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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旭虽然个性柔柔弱弱像极女孩儿,但毕竟是男孩子,听到罪魁祸首辛达夷号的一嗓子,面色发青,“哼”了一声,摇曳着杨柳腰,携着肉松面包款款离去。
“哟哟,大姨妈,把小变惹恼了,小心今天他带全体女生讨伐你!”旁边其他的男孩儿笑得东倒西歪。
“滚滚!谁怕那帮丫头片子!”辛达夷撇嘴,满不在乎;“你们谁有肉松面包,跟老子换换!”
男生都不喜欢吃甜东西,听了他的话,作鸟兽散。
阿衡看着手中的肉松面包,犹豫了片刻,跑到他的身旁,笑着伸出手上的面包,对辛达夷说:“换!”
少年的眼睛在乱发中很是明亮,可看到阿衡时,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抓住手中的草莓面包,有些别扭地开口:“我不饿了!”
随即,漂亮的抛物线,把草莓面包扔进了垃圾箱,然后,转身离去。
阿衡有些呆怔,看着垃圾桶里孤零零的面包,叹了口气,捡了回来,拍拍上面沾到的尘土,小声用吴音开口:“一块五一个的。”
“阿衡?”有些疑惑的声音。
阿衡转身,看到了思莞,虽知他听不大懂乌水话,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买了两个面包?正好,给我一个吧,快饿死了!”少年笑着伸出手,那双手干净修长,他看着阿衡,轻声抱怨着,“今天学生会开会,忙活到现在才散会。刚刚肚子有些饿,去了小卖部,面包已经卖完了。”
阿衡有些感动,把手上的肉松面包递给了思莞。
“我想吃草莓的。”思莞嘴角的酒窝很扎眼,楼梯上来来往往的女生看得脸红心跳。
阿衡笑了笑,摇了摇头:“脏了。”
思莞微笑着表示不介意,阿衡却背过了手,笑得山明水净。
她抱着草莓面包,到了教室所在楼层的回廊上,打开纸袋,小口地咬了起来。
阿衡说不准草莓面包和肉松面包的差别在哪里,只是觉得草莓酱甜味掩过酸味,并不是她尝过的草莓的味道,但是叫作草莓面包又名副其实,着实奇怪。
不过,很好吃。
立冬的那一天,下了雨。张嫂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放学去言家,说是言老爷子请温家全家吃饺子。
言老爷子是阿衡爷爷的老朋友,一起上过战场流过血换过生死帖的好兄弟。以前两人未上位时,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政委,一武一文,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本来说是要当儿女亲家,结果生的都是带把儿的,也就作了罢。
思莞本来说放学要同阿衡一起走的,结果被学生会的事绊住了。阿衡在办公室外等了半个小时,思莞过意不去,便假公济私,推说有事,拿了办公室储用的伞走了出来。
“冷吗?”思莞撑着伞问阿衡,星眸温和。
阿衡戴上了连衣帽,摇摇头。
两人安静地走在伞下,一左一右,一臂之距。
冬日的风有些刺骨,雨一直下着,年久失修的小胡同有些难走,脚下都是稀泥。
两人躲着泥走,却不想什么来什么,被骑自行车经过的下班族溅了一身泥。
少年少女掏出手帕,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被雨淋湿了大半。
“跑吧!”思莞笑了,“反正衣服都湿了。”
阿衡在水乡长大,小时候淘气,凫水、摸鱼,更有梅子黄时雨佐伴年华,因此,并不习惯打伞。现下,思莞提议,倒合了她的心意,冲思莞点了点头,便冲进了雨中。
阿衡在雨中小跑,却感到这里的雨和乌水镇的完全两种模样。
远方的温柔沾衣,眼前的刚硬刺骨。
两种不同的感觉,天和地,勾起了心中那根叫作思乡的心弦。
思莞慢步走在雨中,静静温和地看着阿衡的背影。
他的脸上有冰凉如丝的雨滴滑过,眼睛一点点,被雨水打湿,回忆的旧胶片在雨中模糊而后清晰起来。
他见过的,一幕一幕,黑白的电影。有个女孩曾经调皮地扔了他手中的雨伞,握着他的手,在雨中奔跑。他习惯于勉勉强强跟在那个女孩的身后奔跑,习惯于有一双小手塞进他的手中,习惯于在雨中看着那个女孩比之以往长大的身影,习惯于唤她一声“尔尔”。
