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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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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意冒犯你们的民族感情。”待金旌说完,他沉默少顷,说道,“但离坎政府的做法是有道理的。民族识别是一项很艰难的工作,虽然我不是体质人类学的专家……仅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来说,判断一个群体是否成为一个民族,需要满足很多苛刻的条件。人数、文化、语言、文字、历史、聚居地、凝聚力、血缘……番青人本身是主体民族非主体化的例子,历史也不过六百多年。又是散居,文字使用安利雅字母,语言却是变种的离坎语言。你可以看看密妥蓝人,他们和你们的情况相似,已经被归入安利雅族了。”
  “但我们是有历史的呀!”金旌抗议道,“我们的历史都有记载!所有番青人都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民族,不是离坎人也不是安利雅人,虽然文字和语言从别人那里借来,但也是我们自己加工创造的!判定一个民族难道不需要考虑成员的民族认同感问题吗?”
  “当然需要。可是现在有多少番青人还认为自己是番青族?”
  金旌无法回答。他小时候居住的番青村落已经消失,认识的番青人不超过三十人,有些番青人的身份卡上“民族”一项已经填了离坎或安利雅。这种情况是近二十年来发生的,自从离坎政府开始进行民族识别,番青人的身份越来越模糊,行将消失。
  抱起膝,卓穆拨了拨火,默默地看着金旌陷入沉思。蓝色火焰劈啪,他又说道:
  “不过,只要有一个番青人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民族,你们就有权利争取识别。我支持你向离坎政府提出要求,但是,如果在祖地找到的书卷和族谱没有足够的说服力,我也爱莫能助。个人情感不能凌驾于法条之上。”
  




6

6、六 。。。 
 
 
  六小白,哪里搞错了吧
  
  再度踏上旅途,即将进入近似无人区的安利雅草原。越过这片正处于丰水期的美丽丘陵草原,就能看到落霖山群。进入山脉也就进入了安利雅省。
  从昨天的道路退出,回到岔口,他们进入另一条岔路。金旌开着车,不由得哼起民谣。太阳灼人,骆晏白找了顶草帽遮着脸,在后座上呼呼大睡,被换到副驾的卓穆依旧低头思索难解的番青语句。
  打开收音机,金旌找了个流行音乐频道,轻快的钢琴演奏回荡在车内。开了会车,金旌注意到卓穆以手指轻轻敲打笔记本,指尖动作灵巧如弹奏。
  “会弹钢琴?”
  “会。”他垂下眼睫,双手抬起,以笔记本为虚拟的琴键,快速地弹了一组和弦,“就是弹得不好,没那个天分。”
  “还蛮多才多艺的嘛。想必很受姑娘欢迎吧?”
  金旌跟他开着玩笑,他怔了一下,也笑起来:“没有。姑娘们不喜欢我的性格。”
  
  如果这次只是无忧无虑的旅途,乘着午后的金色光芒,前往时间的尽头而溯,让钢琴的节奏引领麦浪的芳香,尽情奔驰于热带丘陵草原之上,戴着草帽,唱着歌谣,从春天,一路冲到夏天,飞向秋天,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人生在世,总要这样旅行一次。抛开所有烦恼和顾忌,只为了自由而旅行。
  
  在穿越落霖省的旅途中,金旌察觉到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了。虽然变了什么、变了多少说不清楚,但已不是在离都时那种囿于狭窄空间身心受限的悲伤感觉。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比如称得上是英雄事迹的小事。比如完成旅行。比如拯救番青。
  “哇,睡得好爽。”
  骆晏白从后座爬起来,摇头晃脑道。金旌没好气地回头瞪他:“快点交换位置!”
  “知道啦。”他伸了个懒腰,将睡乱的头发爬梳整齐,“咦,那是什么?”
  “似乎是个人啊。”
  车子逐渐靠近,模糊的黑色身影清晰起来。有着漆黑的长发的少女在路边对他们招手,先前看到的黑色是她身上穿的黑色荷叶边衬衫,除此之外就是一条千鸟格短裤,双腿修长白皙,显然不是安利雅人。她被太阳晒得一手拢成凉棚,发丝黏在脸颊。另一只手则抱着一个有她半身高的熊宝宝布偶,毛茸茸的。她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你们好!可以搭车吗?”
  见他们停车,她敏捷地从草丛里跳出去,跑到车边扒着车窗对金旌说道。金旌打量她一圈,诧异道:“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在这种地方?”
  “我家在落霖省盛贞市,绑匪绑架了我要勒索赎金,我逃出来了。”她将头发捋向耳后,漆黑明亮的眼中写满焦急恐惧,“我想回营地,好像走错了方向……一整天了,第一次见到离坎人。我不敢去找安利雅人……”
  “可盛贞市和我们要去的方向相反啊。”
  “没关系!”她扒住车窗,哀求道,“那些绑匪是安利雅人,他们会找到我的!你们带我走吧,只要让我离开这里就可以!找到我他们会杀了我,说不定还会先奸后杀……”
  “那个。”卓穆一直在皱眉看着她的脸,此时拍了拍金旌的肩膀,说道,“要不带上她吧。安利雅土匪真的都不是善类。一个小孩子而已,到了安利雅特区,让她联系家人就是了。”
  “这……小白,你看呢?”金旌回头询问道。骆晏白见到这样一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正心花怒放,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都这么可怜了,就带上吧!”他爽快地说道。小女生大大地舒了口气,露出感激的花样笑靥。
  
