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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旌!”
突然,骆晏白从一棵树后面冒出来,冲金旌招手。金旌本不想理他,看他一脸焦急,便走了过去。将一管药膏塞到金旌手里,他眨了眨眼,转身从草丛里溜了。看了看药膏,金旌苦笑片刻,走回去。
“给。小白送来的。”
“他还有点良心。”拧开药膏闻了闻,卓穆皱皱眉头,重新给小鱼涂药包扎,“应该能止痛消肿。但是明天能不能继续赶路还不好说。又不能把一个女孩子放在这种深山老林……小鱼,走不动了和我们讲,背你就是了。”
“嗯。”她点点头,长发散下来遮住脸颊。卓穆突然停下手,定定地看着她的脸。无辜地眨着眼,小鱼困惑地与他对视,他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有点走神。”
第二天天亮开始,继续攀爬没完没了的大山。路边的植被不停变化,金旌看到了很久没见的龙狼花,白色的茎,白色的叶子,银白的硕大花朵直面天空。还有兰花,蓝紫色的、秀气的卷曲花瓣点缀着丰厚的草丛和树挂,瘴气开始变浓,他开始隐约产生呕吐感。怕金旌倒在半路,茶哥让骆晏白送了抗瘴气的草药。塞了一把到嘴里嚼着,他把剩下的塞给卓穆和小鱼。
“嚼点这个,否则受不了瘴气的。”
小鱼乖乖接了,用力嚼起来,因它奇怪的涩味而皱起眉头,扭曲了小脸。金旌笑了,拍拍她的头,却看到卓穆拿着干草药在看,神情复杂。
“怎么了?”
“这是黄麻?罂粟?还是……”
“黄麻的近亲,安利雅人管它叫老虎麻。不过吃一点对身体没害处,除非你有吸毒史。”
“哦。”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吃,把这团干草般的草药揉了揉塞进衣袋。这种行为引起了金旌的疑惑。谁都知道瘴气能要人命的,为什么不吃能抵抗瘴气的草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吸毒史的人,莫非他是坚决的反安慰剂主义者?
有一段路瘴气特别重。金旌看出卓穆已经受到了瘴气的侵袭,额头渗汗,脚步虚浮。他架住卓穆的胳膊,低声劝道:
“老虎麻毕竟不是大麻。稍微用一些不会有害处……”
“不是。”他喘了口气,嘴唇发青,靠着一棵水杉停了下来,脸色像龙狼花叶般煞白,“我有鸦片滥用史,还有吗啡……如果再接触这类药品,会产生什么效果,谁都不能保证。曾经由于这两类药物损伤过神经,现在我一点都不敢沾。没关系,我能撑住。”
闻言,金旌吃了一惊,不禁默然。他没再多问,将卓穆拉起来,半拖半拽地跨过倒在地上腐朽的树身,继续往白雾缭绕的密林中走去。
“我不行了。”
终于走出瘴气缭绕的森林,卓穆放开金旌的手,小声说了一句,随即跪了下去,坐在地上捂住脸。小鱼跑过来给他擦汗,拿水给他灌。金旌回头找到跟上来的茶哥,说道:
“还有小半天的路程,接下来就比较好走了,在这里休息会吧。”
“不行。”他一口否决,“再拖就天黑了,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难道再拖到明天?说什么今天也得到地方!”
“随你的便,反正我不走。”金旌态度强硬。
“不走是吧?”
从外套内袋摸了把枪出来,他将枪口往金旌的额头上一压,逼着金旌后退,撞到粗壮的水青冈树身上。金旌被迫扬起头,乌黑的枪口就在眼前,他突然出了满身冷汗。
“别以为老子吓你玩的!老子不是没杀过人,你这种货色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还敢跟老子拿乔?你不走,留你也没用,就在这里解决了你!老子有地图,还怕你不成?”
“茶哥!”