他的尔尔,那片笑声在冬雨中,却像极了燕子呢喃人间四月天。
他是尔尔的哥哥,曾经以为的亲哥哥,可是莫名的一夜之间,和最亲的妹妹,成了陌路之人。
有时候,他恼着爷爷。既然明知真相,明知尔尔不是他的亲妹妹,为什么放纵着他们如此亲密?由着他们把血液混到彼此的身体内,才告诉他那个朝夕相处的最亲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前方的阿衡摇着手对他微笑,他却无法对她微笑,连假装都无力。
人间四月芳菲早已落尽,一束桃花悄悄盛开,却不是原来的那般明艳。
回到家以后,家中已空无一人,温爷爷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先去言家,让他们放学后尽快赶到。
阿衡和思莞匆匆换掉湿衣服,便离开了家门。
这时,雨已经停了。
“言家,在哪里?”阿衡好奇。
“你见过的。”思莞笑了,引着阿衡绕过花园,顺着弯弯的石子路,走到参天大树后的白色洋楼。
“到了,这就是言希家。”思莞揶揄一笑,修长的指指向洋楼。
“可巧,言爷爷,姓言。”阿衡恍然。
思莞不若平日的举止有度,大笑起来,眼睛明亮。
巧在哪里?言爷爷不姓言,难道还要跟着他们姓温?
“温老三,你家的小姑娘有意思!”爽朗的笑声,粗大嗓门,震耳欲聋。
阿衡定睛,才发现门已经打开,站着言希和一群大人,脸顿时红了起来。
爷爷看着她,笑意满眼,左边站着温妈妈,右边是一位十分魁梧高大的老人,微微发福,头发斑白,眉毛粗浓,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言希美貌惊人,与老人的相貌南辕北辙,但眼中的神采,却像极了他,同样的骄傲,同样的神气。
“言爷爷好。”思莞有礼貌地鞠了躬,笑嘻嘻地站到了言希身旁,两个少年开始嘀咕。
“阿衡,打招呼呀,这是你言爷爷。”温妈妈看着阿衡,脸上也带了难得的笑意,想是也被女儿逗乐了。
自从阿衡来到温家,今天是温母第一次打正眼看着女儿。
她是个长情的女子,在养女身上的满腔爱意既然收不回,那就继续爱下去。至于眼前的女孩,她的心微微颤抖着,却不敢亲近。
“言爷爷。”阿衡的普通话依旧笨得无可救药,但是弯着腰的姿势,却规规矩矩。
“阿衡,温衡,好!好名字!”老人笑了,看着阿衡,益发怜惜。当年的事,是他一手促成,他对这女孩儿,满心的愧疚和心疼。
“言帅,你倒说说,这名字好在哪里?”温爷爷笑眯眯。
“好就是好,我说好就好!”言帅横了温老一眼,浓眉皱了起来,带着些微的孩子气。
“没天地王法了!”温老嘲笑。
“三儿,你别给我整这些弯弯绕绕的。老子是粗人,扛了一辈子枪,可没扛过笔杆子!”言帅眼睛瞪得极大,语气粗俗。
“衡,取《韩非子??扬权》书中一句‘衡不同于轻重’。世界万千,纷扰沉浮,是是非非,取轻取重,全靠一杆秤。我家的小丫头,正是有衡之人。”温老看着孙女,眸中闪着睿智。
言帅捧腹大笑:“三儿,你个老迷瞪,谁把自家丫头比成秤的啊?”
温老摇头,直叹气。
阿衡的眼睛却亮了。
幼时养父为其取名“恒”,意指恒心,与弟弟的名字“在”一起,恰好“恒在”,是希望他们二人长寿,承欢膝下。只是后来,上户口时,户籍警写错了字,这才用了“衡”字,其实并不若温老所言,借了古籍取的名儿。
但,这番雕琢过的温和言语,却几乎让她折叠了心中所有的委屈,连望着爷爷的眼睛,都欢喜起来。
“老头儿,什么时候吃饺子,我饿了我饿了!”言希之前听大人说话,并不插嘴,这时得了空,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言帅,模样十分乖巧,话却十分不乖巧。
“奶奶个熊!你喊我啥?!”言帅恼了,粗话蹦了出来,弯腰脱了棉拖鞋,就要抽少年。
少年却机灵地躲到了温妈妈身后,对着言帅做鬼脸,吐舌头,一脸天真烂漫。
阿衡看着他不同于平时的高傲、目空一切的模样,小声呵呵笑了起来。
“你看,妹妹都笑话你了,真不懂事!”温母笑着拍了拍少年纤细的手,转眼看着言帅,“言伯伯,您别恼,小希就是小孩子脾气,淘了点儿,您还真舍得打他呀?”
