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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会杀人。
那让人受不了的目光仅仅持续了一会儿。皮埃尔顶住了这疯狂的目光。在人类史上,有些事绝不新鲜,这时它又出现了:天使战胜了魔鬼。在孩子充满指责的清澈目光中,比卡伊输了,颓然溃塌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找到个位置坐下,泪如雨下。
“是的,皮埃尔,是我。我是个小偷!啊!皮埃尔,你知道吗,自从我做下罪孽之后,我便一直受到痛苦的煎熬!然而,我只能意识到这点……答应我说你理解吧?皮埃尔,我以最圣洁的心向你发誓,我并不是想得到你的同情,才这样说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是个不幸的人。我经不住诱惑,我堕落了。哦!皮埃尔,皮埃尔!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里,不幸的人在说老实话,他早已习惯甜美的生活,变得贪婪。你,一个富人家的孩子,当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世的操劳,终生的受苦,住在麻疯流行的地区,吃着三分钱买来的羊角面包,因为他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因为他喜欢这里的某位姑娘,因为他想娶她,因为他有个穷困潦倒的老母亲……”
“对,”皮埃尔用第二人称单数称呼说,这表明他在崇高的时刻接受了对方的悔意,“你不仅偷了东酉,干了坏事,而且你还指控了一个无辜的人……”
比卡伊的胸膛因哭泣而上下起伏。在他心里,后悔之感倏忽而起,他的天良还没被恶习腐蚀殆尽。
“是的……这是可怕的。但是皮埃尔,想想诱惑,想想在家里饥饿的日子,也请为我的未来想想吧!这关系到我一生的命运。我昏了头,这钱在那儿睡大觉,这老妇人甚至不会用它。哦!皮埃尔,真的,我是个不幸的人。我向你保证,不幸的人是经不住诱惑的。我发誓,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犯错误!”
在皮埃尔的内心中,进行着一场剧烈的斗争。他知道为人应该正直,但是他也知道,慈悲之心对初次犯错误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当他还是个小孩时,父亲对他这样讲过:如果希望这个社会之中没有坏人的话,就应该让初次犯罪的坏人有羞耻之心,有犯罪感。忽然,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他父亲给他讲的故事,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不再犹豫,决定马上将这个故事用在现实生活之中。尽管他还年轻,他在战胜并原谅这个人后,便庄重地说:
“比卡伊,你会成为一个诚实的人,但是我应该得到你的保证,请给我写张字条。”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你马上写……我不能说这事必须怎样写……总之,你马上给我张纸条,在上面写明你干的坏事,并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只要你行得正,我就撕了它。你只能写好这条子……我吗,不知道怎样写,你懂了吧。”
“你疯啦!”画家厌恶地回答,“我用信誉担保就足够……”
“信誉担保?”皮埃尔淡淡地说,抬起明亮的有疑问的眼睛“……你的荣誉?……”
画家低下了头。
“的确,”他说,“应该重新找回,找回荣誉。”
他站起身,大步地在室内走着,低声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
皮埃尔看着他,走向铃绳……
“我唤人啦!”他说。
“没必要!”比卡伊用疲倦的语调说。
后来,他再度瘫软下来,像一块破布。他来到那张铺着哔叽台布的桌子前。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在吸墨水纸旁,显著地放着缺口的墨水瓶。他犹豫一下,拿起来,又扔开,再拿了起来。
最后,他一气写下来:
我承认,在我迷茫的时刻,犯下了有辱斯文的严重错误。今后,我一定努力工作,担负起人生的责任,以弥补该过失。
维克托·比卡伊
鹅毛笔在签字的时候笔尖断了。
他将纸递给皮埃尔,后者阅看起来。
“好,”他说,“收拾你的箱子,但是给我……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比卡伊好似在梦臆中一样既像在做事,又像在唠叨。他拿出匣子,递给皮埃尔。
“再见,”孩子说,“因为我们还能再见,我敢肯定。”
“再见,皮埃尔!我的前程就捏在你手里了。你想作小绅士,不一定能成功。我怕你滥用这个秘密……”
“啊!”皮埃尔淡淡地说。
“谢谢,你毕竟救了我。”
比卡伊害臊地将手伸出来,想与皮埃尔握手。
“以后再说吧!”皮埃尔说,“会有这一天的,我肯定……”他走了。
几分钟之后,皮埃尔长大了,也变老练了。他腋下挟着珍贵的匣子从市镇里出来,向磨坊走去。这时,成千上万的思绪交织。碰撞在他迷迷糊糊的大脑之中。他感到自己还没有看懂生活,便直截了当地蹬上了人生的活舞台。
仙女、神仙、吃人妖精、小矮人、精灵,所有这些森林深处的人,他这时总算懂得了他们在写人间悲剧的作者笔下,是多么的不现实与幼稚。
为了赶回去让福莱特放心,他是跑着去的。当他赶到磨坊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对自己的表现非常自豪,福莱特一定会谢谢他!届时,她不知有多高兴!