骆晏白推开碧羯,扑过来挡在金旌身边,恳求道:“咱们有话好好说,阿旌是番青人,到了地方还得他帮忙!求茶哥高抬贵手,看在小弟的面子上……”
“放下枪。”
攒了些力气,卓穆走过来,直接握住枪管扳下去,把金旌吓了一跳。他似乎是把水浇在了头上,头发、脸颊都水淋淋的,苍白的脸庞和明亮的墨绿色眼睛对比鲜明,望之肃然。喘了口气,他直视神色凶狠的男人,说道:
“地图上还有几句话没有弄明白。金旌了解番青的文化,通晓番青文字,没有他你是不可能得到完整的地图的。”
这就是睁着眼说瞎话。知晓实情的金旌和骆晏白明白他的意思,都沉默不语,紧张地等待茶哥的决定。与卓穆对峙片刻,茶哥将被卓穆抓住的枪管抽回去,眯眼,冷哼。
“好。那就暂且留你们的小命!”
“金旌,最后那几句话是这样的,你听着。”
在下山的路上,卓穆被金旌扶着落在后面,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背诵道:
【长房长子,番青后人。鸦蛇同心,日过天围。】
【我族纹章,可开祠堂。鸦飞蛇游,轰然天光。】
将这两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金旌点了点头。他有点明白,又有点迷糊。祠堂不远了,但他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遭遇这种局面,他此刻该以认祖归宗的激动心情奔向番青山谷,期待着在那里等找到强有力的证明。但现在真是糟透了。要是什么都找不到最好,省得祖先的宝物落到这些小人手中,但那样的话自己有可能被杀。要是找到了,或许能保住命,珍贵的祖先遗产却要丢了。他绝对不想让茶哥那种人染指番青的宝藏。
日将西斜,他们终于走出安利雅大山,进入地理意义上的落霖山群。这里云雾缭绕,山峰险峻,多数山峰都人迹罕至。与安利雅山脉不同,这里以温带寒带植被为主。凉凉的雾气如清凉雨滴般落在脸上,瘴气造成的燥热和昏聩终于被消除。野草长得不高,道路相对平坦,赶路的速度变快了。
即将沉没的夕阳光辉照着蜿蜒的山谷。金旌站在山崖边,俯视辽阔的金辉温柔地浸润狭长的谷地,百年前泥石流造成的堵塞将南端原本宽阔的通衢大道堵死,北面是陡峭的马鞍状地貌。从这里能看到被泥石流冲毁的大半村镇,和仅存的零星院落屋框。桑树在没有受到泥石流祸害的北端茁壮生长,河流断流,干涸的河底龟裂沧桑,一条条断纹如同难解的番青文字,不知在讲述些什么。
“我们到了。”他说道。小鱼探头去看,不由得捂住了嘴。
“看起来好可怜。”
“所以我们都离开了。”
但是现在我回来了。金旌在心中默默说道。这里终归是祖地。看到它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种子在心中发芽,某种难以描摹的情感,令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骄傲、感慨、喟叹,同时涌上心头。
8
8、八 。。。
八小白,你逃吧
从崖上下到谷底又费了些工夫,落地时天快黑了。这样一路折腾下来,不说金旌等人,茶哥一行人也累得不行,不再坚持摸黑开工,决定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歇一晚,第二天去挖祠堂。
从长满荒草的河滩涉过,踩入干枯的河床,金旌看到不远处停泊着朽掉、散开的小木船。一瞬间,百年前的生活情境在他眼前铺开来。
或许是个天气晴好的初秋清晨。上学堂的小孩子背着粗布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家,跑上村里唯一的大道,奔向河畔的书屋。河面上捕鱼的小船轻轻飘荡,淘米洗衣的女人们在河边大声谈笑,有的人家飘起炊烟,村中广场上,老桑树下,番青歌谣从满脸皱纹、阿公那样的老人口中唱出,传了数百年的故事和传说被添油加醋地讲述,去村外工作回来的年轻人讲起外面的世界,田地里已经有人在除草,金黄的麦穗收割完毕,一捆一捆地架上独轮车……
“这是你们的共同记忆。”
将如此鲜活地呈现在脑中的景象给卓穆描述过后,他这样答道。“虽然你没有亲眼见过,你的阿公却为你讲述过这些情景,铭刻在遗传细胞的记忆中的景象会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你可以把这些事情都讲给我听,但我就不能像你这样模拟、想象。因为我不是番青人,我的血液中没有这个民族的共同记忆。”