“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今天饶了你!”言帅眼睛瞪得溜圆。
“老言你也就逞逞嘴上威风!”温老笑骂。
老言宠孙子,在他们一帮老家伙中是出了名的。
言希小时候就皮,他恼得狠了,抬手就要打人。可巴掌还没抡圆,那孩子就哭得跟狼嗥似的,边哭边唱“小白菜,地里黄,三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左邻右舍齐齐抹泪,指着老言的鼻子骂他狠心,孩子长成这样基本都是老言家烧了高香,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对得起祖宗八辈儿!
老言瞅着孩子大眼睛泪汪汪忽闪忽闪的,越看越飘飘然,张口就说:“那是,也不看看谁的孙子,哪家孩子有我孙子好看?老温家的、老陆家的、老辛家的加到一起统统不够瞧!”
哪知,这话传了出去,老辛不乐意了。首长们老爱拿两人比较,两个人互相瞅对方都不顺眼,军衔越大,梁子越多。娶媳妇比,生孩子比,生孙子更是要比。
老辛抱着孙子辛达夷就找老言理论:“你奶奶个熊!凭啥说俺家达夷没你家言希好看!你瞅瞅你家言希,那嘴小的,吃面条儿都吸不动,跟个丫头一样,没点子男人气!你还真有脸说,我都替你害臊!”
老言大手一拍,也恼了:“你奶奶的奶奶个熊!你家辛达夷就好看了?一头乱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抱个猴儿呢!猴崽子就猴崽子吧,还是个哑巴娃,一场朋友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当时,达夷都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而言希,两岁的时候就会满大街地“叔叔帅帅,阿姨美美”地骗糖吃了;三岁的时候飙高音基本接近高音家水准,虽然没一句在调上。
这深深刺痛了老辛那颗孱弱的老心脏,天天抱着辛达夷痛骂言氏祖孙,辛达夷听得津津有味。
终于,辛达夷三岁零三个月又零三天时开了尊口,张口第一句话就是:“言希,你奶奶个熊!”
一句话逗得全院老老少少笑了几个月。
言希娃娃幼小的自尊心却受了伤害,满院子地逮辛达夷,抓住就骂:“辛达夷你爸爸个熊你妈妈个熊你爷爷个熊你奶奶个熊你们全家都是熊还黑瞎子熊!”
于是,又成经典,久唱不衰。
言希这孩子嘛,无法无天,自小便睚眦必报。别人欺负他一分,他一定要向别人讨回十分,便是今天少了一分,来日也一定补上。
为此,温老并不喜欢言希,但是看着老朋友的面子,还是当成自家孩子对待。他最担心的是,思莞和言希走得太近,被言希教坏。
“还是阿姨疼我。”这厢,言希像演舞台剧一般,夸张深情地单膝跪地,抓住温妈妈的手,红唇飞扬,笑得不怀好意;“阿姨,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呀?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那阿姨你就干脆甩了温叔叔,改嫁给我吧,啊!”
“多大的孩子了,没一点正经,让你温叔叔听见了,等着他又抽你!”温母啼笑皆非,点着少年白皙的额,语气温柔亲昵。
“他不是不在嘛!”言希满不在乎,漂亮的眸子益发促狭,瞅着思莞。
思莞哭笑不得。言希只比自己大了半岁,小时候就吵着要自己喊他哥哥,他不肯,不知被言小霸王暴打了多少回。
最后言小霸王撂了狠话:“你不喊老子哥哥,老子还不稀罕呢!等我娶了蕴宜姨,让你喊我爸爸!”
于是,他肖想当思莞的后爸,肖想了十几年。
阿衡动动唇,呆呆看着言希,傻了眼。这人怎么一天一副嘴脸?好没定性!
