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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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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旁的路人忙不及地闪避。
    一路上带着这么长的“尾巴”,若冰又厥起嘴来。
    “巫大少爷,你是来游城隍庙,还是来摆龙门阵?这么多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还能看见什么?”
    巫慕云连连道歉。保镖们拉远了距离,但仍然远远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如
影随形。
    张若海问他:“你每次出门都要这样前呼后拥?”
    “我并不常出门。”
    张若海扬起一道眉。
    “我很少出来走动,也很少朋友。”巫慕云自我解嘲地微笑,“我一无所有,
穷的大概只剩下钱了。”
    “那还算是穷人中比较幸运的一种。”
    四人中,张若海对城隍庙本来是极熟的,来也是为了妹妹,所以并没有太大的
惊喜。
    慕容呢,她并不在乎游的是城隍庙,还是南京路,只要是和张若海在一起。初
春的风轻轻地拂着她的裙袂,沐浴着温和的阳光,悄悄凝睇自己身边心仪已久充满
活力的青年,游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呢?
    四人中最喜出望外,目不暇接的居然是张若冰和巫慕云。
    若冰自小就随哥哥远渡英伦,对上海,特别是老城厢的城隍庙的记忆可以说是
差不多都烟消云散。所以,这里的一花一草对她来说都是新奇别致的。
    真正让张若海好笑的反而是巫慕云,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两只
眼睛根本不够用。
    这边厢为江湖艺人表演的扯铃、吞剑、刀砍胸脯,目瞪口呆,那边厢为小商贩
的油豆腐浅粉、清炒田螺、酒酿圆子、热栗子驻足不前。但他都只是远远地站着,
津津有味、垂涎欲滴似地看着,并不近前。
    前面一群男人蹲成一个小圈,人头攒动,朝一个箱子的玻璃眼往里瞧,心痒难
熬地。一个黑眉鸟眼的人敲着小锣还在四处兜揽客人。
    “西洋镜,西洋镜,一角小洋!保管新鲜热辣!”
    一转头,他看到了巫慕云,眼睛一亮。
    “这位爷儿,有最新到的洋片,包你大饱眼福!”
    巫慕云拉开他兜搭上来的手:“什么是羊片?”
    小贩眉毛一掀,故作神秘地低声说:
    “最新全套的西洋大美人出浴图,保管新鲜热辣!”
    巫慕云脸色“唰”的一片通红,窘迫地连连摆手:“不看,不看。”
    “哎,要是您不喜欢洋妞儿,还有中国古典大美人呢!潘金莲色诱武而叔!这
位爷儿,不满意不收钱,怎么样?”小贩认准了眼前的是一个没开过荤的阔少爷,
便使出了烂打死缠的功夫。
    

    巫慕云尴尬狼狈得不知所措。一个人适时地走过来,推开小贩,拉走了他。
    巫慕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一转头立刻接触到了张若海微笑着的带着揶揄的眼
神。
    这个倨高自傲的堂堂大少爷竟然十分羞涩的低下了脑袋,脸上一片红通通。
    张若海暗暗叹息了,这个巫少爷像是童话里的玻璃人,一旦走出他的堡垒,接
触到真实的社会,他所有的才智立刻变得无的放矢,他对人情世故几乎是一窍不通。
    有时看他顽固得傲睨万物,简直想痛打他一顿,但有时他又单纯得简直是混沌
未开,一张白纸似的,让人啼笑皆不是。
    张若海望着巫慕云腼腆窘迫的面孔,心底涌上了一种复杂莫名的情愫,几分怜
惜,几分同情,还有,几分喜欢。
    前面围着一个测字算命摊,高高地挑着一个幌子:“谢天机”,两边写着两行
字:“半边日出半边雨,也是无晴也是晴。”
    若冰一下子来了兴致,跑到跟前。见案桌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儿,笑眯眯地摇
头晃脑地自言自语。
    若冰指着那两句诗问慕容:“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这是借用刘禹锡的一首诗,意思是,一边天空出着太阳,一边天空下着雨,
所以,你可以说它是晴天,也可以说它不是晴天。”
    “噢,那不就是说,凡是也可说‘是’,也可说‘不是’,对不对?那还算什
么测字?那还不如改一下,叫‘一边瞎测一边测,也是不是也是是’。”
    周围的人都笑了。她趁势挤到前头,放下一块洋元:“喂,老头儿,就给我测
这个‘也是无晴也是晴’的‘也’字吧,听听你能测出什么花样!”