  “我叫做小鱼。”
  接过瓶装水,她一口气灌下半瓶,表示了感谢之后这样说道。金旌见她一直抱着又大又重的熊布偶,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他问道:
  “你要联系家人吗?”
  “要是能借给我手机的话,我想给妈妈打电话。”她嗓音清脆,似乎已经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了,“我是和同学们一起到这里来野营的,告诉妈妈我没事了就好。”
  骆晏白扔给她手机。她按了一串号码,待接通后迫不及待地说道:“是我。”
  那边传来女性的声线。少女点着头,答道:“我没事,已经安全了。我会回营地和同学一起,很快就回家了。不要担心,安利雅天气很好。再见。”
  “想必你家人很着急吧。”
  递给她湿巾擦脸,金旌叹息道。“安利雅的地盘从来都不太平,成年人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小孩子最好不要来这里乱跑。出了事算谁的?每年都有那么多发生在安利雅的绑架案。那些山匪那么野蛮,拿不到赎金说撕票就撕票……”
  “是我自己不好。”少女乖巧地点头,扁了扁嘴,大眼睛泪汪汪的,“我只想走远一点去看看,不是故意脱队的。叔叔,你人真好,多谢你让我上车。”
  “呃,不客气。”金旌抽了抽嘴角,“叫我金旌吧,叔叔什么的……还是别叫了。”
  
  由于昨夜的失误,他们比预计中晚了四个小时抵达落霖省与安利雅省的接口处。在长长的凉爽隧道中前进着,稀少的车流自他们身边擦过,黑黢黢的山壁上安着冷光灯。隧道内,山风强劲,似乎有水流在两边流淌。终于,前方现出白色的光亮,他们冲出了黑暗,自不见天日的山隧道回到光明的世界。
  下了山路,开上公路桥,【欢迎来到安利雅士的字样出现在山壁上。过了收费站,按照地图,骆晏白将车开入一条人比较少的公路。开着开着,前方突然冒出一辆黑色越野车,硬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骆晏白刹车不及,几乎撞了上去,车子画了个半圆,擦过山壁。金旌的头撞上车窗,疼得他不禁呻吟。车子被迫停下,卓穆打开车门,叫做小鱼的少女也抱着熊布偶跳下去,把金旌和骆晏白从车里拉出来。没等他们搞清状况,两个壮实的男人抱着步枪围了上来。
  “……!”
  卓穆猛地屏息,将要冲出去理论的金旌推到身后。面对拿枪的匪徒你不需要讲理。
  “骆晏白,出来!”
  从持枪的两名男子身后,走出一名中年男性,黧黑的皮肤,卷起的短发,五官扁平身材高大——不是离坎人和安利雅人的典型外貌,恐怕是更南部的姏红人,或者夸参人。卓穆拖住金旌,看着骆晏白抱着磕出血的头走过去,呆呆地喊了句:
  “茶哥……”
  