但是……实际上……不!这时他在想什么呢?他不应该见福莱特。她会向他问许多问题……他不知该如何对答。再说,布斯加尔妮埃夫人不是教过他,做了好事不得自吹自擂吗?
当然,他对独自品尝成功的喜悦颇有点遗憾。这孩子来到磨坊,将匣子放在装运食物的小筐内。这时的小筐,在微风的拂动下好玩儿似地摇曳摆动着。他再回到渡船边,好似他自己就像强盗一样,全速返身,以免让福莱特看见。不过福莱特也没出现。
“哦!你来啦!你从哪儿来呢?你好像太疲劳了!”
是维奥莱特在这样讲话,她好似淡忘了她的仇恨。皮埃尔在路上差点儿与她撞个满怀。当时她正在那儿独自散步。
“有点累,是真的,但是很快活。”皮埃尔说,“我把别人委托我的匣子送还给福莱特了。”
“可能吗?可能吗?有人将匣子委托你?哪儿?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为什么?谁?讲,快讲,快点!”
“不,小维奥莱特,”皮埃尔庄重地说,“算是给我个大面子。这事,请别问我……请别问我,千万别问我!”
“你这个白痴!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权力回答你。我没有权力对任何人讲。”
“不对任何人?”
“啊!不,不对任何人讲!”
“甚至你母亲?”
“不!甚至连母亲也不讲!”
……皮埃尔这次吃午饭又晚回去一小时,布斯加尔妮埃夫人有点严厉地指责他说:
“绝不准这样!皮埃尔,你以后就不能理性些!”她说,“看看,你到乡间玩成什么样子啦!如果你再继续下去,就不给你吃餐后水果。今天算我原谅了你。”
十八 人生大课
在这连续的感情冲击之下,皮埃尔的心情虽说渐渐平静了,但比较缓慢。身体的困乏与精神的波动早已搞得他伤痕累累,好像遭到大批小矮人雨点般的捶打。在随后的日子里,他要么单人独处,要么与母亲在一起,要么有维奥莱特陪着,他差不多处于绝对的休息之中: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嫩草的馨香。出事后的那天晚上,他凝视着夜空中漂动的红云,自己也陷入了沉思:思索着内心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这些想法有如钟声乱敲,在他发热的头脑里东奔西窜。
“你显得严肃多了!你长大了!”母亲经常充满慈爱地说。
皮埃尔是骄傲的,因为他感到自己成为大人了。在他第一次与小女伴回到福莱特那儿去的时候,他见到福莱特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高兴,自己反而有点手足无措。显然,她对找到匣子是满意的,但是她的幸福一点也没泄露出来。在人生中遭受过太多痛苦后,想高兴也达不到较深的程度。她甚至没提出任何问题。
“你仍然很高兴吧?”皮埃尔询问说。
“对,对,小家伙,”福莱特回答说,“但是当人太老了时,也就失去了那么一点点喜悦的感觉。”
皮埃尔太年轻了,无法接受这种近乎完全冷漠的表示。他看着福莱特美丽的眼睛,稍显不安。对方的眼睛还是那么水灵,就像秋末花园里迟开的鲜花一样。
“夫人,”他还在说……“这话,我本来不敢与你讲。我以前认为你有点妖气,不知你想到过没有?因为……请你原谅,我们先前几次见到你时,你唱的歌有点古怪,古怪得让人觉得你不像是常人。对吧,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用拘谨与小心的动作表示同意。
一丝微笑在那妇人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
“哦,”她说,“这完全可能。我始终想不起那个时刻。我认为自己当时有点病态。不过是你们将我治愈的。”
“怎么?”维奥莱特问,比皮埃尔还好奇。
“用神奇的仁爱,孩子们,上帝说过:‘相互爱吧’。我,你们看见了,我的亲人尽已去世,绝对没人会爱我。当我受到巨大打击的时候,你们温暖了我的心。女神中最美的,便是爱神,我还没与你们讲过她。她用神棍为我摩顶。当然那神棍就是你们,我的小天使。对此,我将永远铭刻于心。”
“夫人,”皮埃尔又问,“我早就相信有件事……我不敢说……”
“讲吧,孩子,”福莱特鼓励地说,语气温和。
“好吧,在画家为你画像的那天,我便有此想法,认为你是沉寂森林中的睡美人。我真蠢,不是吗?但是,你当时似乎很年轻!”