    老头儿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看着若冰。
    “这个‘也’字,是‘之、乎、者、也’的‘也’,是个语助词,没什么意思,
但又少不了。丫头,你一生都做不了主角儿,没有什么建树,只能给别人做下手,
出家前从父,出家后从夫,但是幸福可待也。”
    “咄,‘之、乎、者、也’就是要给别人做下手了吗?岂有此理。”
    “我也来测测这个‘也’字。”张若海微笑着说。
    老头儿打量了一眼张若海,摇头晃脑地说,“这个后生说的‘也’,是另外一
个‘也’字,是加水即成‘池’,有‘马’即可‘驰’的‘也’。”
    “‘也’字还分两种?”
    “只要加以时日,机会一到,你就是前途无量,水路陆路皆通也!”
    “这是什么测字?”若冰不满地叫,“我的‘也’就是一辈子做别人的下手,
他的‘也’就是‘有水即成池,有马即可驰’?”
    慕容含笑说: “一个字会有两种说法, 老人家也殊不简单。我也来测测这个
‘也’字,可好?”
    “你这个‘也’字和他们的不一样。这个‘也’,是‘地’字没有了‘土’,
‘他’字没有了‘人’。”
    “这是什么意思?”
    “家财差不多用尽,身边没有父母兄弟。”
    “这回你可揪住你小辫子了,”若冰抢着说,“他还有一个哥哥呢。”
    老先生只哼了一声,不予置评,转头看着最后一个——巫慕云。
    “年轻人,你是不是也要来测这个‘也’呀?”
    巫慕云连忙摇手:“我什么都不测。”
    若冰是几乎劫持地把他拉过来:“你也来测测这个‘也’字,让我们看看这妖
老头儿还有什么解数!”
    巫慕云抬眼望了大家一圈,才犹犹疑疑地问:“那么老先生以为我这个‘也’
字怎么样呢?”
    老头儿哈哈哈地笑起来。
    若冰道:“你笑什么,这回你没有话了吧?”
    老头儿笑得更响了。
    “这是我算过的最妙的一个字!这位年轻人问‘也’字,女子立一旁,正是一
个绝妙好字!”
    他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她”字。
    “这是什么意思?”慕容说。
    “当事者清。”老头儿笑呵呵地看着巫慕云。
    “什么叫当事者?是把算字当作一回事的人,是不是?那是谁?”若冰转头看
巫慕云,“你清楚吗?”
    巫慕云慌忙摇头。
    张若海佩服地说:“我们测同一个字,老先生竟有四种说法,也不简单。”
    “谢了。”老头儿笑呵呵地,说,“其实,你们的命数都写在你们的额上,测
字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别故弄玄虚了,测字不就是把字拆来拆去的吗?”若冰说,“这有什么难?
我也给你测一次!你不是姓‘谢’吗?谢,就是言、身、寸,身在言寸中,言寸是
个‘讨’字,就是说你是个靠嘴上功夫来容身讨饭的人,对不对?”
    周围的人都笑了,张若海也笑着摇头:“看来慕容给你上的中文课,还真见成
效!”
    “你这丫头,恁的刁蛮!我破一次例,不收钱再送你们每人一句话。”
    他提笔,在纸上唰唰唰龙飞凤舞一般,一挥而就。姿势虽然上乘,但纸上的字,
几乎难以辨认。


    问离不是离。
    问他不是他。
    问死何有死。
    问爱何有爱。

    “这是什么?这么饶舌!”若冰说,“如果这样写,我也会。说诗不像诗,说
话不像话;糊涂不像糊涂,明白不想明白。”
    张若海笑:“何必太认真?行走江湖是为了糊口,消遣过也就算了。”
    但若冰念念不忘,四人走出很远了,她又想起来:“那老头还没说哪句诗是哪
个人的呢?”