  “你挺大的胆子啊,骆晏白。”
  嗤笑着,被称为茶哥的男人席地而坐,身后站着四五名荷枪实弹的男人,还有金旌见过的安利雅女孩碧觧。路上捡到的少女小鱼躲在卓穆背后,卓穆以金旌没有料想到的淡定面对这一切,冷淡而无表情。他们被枪指着,坐在茶哥对面,骆晏白显得沮丧至极。
  “要不是碧觧一直跟踪你,这笔生意还真让你自己捡到手了。”
  “对不起,茶哥。”
  “说对不起有个鸟用?”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露出白牙,“你翅膀硬了哈?能飞了哈?想脱队去单干?你以为你斗得过我?没有老子,是谁把你捡回去调教出来的?你早他妈进了监狱吃牢饭去了!你这辈子也就是当逃兵的料!”
  “……我不是想单干,是想先去探路,万一什么都没有,不是让大家白跑一趟……”
  骆晏白艰难地笑着,给自己找理由开脱。金旌呆呆地看着他,卓穆别开脸去看山。茶哥冷笑几声,把骆晏白提溜起来。
  “别扯淡了。给老子带路!找到宝藏就留你半条命!”
  “茶哥,我估计那地方什么都没有,要不咱们撤回去算了……”
  “有没有你说了算?老子说了才算!滚上车去!”
  命令手下将骆晏白押上车,面貌凶恶的男人又坐下来,看着另外三个人。藏在转角的另一辆越野车开出来,停在一旁。打量了金旌一番,茶哥竖起膝头,语声粗嗄。
  “你就是骆晏白的相好?”
  “以前的相好。”事已至此,金旌算是看清了形势,镇静下来,“大学时的。”
  “现在还相好么?”
  “没关系了。我只是雇他而已。”
  “你可雇错人了。”他冷嘲热讽地说完,转向卓穆,“您就是被骆晏白绑架的那位吧?”
  “没错。”
  “听说懂得特多,没想到长得也这么漂亮。”摸着下巴看了会,他伸手去挑卓穆的脸,色迷迷地,“多大年纪?有男人没?跟不跟老子?保证你吃香喝辣。”
  “拿开你的手。”
  没等他碰到自己,卓穆重重挥开他的手,语气还算客气。无声地与他对视片刻,茶哥切了一声,放弃了。
  “又是个不好搞的货色。算了,上车,动身!”
  
  被塞在后一辆越野车里,金旌等人与茶哥还算相安无事。倒是被押进前一辆车的骆晏白的情况让人担心。金旌有些焦急,想开口询问又不敢。开了半路,天色将黑,前方出现闪烁的灯火,应当是到了安利雅特区。金旌几次想问前座的茶哥骆晏白情况如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进入安利雅特区收费站,小鱼突然以下颌抵着熊布偶,小声问道:
  “叔叔,骆晏白哥哥不是受伤了吗?他还流不流血啊?”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问得有礼貌,茶哥也心平气和地回答:“那么点小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你是哪来的?”
  “她是搭车的,和这件事没关系。”金旌赶紧回答,“让她下车吧!”
  “想得美。”指挥手下跟紧前面那辆车,他哼道,“让她下车报警啊?太天真了你!”
  离开收费站,开上环城路,茶哥背过身来,伸出手:“对了,地图。”
  卓穆看着金旌。金旌抿着嘴,不说话。茶哥不耐烦了,又催了一遍。重重吐了口气,金旌点点头:“给他吧。”
  自文件夹中抽出他重绘的离坎语言地图,卓穆将它递了出去。轻佻地看他一眼,茶哥吹了声口哨,接过地图。车子在安利雅特区繁华的夜色中随着车流前进,逐渐偏离市区,逆着河流而上。路边风景一成不变,黑夜让一切都蒙上了不实的面纱。卓穆不想再看,开始闭眼假寐,小鱼抱着自己的熊布偶,靠着他睡着了。金旌靠着车窗,看着没完没了的、毫无变化的景色,试着在茫茫暗夜中找出些明亮的东西,却只有明明暗暗的黑,水声模糊,建筑群越来越少,最终,大山的气息伸出温暖的臂膀,将孤独地行驶的车子抱入怀中。
  