“这种东西会遗传吗?”踩过河床,微尘扬起,金旌喃喃问道。
“会。”他坚定地回答,“科学还不能将记忆从细胞中分离,但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你可以认为意念超脱于物质,灵魂永生,也可以用生物学的理论来解释这一切。总之,这说明你是番青人,番青人有自己的民族记忆,这不是用数据和法条能说明的东西。”
晚上,在一栋没有完全垮塌的屋框里扎了帐篷,金旌躺在帐篷外面,看着山谷上空的星星。星星很稠,空气凉冰冰的。他闭上眼的时候似乎闻到了麦草的芳香。睡着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他睡得很安稳。
金旌读过一些书,这些书总是在谈灵魂的归属。他一度以为这是宗教信仰者的妄想。这个夜晚,不知为什么,金旌有点明白了灵魂的归属是什么。如果相信灵魂的存在,它总要有个去处,这个去处可以保证灵魂的不灭。只要灵魂不灭,曾属于自己的记忆、人格就不会消失。而这个归属地,可能是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宗教,某个神明,当然也可能是某个地方。或实或虚,总是存在的。
阿公复制的地图上以一个圆点标明了祠堂的所在。距离泥石流摧毁的村落南端不远,曾经的村中心,如今只剩下坍圮的院墙,其余部分都被土石掩埋。凭借地图上标出的老桑树的树根,金旌找到了祠堂曾经的正门。当然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了。
“动手挖吧。”
他一摊手,站到一边去,示意茶哥及他的手下开工。以凶悍的眼神睨视金旌,茶哥招呼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取出折叠铁锨等物,开挖土方和石块。金旌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闲凉地坐在桑树根上扇风。太阳逐渐移动,树影遮蔽不了烈日,金旌也随之转移到有阴凉的地方去,看着他们低头劳动,汗流浃背。
“要挖多久?”卓穆小声问道。小鱼依然抱着她的熊布偶,百无聊赖地和它讲话。
“谁知道。”金旌喝了口水,回答,“谁知道埋得多深?”
快到中午,茶哥终于耐不住了。看到他们停下来,卓穆诧异地站起来,走过去听了会,然后变了脸色,对金旌说道:
“他们要炸开。”
“炸!?”
金旌跳起来,冲过去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照这样下去,挖到天黑他妈的也未必挖得出来什么!”将铁锨狠狠插入挖出的泥土,茶哥横眉竖目道,“直接炸开就得了!你别拦着,要不把你绑炸药上一起炸上天!”
“不行!你这样搞会把祠堂一起炸毁的!”
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服,金旌试图阻止他。茶哥不耐地将他甩开,金旌又揪住他,死也不放手。被金旌纠缠得烦了,他拎起金旌的衣领,一抬手就把整个人扔了出去,忙着挖土的骆晏白见状,匆忙冲过来接住金旌,两个人都摔倒在地,骆晏白前后受力,疼得呲牙咧嘴。
“阿旌!”
死死抱住要爬起来继续阻止的金旌,骆晏白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惹茶哥!你不想死吧?他有数的,不会炸毁祠堂的,那样对他没好处!你冷静点!”
金旌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骆晏白把他拖起来,推到卓穆身边,然后无言地跑回去,帮茶哥布线,安装炸药。小鱼担心地拉住金旌的衣袖,不让他跑过去惹事。
“往后退!”
茶哥挥起手臂,大声呼喝。所有人都迅速撤离到五十米之外,骆晏白点着了引线,转身飞跑,汗水流了满脸。日头灼人,灰尘飞扬。他一个纵扑,摔在金旌身边。同一瞬间,泥石流形成的小山包上发生了爆炸,石块和泥土飞向空中,爆声轰隆,泥尘遮天蔽日,石头骨碌骨碌地滚下来,土方哗哗地垮塌。大地在震动,金旌站立不稳,脚下仿佛踩着浪头。
很快,震动平息,唯有泥尘呛得人不能呼吸。咳嗽着挥走尘土,卓穆捂住口鼻,眯起眼睛看向被炸塌一角的土石。又过了一会,确定不会再有松动的土石滚落,尘土也不再遮蔽视线,茶哥挥挥手,领着手下靠近了豁口。
“继续挖!”他命令道。
半小时后,有人大声喊起来:“挖到了!是顶!”