    慕容也笑:“江湖术士之言,你又认真起来了。”
    她拉着若冰,这边摊子帮她挑一个镯子,那边摊子帮她挑一条披肩。
    巫慕云也在一旁看。若冰披上一条鹅黄色的披肩,若在从前,巫慕云必认为这
样的颜色,荒唐滑稽。但在若冰身上,却有着说不出的生动和明艳,连鬓角的汗珠
都有一种朝气。
    她岂止是美,简直是流光异彩。滑润的皮肤,浓密的头发,红滟滟的嘴唇。她
的美更在于她的不经意,完全不晓得自己美。
    若冰被巫慕云目不转睛的注视弄得面色绯红。从没有第二个青年男子这样明目
张胆地直视过自己。
    他的注视,简直是一种冒犯……还是一种喜悦,一种心神荡漾的喜悦。
    路边又大大小小的小吃摊档,猪油松糕、酒酿圆子、“猫耳朵”、桂花玫瑰丝
的梨膏糖、松江大米的甜年糕、冰糖奶油的五香豆,还有冷镬里爆出的热栗子。
    若冰老实不客气的手挥目送,大块朵颐。巫慕云在她的感染下,也不再拘谨,
像别人一样,坐在路边的木凳上,吃得滋滋有声。
    买棉花糖的小贩往锅里浇上一勺糖水,一踏锅底的马达,机器慢悠悠地转动,
化水为丝,清清袅袅地游曳而出,像一团拜言在锅底萦徊,冉冉地,于是一股沁入
肺腑的芳甜便更在空气里,在黄昏中,轻盈盈地荡漾开了。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一路说笑着,安步当车。走在落日的前头,相伴的是若冰
“铮铮”的高跟鞋扣击青石板路的声音。
    巫慕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空中来看眼前的这一切的。
    残阳弥漫在天际,远处的天垅罩着柔和的雾气,四周掺和着野草和鲜花的味道。
远远地跟在后面的,是巫家的大黑车,一寸一寸地蠕动,像个庞然的怪物。
    而自己是在高高的半空中望着自己的,苍苍的暮色曳着树木萧条的影子,天地
鸿蒙一片,像明艳的山水画,但注定是要刻骨铭心的,已铭刻在他的心板上,有一
日要含泪又含笑地回忆。

    
    



 
                                第八章

    天气转暖的时候,巫慕云成了张家的常客。
    他总是沉静地坐在一旁,既像个参与者,又像是个局外人,极少插进张氏兄妹
和慕容的话题里,好像他来张家唯一的目的就是坐在这儿。
    即使沉默,他也无法让人坐在这儿。
    他不懂任何事故客套和玲珑手段。“请多多关照,请多多包涵”,“也许大概”,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这些绝不是他的词汇。
    性格至真至清的人,张若海也见过不少。但说到底,他们的真,是来自于后天
的刻意经营,而巫慕云,却是不同的。
    然后有一天,张若还蓦然发觉,妹妹的话里已经有太多的“巫慕云”了,妹妹
的眼睛已经太多的留恋在巫慕云的身上了。
    于是,张若海发现若冰每天晚上和慕容关在房间里嘀嘀咕咕的,终于忍不住问
慕容:
    “你们每天神神秘秘地在研究什么?”
    “没什么,若冰让我教她织围巾。”
    “织围巾?冬天过去了,你们开始织围巾?”
    慕容笑盈盈地:“围巾不一定是冬天才用得上的。”
    慕容笑意更深:“可以送人呀,千针万线一下子就把那个人系住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她要送给谁?”
    “你是她的哥哥,难道不明白妹妹的心意?”她笑笑走开了。
    果然,只要一有空闲,就看见若冰在和那一大团毛线纠缠,她从头到脚都是毛
线,弄得她自己好像是个吐丝的蛹似的。
    张若海竟突然想到“作茧自缚”这个词。
    眼看着,那堆乱线奇迹似得,竟然一点一点地积聚成一条越来越长的围巾了。
张若海心底隐隐的不安也在一点一点的扩大了。
    但是那个始作“蛹”者呢?