“臭小子,别闹了!”言帅脸气得通红,提着言希的红色毛衣领子到阿衡面前,咬牙切齿,“跟你阿衡妹妹说说,你叫什么?”
言帅并不知,阿衡与言希已有数面之缘。
言希的“言”,言希的“希”。这二字,已刻在心中,诚惶诚恐,再无忘记。
“言希。”他淡淡打量她,黑眸黑发,唇畔生花。
“温衡。”她笑了,眉目清澈,言语无害。
那时,她终于有了确凿的名目喊他的名字。
那时,他与她经历了数次无心的相遇,终于相识。
这相知,她不曾预期,他不曾费心。
一个十五,一个十七,正当年少。
恰恰,狭路相逢,一场好戏。
??
Chapter 8 另一个也是一个
十二月份,已经供了暖气,屋内暖洋洋的,跟门外是两个天地。阿衡一进门,顿时觉得手脚涌进一股热流。
言家的装饰特色明显在墙上的照片上,一幅幅,画卷一般,很是清晰明媚。但奇怪的是,那些人与物铺陈在墙上,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灵魂,源源不断绵延着温暖和……冷漠。
“言希拍的。”思莞看她目不转睛,笑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作品,眼睛很亮,“阿希他很有艺术天赋,有空的时候常常乱跑,写生、拍照,样样拿得出手。”
“墙角的那幅,是去年我们一块儿出去玩时拍的。”思莞指着墙角的照片问她,“你猜,是在哪儿拍的?”
阿衡凝神看着那幅照片,越看越迷惑。明明水烟缭绕,像是在云端,却无端生出几颗褐石,奇形怪状,天然形成。
她摇了摇头。
言希没好气地拍了思莞一下,随即向厨房走去。
“温泉水下,他蹲在那里拍的。”思莞看着照片,漾着笑,“那家伙总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阿衡也笑,她望着那幅照片,有些不由自主地走近,伸出手,摸了摸那云烟、褐石。平和的眼神,却生出一种渴望和羡慕。
“下次,带我一起,好不好?”她看着思莞,糯糯开口。
父亲教过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少年时,当立少年志。她渴慕着温暖,更渴慕着流浪。这流浪,是大胆的念想,但却不是青春期的叛逆。
无论是做云衡,还是做温衡,她都会中规中矩。但是,自由是少年的天性,她想要偶尔行走,改变一成不变。
当然,看着思莞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要求为难了他。
“好。”身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阿衡转身,看到言希蹲在一旁,乖巧地捧着一个白瓷碗,嘴中塞满一个个饺子,眉眼在黑色的碎发中,看不清晰,但那唇,红得娇嫩好看。
“谢谢。”她的手心出了汗,如释重负。
“嗯。”言希没空搭理她,看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心满意足。
思莞有些诧异,却还是笑了。既然是言希决定的,他无权置喙。
“吃饺子了,孩子们!”厨房里一个矮矮胖胖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端着饺子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
“小希,到餐厅去吃,蹲在这里成什么样子!”男子笑骂,看着言希,踢了踢他。
“啊,李伯伯,让您端出来了,怎么过意得去。”思莞大步上前,有礼貌地接过去。
“这是阿衡吧?”男子端详着阿衡。
“阿衡,这是李伯伯,言爷爷的警卫官。”思莞对着阿衡,低声说。
“李伯伯。”阿衡低眉小声开口。
“好,好!”男子点头,面色欣慰,眼泪几乎出来。而后,他走到阿衡面前,轻轻摸摸她的头发,温言开口:“好孩子,回家就好,你受苦了。”
阿衡有些怔忡,思莞也呆了,只有言希继续埋在那里塞饺子。
“李警卫!”餐厅传来言帅的大嗓门。
“到!”李叔叔打了个军礼,声音嘹亮。
“呀,你们两个,还让不让老子好好吃饭!”言希吓了一跳,大咳起来,被饺子呛得直掉眼泪,面色绯红像桃花。
李警卫上前使劲拍言希的背,直到他把卡在喉咙的饺子吐了出来。
“阿希,你一天八遍地听,怎么还不习惯呀?!”思莞递水喂他,笑着开口。
“奶奶的!”言希一口水喷到思莞脸上。
“阿衡,多吃些,天冷了要冻耳朵的。”张嫂看着身旁的女孩,唠唠叨叨,“我和你李伯伯一起包的,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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