7

7、七 。。。 
 
 
  七小白,我们到了
  
  入睡时身在闹市,醒时已在山间。黎明来临,鸟儿飞出林间,鸣声嘹亮。睡着的时候爬上了山,睁眼所见的已是温带阔叶林,只有少数安利雅独有的热带树种。随着车辆的攀爬,植被越来越复杂。上山,在盘山公路绕行,又下山,行驶一段路继续爬山。到了中午时分,终于连盘山公路也没有了。这里已经是无人区。
  “说吧,怎么过去。”
  将地图摔在金旌面前,茶哥阴着脸问道。金旌拿来导航仪简单对比一下,答道:
  “徒步。已经到了不能开车的地方了。”
  “要多久?”
  “一下午加一晚上,如果够快。目的地在一座山谷里,旁边的山叫做麻山。”
  “这么远?”
  “本来没有这么远。百年前的泥石流把最近的入□路封闭了,我看过实时地图,上面显示直到现在谷口都没开。不信你自己上网看卫星地图去。”
  “……”抱起胳膊,茶哥阴森森地看了他片刻,“好。那你带路。”
  “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说。”
  “到地方后,要是有宝藏都归你们,但我要我们的族谱和书卷。”
  看着态度坚决的金旌,男人神色阴鸷,哼哼笑了几声:“行啊,成交。”
  
  “他不会遵守约定的。”
  与金旌并肩而行,卓穆忧虑地说道,压低声音以免后面的人听到。金旌略略侧了侧头,看到骆晏白被碧觧押着,跟在队尾,除了神情萎靡之外倒是没有受伤害。
  “我倒是也没抱太大希望。”
  金旌小声回答。以探路杖继续前进着,他拨开树挂和藤蔓,尽量不出声地交谈。
  “但是,拖一分钟多一份希望。他们有枪,不能硬碰硬。”
  “所以才危险。”眨了眨眼,容貌富于古典美的青年扶着金旌的胳膊,推着他踩上一块陡峭的山岩,“找到东西,他们很可能几枪杀了我们。而我们没有武器。除非我们能绝地反击,否则就是一群等宰的绵羊。”
  “那怎么办?”
  “现在看来,骆晏白还是他们的人。你想办法抓住骆晏白。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闻言,金旌握紧了探路杖。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生与死之间真的只有一条线。如果他现在去和茶哥说不干了,马上会有一发子弹打进他的脑髓。死太容易,而生太难。他希望自己能冷静地思考,想出好办法,但他根本做不到,只能一步步地攀爬、前进,踩着坚硬的岩石,身边缠绕着湿润的雾气,前后左右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植物。
  
  “抱着这个爬山很累赘,丢掉啦。”
  断后的碧觧看到小鱼抱在手里的熊布偶,不由得皱眉,命令道。见小鱼不听,她动手要去抢来扔掉,小鱼吓得抱着熊布偶往后一缩,生气地瞪着碧觧。
  “不行!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能丢掉!”
  “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娃娃是你的朋友?”碧觧不由得失笑,“喂,你多大了?”
  “十五岁……”
  “十五岁了还玩娃娃?没长大啊?丢了,赶紧的!”
  “不要!不要碰它——!”
  碧觧抓住熊布偶的一只爪子,小鱼死死抱住熊布偶往后拽,两个女孩在山道上角力。看不出来,小鱼虽然纤细娇小,力气却挺大,碧觧费了半天劲也没抢到手。骆晏白回头一看,折回来握着碧觧的手腕,用力一甩。
  “欺负人家小女孩做什么?”
  “谁欺负她了?”碧觧恶狠狠地瞪他,“你心疼个什么?”
  “你……”
  骆晏白心知和她讲不清道理,便将小鱼拉到自己身前,把她和碧觧隔离开来。小鱼抱着熊布偶,委屈地扁着嘴,快跑几步赶上卓穆和金旌。见她这样跑来,金旌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露出感激的笑靥,小鱼拽着卓穆的衣袖,一行人继续往白雾缠绕的山顶而去。
  终于越过山顶,天色再次暗下来。累得实在爬不动了,茶哥决定就地扎营,找了片树少草多的平坦地方,拿出干粮吃起来。在坎坷曲折的山道上走了一天,穿着舞蹈鞋的小鱼磨伤了脚,卓穆撕了手帕给她包扎,让金旌去向茶哥他们要点伤药。过了一会,金旌回来,无奈地耸肩,神色恼火。
  “他们不给!”
  “一群混账。”卓穆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将手帕布条绑紧。小鱼看着他们,泪汪汪地。
  “没事,我能走……”
  “阿旌!”
  突然,骆晏白从一棵树后面冒出来,冲金旌招手。金旌本不想理他,看他一脸焦急,便走了过去。将一管药膏塞到金旌手里,他眨了眨眼,转身从草丛里溜了。看了看药膏,金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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