维奥莱特用坚硬的指甲捏了捏皮埃尔的手臂,他懂了。
“啊!请原谅,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已经上了年纪,只是有点……”
福莱特的脸沉下来,好似打开的门又砰地关上……她好似在打量自己。她谨慎地对他们说。
“作为老太婆中间最老的老太婆中的大姐姐,我好像还那么年轻?这仍然是可能的。有些时刻,朋友们,整个过去都会涌现在我的脸上。可以说这是对毁去的幸福的一种留恋。在我的眼睛里,你可能看见过光彩,这是对逝去的欢乐的短暂追忆。”
皮埃尔不敢说“不”。再说,他的舌边又涌起其它的问题。
“夫人,”他果然也是个不知疲倦的好问者,“你这儿有些奇异怪事。只有它不在这儿时,我才敢说。你为什么会有只蓝鸟?”
“它不是蓝色!我为了好玩儿才这么叫它。它的羽毛其实不止蓝色。”
“我,我看它一身纯蓝。”皮埃尔说。
“不,”维奥莱特说,对自己的知识颇为自得,“我注意到它还有红绿二色。”
“为什么它能讲话呢?”皮埃尔再次发问,“这不太自然。”
这次,福莱特畅心地笑了,简直就是百年老琴发出来的纤细笑声。
“它会讲话,是因为我教的!亲爱的让诺只不过是一只鹦鹉,它也快百岁了。几乎一开始我便熟悉它……”
鹦鹉能讲话!这倒是真的!以前,皮埃尔在某些地方也读到过这些内容,只是淡忘了。其实,包括维奥莱特在内,他们到现在为止也从来没认真观察过这些多嘴的鸟儿们,这些浑身披着美丽羽毛,住在远处岛屿上的小东西。
决定性地说,幻想书将永不再翻。皮埃尔感到人类的呼吸越来越接近森林,接近了河边,以及接近周围的环境,从而驱散了魔幻之景。他有点悲哀,因为失去了鹅妈妈之类的童话故事。这时他思绪一动,眼前又现出了小客栈那可怕的场面。
福莱特,这时本该称她为聪明的福莱特,让他担忧起来。这是他的直感。
“小家伙们,”她说,“应该经常来,经常。别放弃磨坊,也别放弃森林。你们长得越大,便越需要品味乡间的欢乐。在现实生活的美景之中,乡间之景当属最美丽的。你们在生活中越走得远,尤其是在看到现实生活剪断了你们梦幻的翅膀时,你们就越需要得到宽慰。到这里来吧,你能寻找到最和谐的安慰。把你们的痛苦放到树间的摇篮中,让微风摇动着嘎吱叹息的摇篮,哄着痛苦睡觉。在这充满魅力的河上,你们能够寻求到宁静,你也会很快学会在这片神奇的蓝天之下怎样去爱。”
“‘去爱吧’,孩子们,爱就是指与‘劳动’有关的事物,能让真诚的生活达到最佳的平衡……”
“她可能在讲大道理。”皮埃尔心中暗想。
“我有点儿烦了。”维奥莱特心忖。
很快,他们与这妩媚的老妇人道别。衰老啦,啊!对,这次她的确衰老了!她坐在柳条椅上几乎没动,令人不禁暗猜,她那毫无血色的身体仅仅能维持她那摇曳不定的最后呼吸。
在好几天里,孩子们经常来看福莱特,后者始终给他们讲动人的故事。故事中的结局总是结婚。真的,他们有点迷茫。
在他们家里,房客布斯加尔妮埃夫人与房东代·奥比埃先生无疑应该结账了,因为他们已经分不开了。有一次竟然出现了这种事:
在万佩尔庄园的某处,皮埃尔与维奥莱特正看着图片。外面,下着绵绵细雨。雨滴落在沙砾上,那沥沥的雨声是悲伤的,无限悲伤的。
当代·奥比埃先生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时,布斯加尔妮埃夫人正在看书。他特别冲动,甚至没有看到两个孩子。
“夫人,”他吻了吻女主人的手后,直截了当地说,“夫人,我非常惊讶,你已经看见了!总之,我到底来了,为此还请原谅。我是个乡下人,不懂礼节。你想施恩于我,我十分感谢,非常感谢。然而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代·奥比埃家族从来不会有人会接受如此重礼。”
