳条屙笊篱,肚里那点儿!横竖一大老爷们,下贱不下贱?”孙胖子笑着说:“别管俺下贱不下贱,现官不如现管,没水!” 

  “没良心的东西,黑心的玩艺儿!看俺撇不烂你!”疙瘩爷阴着脸,恶血呼呼撞头,浑身的血像破冰潮撞得头要裂心要炸。他霍地扑过去,老鹰抓鸡似的拽住孙胖子的宽脖领,厉声吼:“你立马给俺村放水!”孙胖子脸吓得纸白,四肢胡乱踢腾,嘴里喊着:“快来人,收拾收视这老东西!”“啪”一声,进两个虎虎实实的汉子七拧八拽将疙瘩爷拖出去,推推搡搡关进一间黑屋子里。 

  疙瘩爷泼了性子,舞着双拳骂:“孙胖子,俺日你八辈祖宗!”他象一只孤独的狼,用脑袋撞大门,一下一下地撞,头都流血了。孙胖子怕出了人命,就让人把他放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灰溜溜逃离大闸的。他知道大闸由水利局统管,乡里管不着这块。黄昏了,他懵里懵懂地来到虾池。这一片方方正正的虾池是由滩涂改造的,大虾养殖在雪莲湾占很大一块。眼前虾池如一张张干渴饥饿的嘴,嗷嗷待哺。他愧对虾池,愧对村民。他沮丧地蹲在地埝上,脸灰灰的,如蒙上了烟雾抹了油垢,再也不见昔的光亮。不知啥时候,村里虾农急燎燎火爆爆围了他:“麦村长,给水吗?”疙瘩爷摇摇头。“走,揍扁那帮龟儿了!”虾农闹闹嚷嚷举锨抄铲。疙瘩爷霍地站起身吼道:“给俺多召集点人,走,揍扁那帮龟孙子!”虾农回村召集村民去了。过了两个钟头,人们越聚越多。疙瘩爷使劲一挥手:“走啊,老少爷们!出了事俺兜着!”人们扛着家伙嚷着。 






  
四十




  “都给俺站住!”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疙瘩爷抬头望去,看见娘阴眉沉脸站在那里。七奶奶的身后站着麦兰子。注定是麦兰子听到消息把娘叫来的。“连生啊,你白活这么大岁数啊!你眼下是村官,不是守海人。有啥问题解决啥问题,穷横能解决问题啦?你杀人又管蛋用?” 

  疙瘩爷软了,喊了声:“娘!” 

  “天无绝人之路,回去,跟村委们商量着办!跟春花商量着办!”七奶奶说完就转身走了。 

  疙瘩爷示意人们都回去,人们心里没底,都不走。 

  疙瘩爷蹲下身想了一阵,尽管他当了村官,但是自己终究没单独撑起雪莲湾的门面。也许是他多年的海上生涯隔断了与世态苍生的亲缘,也许是他成了一个孤独的落伍者,如果这样,他疙瘩爷占着茅坑不屙屎不就是雪莲湾的罪人么!他苦苦地想七猜八,将过去全部封严的坛坛罐罐在心里摔碎,酸甜苦辣搅成一锅粥。人存在这世上,死要面子活受罪哩!疙瘩爷想完了,忽然抬脸望了一眼众人,狠狠心说:“你别说了,俺服了,明早上俺保你们虾池见水!”说完黑着脸,喘喘而去。 

  路过老河口时,十分清晰地听见了蛤蟆滩上的潮音,他勾着老腰走,竭力不朝那方向看,越扳越不好受,丝丝苦涩中夹着扯肠绞肚的滋味。 

  不大时辰,他竟鬼使神差地来到春花的家。春花都是在厂里食堂吃了晚饭才回家。她见疙瘩爷没精打彩地挪进屋,便问:“吃饭了么?”疙瘩爷一屁股墩在沙发上怒气冲天:“哼,吃气都吃个饱了!娘的,整天囔囔经济大合唱,到节骨眼儿上给你下绊子!”春花问清事情的根根梢梢之后,忍俊不住地笑了:“你呀,俺说你肚里装个蛤蟆滩,路子越走越窄。你这个大村长只配玩船,没法子玩人,一个撅嘴骡子只卖个驴钱。”疙瘩爷戚戚地看着她:“你说咋办吧,俺是烧高香也找不到庙门了。”春花嗔怨道:“你呀,遇事掂不出轻重,这屁大事告哪儿也没用,冤家宜解不宜结。弄点好烟好酒送过去,盅对盅喝一回,明儿就见水啦。”疙瘩爷瞪圆了蛤蟆眼:“俺的海口都吹出去了,传出去了,这块老脸还咋搁在世上?不如剜下来丢给狗吃!”春花急得拍拍手:“俺的天神哩,甘蔗哪有两头甜的?面子能值几个钱?丢卒保车,是当官的谋略。该送的送,该搂的搂,人走哪儿香哪儿,干起事儿来也就呼风唤雨。”疙瘩爷心烦地摆摆手:“别磨叨啦,你替俺去办,花多少钱俺掏。”春花“喷儿”一声笑岔了气:“大傻帽儿,土鳖虫。”疙瘩爷正色道:“就这么定啦,你呀,快变成一个投机分子啦!”春花不再与他斗嘴,麻溜溜系上围裙,到厨房里鼓鼓捣捣地做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肉丝面,端过来说:“厨里有酒有花生豆,你慢慢吃喝着,俺得走啦。”疙瘩爷望一眼精明强干的娘们,又瞪起那双湿漉漉火一样燃烧的眼睛,笑了。 

  春花也极灿烂地赏他一个笑扭身走了。疙瘩爷悒怔怔地呆愣片刻,才狼吞虎咽地把汤吸溜个精光,然后就皱着脸吸闷烟。他忽然想起上任那天,乡长的一席贴心话,又有春花的教导在心里泛滥重复,犹如坠进五里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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