    冷眼旁观巫慕云,他竟无动于衷,好像浑然不觉的姿态。
    这个家伙葫芦里再卖什么药?当初他像个乱头苍蝇似的,满上海的去追若冰,
可是现在,等若冰对他认真了,他却开始耍花枪了。
    如果他存心是想使若冰不安,张若海相信他已经是做到了。
    张若海心里憋着火,当初是自己把他拉到若冰身边的,现在,也要自己来收拾
这个局面了。
    永生公司的大楼矗立在工厂区,这是个到处都是机器和烟囱的地方。从七楼办
公室可以清楚地眺望远近新起的楼群,有的还搭着毛竹的脚手架。
    在这里,永盛大楼像一个元老。排水渠被气味难闻的燃料冲成黑紫色,四季地
流着,没有人关心它最后终结在哪里。烟囱吞吐着灰黑的烟,雾似的凝滞在周围,
久久不去,像患上了忧郁症。
    一声尖利的哨子声划破了清晨,一群一群的女工,像受了惊的蝗虫,从棚户里
涌出来,穿着蓝色工装,从四面八方涌进厂房里。
    很快,机器轰鸣着震颤起来了。黑烟也仿佛注入了生气,迅猛起来。
    办公室里,永盛的南京分公司的顾经理正向巫长荣和巫慕云绘声绘色地讲着。
    南京无锡的丝绸批发商起初慑于日本人的声势,只敢要日本大和商行的货,而
且回避永盛公司派去的人,但在顾经理的周旋游说下,几个本来就不是自愿的大批
发商,先有所松动了,表示看看情势再说。
    其他小批发商们见有人打头阵了,也开始旁观度量大势。
    顾经理又组织工人学生游行,焚烧日货。城内反日情绪高涨,在舆论的压力下,
大商家们半推半就地加入了抵制日货的联盟。大势既定,再拉拢那些犹豫不定的小
商人,就已是顺水推舟的事了。于是,永盛公司在一片激昂声中,重新在南京、无
锡站住了脚。
    巫长荣很满意:“这回大和商行是陪了夫人又折兵。本想垄断市场,结果被轰
出场子不说,眼下又积压了一仓库的货。我们这一仗是既扬了声威,又占了市场!
你做得很好!”
    巫慕云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半晌说:“顾经理此次辛劳了。”
    顾经理一脸谦逊地:“哪里,哪里。其实,我也不过是做个出头串连的人。”
又向巫长荣会心地微笑,“还有,那些学生也功不可莫啊。”
    巫长荣哈哈大笑。
    这时,有人敲门通禀:“门外有一位张若冰小姐要见少爷。”
    巫慕云和巫长荣面面相觑,十分意外,想不出若冰来这么偏僻的工厂会有什么
事。巫长荣替她吩咐出来:“请张小姐进来吧。”
    巫慕云一见到若冰,就怔住了。
    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已经规规矩矩修剪成短发,齐刷刷地贴耳而下,一身天湖蓝
的布裙,黑色的平跟皮鞋。整个人清爽素淡。
    鞋子边还贴着煤灰污水。想象不出这么文静娴雅的装扮,怎么走进这么偏僻坑
脏的工厂区,又怎么能在那群疲惫菜色的女工们的密密麻麻的目光里走上楼来。
    她站在这里,简直像是灰堆里放进一块白豆腐那样奇突不和谐。
    往日风风火火讲话粗声大气的若冰,现在一脸拘谨忐忑地背着手,看上去那么
文静娴雅,但文静得又让巫慕云心悸,因为那已经不是若冰了。
    “张小姐,请进。”
    若冰没想到屋内除了巫慕云,还有巫长荣和一个西装革履,满面油光的胖子,
有些不知所措。
    顾经理见找上门来的是这样一个美丽可人的女孩子,再看一眼清秀沉默的巫少
爷,顿时心如明镜了。
    他微笑地拱拱手:“既然有客人,我就先行告退了。”
    若冰因为他的暗示性口吻和礼貌性回避,像被人揭穿了心里秘密,脸上一片嫣
红。偏偏巫慕云又是那样毫无表情的,坐在沙发的一角,只冷静沉默地看着她。
    还是巫长荣招呼了一声:“张小姐,请坐。”
    若冰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办公室是十分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十
分简陋的。窗户在风中吱嘎吱嘎地响着,楼下是机器聒噪单调的轰鸣。
    若冰这才觉得自己在这个环境里,是多么的冒昧,多么的刻意。不要说巫长荣,
恐怕连盲的也能看出自己的心意了。
    巫长荣只微笑地问:“张小姐,是从医院来?”
    “是。”
    “那可走了很远。”
    “是。”若冰暗暗恨自己此时简直比陈讷还要木讷,平时的流利完全挥洒不出
来。
    巫长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她看一眼巫慕云,后者头都没抬,只专心地
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若冰觉得满腹的委屈,好像是远道专程为受他的冷落而来,为
了自讨没趣而来,而且是在众人和巫长荣的注目下。
    “我走了!”她腾地站起来。一个纸包掉在地上,她想捡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一条米色的围巾从中滚落出来,直铺展到巫慕云的脚下。仿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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