“怎么?你想说什么?”布斯加尔妮埃夫人问,假作惊讶。
“这事,夫人,你不会不知道吧:那天,有个农民给我们拿来两万法郎,从而将我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哦!这就是秘密的关键所在。”皮埃尔心忖……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用美丽的目光看着与她讲话的人。
“先生,”她说,“这些事与我无关呀。”
“不,夫人,有关!我找到了那个人,我问过他。在我的诘问之下,他最终承认是你给的钱,并要求绝对保密。”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缕红晕。她的眼皮稍稍动了动,低下长长的睫毛,好似想护住有伤的眼睛一样。
“那么,亲爱的先生,”她坦率地说,“我无法否认了,因为我不喜欢撒谎。你想怎么样呢?我是一时冲动,自愿的……我知道你一时有困难。这笔账以后再算吧……算是借款吧!一个邻居,一个暂时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借的。我不对吗,不知趣吗?”
她的声音很甜,代·奥比埃根本无法生气。
“我很想对你说对,夫人,”他说,“但是我家从来不曾接受过任何馈赠。当然你并不想得到任何扣押,这就与众不同了。我不能只指责你的好心……然而不管怎么说……我得坦率地告诉你,你让我感动,但是你也让我感到受了伤害。”
“但是,先生……”
“啊!夫人,”代·奥比埃先生打断她的话头,“我肯定感谢你的好心,你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但是我不能接受。我甚至认为在礼仪道德的束缚下,我不能再来这里。”
“怎么啦,先生?”
“夫人,你非常清楚这件事将会闹得满城风雨。我能持什么态度?就我自己而言,我会为欠下你的债而时时不安。此外,我还想过……我的负担太重了,我必须卖掉奥比埃城堡。一旦我手里有钱,我立即给你送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强烈地反驳说:
“先生,不能这样!怎么?就为这一点点钱,只是由于钱的问题,你就要与我们断绝往来?”
“实在不幸,夫人,正是因为我们之间出现金钱问题,我只好做出这种牺牲了。啊!我很看重这些……不过,一周以后,我便能凑齐这笔钱给你送来。在我卖掉城堡之前,我不会再来了。”
代·奥比埃先生说话时,声音也很柔和,不难猜出他很受感动……
拉齐比斯脚跟脚来了,它浑身光彩,热情地喵喵直叫。
孩子们再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一种朦胧的感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的父母发现他们在场,他们肯定非常不快。
他们离开了,手拉手地来到花园深处,在棚架下坐下来,有点哀伤。
“皮埃尔,”维奥莱特犹豫了好一阵后,开口说,“真奇怪,你有没有注意到爸爸在说不愿再见到她的时候,看着你妈妈时那神情……神情……我说不好……到目前为止只有看我时,他才有那种神情……”
“对。”皮埃尔简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