所有人都集中到他附近,从不同的方向深挖下去。没多久,房檐也露了出来。祠堂是石头筑成的,异常坚固,泥石流推进到这里时势头已经减弱,不再奔流,使得祠堂没有垮塌,基本保存完好。留了几个人在外面看守,茶哥拎着金旌给他捆了绳子,将他吊着丢进去,命令其他人也跟上。
从尘灰飞扬的地上爬起来,打开手电筒,金旌解开麻绳,小心地迈出步子。里面空气陈腐,几乎没有光线。身后,其他人陆陆续续落地,几道手电筒的光亮充斥了室内。阳光从挖开的大洞透进来,金旌看到了北墙的供桌。牌位翻倒,石墙的绘画已经氧化剥落。他急忙走过去,拿着手电照着供桌。阿公说过族谱就在供桌后面的神龛下面。
“我帮你找。”
卓穆帮他挪开牌位,香炉,掀起朽烂的挂轴。而茶哥已经开始命令手下在祠堂四处搜寻。绕开没了神像的沉重神龛,金旌将手伸到后面去摸索,在墙和神龛之间摸到了一个凹槽。里面的木块是松动的。他用力将木块上撬,掀出一个木盒。
将手指竖在嘴边,卓穆示意他不要出声。拂去灰尘,金旌打开盒盖,里面包着铁盒。再打开,一本以线装法装订的发黄书卷窝在里面。掀开来看,全是番青文字。
“是族谱。”看了几眼,卓穆点头道。金旌松了口气,将它放回铁盒,小心地装进背包。那边厢,在空荡荡的祠堂里上天入地一无所获的茶哥已经火了。
“宝藏呢?嗯?骆晏白!”
“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
眯起眼看了看骆晏白,茶哥将目光移向脸色苍白、强自镇定的金旌。略略一哂,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拔出手枪,突然拎起骆晏白的衣领,几乎令他双脚离地。
“不知道是吧?你的情人也不知道?既然都不知道,那就先杀了你这个叛徒!”
“茶哥!”
碧觧跑过来抱住粗壮的男人,试图阻止他:“阿骆只是被骗了!他也是被骗了!”
“滚开!”
将安利雅女孩甩出去,茶哥又磨牙霍霍地逮住骆晏白。骆晏白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碧觧撞在石柱上,捂住脸哭了起来。金旌眼见形势紧迫,将背包一摔,大喊道:
“有宝藏!肯定有!给我点时间,我给你找出来!”
“真有?”
卓穆低声问道,和金旌一起展开地图。金旌摇摇头。
“拖延时间吧。多一分钟多一点机会。”
“过一会什么都找不出来,那土匪还是要杀人啊。”
“所以我们最好找出点什么来。我觉得肯定有点什么的。”
他自我安慰着,趴在地图上拿着卓穆的译文认真观察。卓穆无计可施,站起来绕着供桌走了两圈。将目光落在神龛上,他发了会呆,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金旌!神像哪去了?”
“神像?”金旌抬头去看,拧着眉头思考,“泥石流的时候带走了?”
“不可能吧。如果能带走沉重的神像,为什么不带走族谱原本?你家是长房,神像应该在你们家里传承,你见过吗?”
“我……”
明白了卓穆的意思,金旌缓缓站起来,借着暗淡的光线,擦去神龛的落灰。神龛为钟形,顶端刻着一只乌鸦。它张开双翅,翼展近二十公分,正面注视着南方。打开手电筒,金旌照亮神龛内部,里面熏黑,空荡荡的,四壁也没有雕饰。拂去蛛网和灰尘,他将神龛内统统摸索一遍,终于在神龛底部摸到了不平的起伏。
“好像是条蛇。”
卓穆将手电光亮调暗,仔细辨认着。底部有一个凸起的圆盘,一条木刻蛇盘踞其中,蛇头朝东。吹掉灰尘,他伸手进去握着边缘平滑的圆盘左右转了转,手感滞涩。只听见咯吱响声,它被转动了。惊异地看卓穆一眼,金旌试着将它转了半圈。蛇头转而朝向南方。当它的头与乌鸦的头成一条直线时,神龛格拉格拉地响起来,往前移了两寸。
“果然……是有什么东西的。”卓穆喃喃自语。
“小白,你快跑吧。”
当茶哥等人小心翼翼地移开神龛和供桌,露出后面的石门时,金旌悄悄握住了骆晏白的手,叮嘱道:
“看样子,这坏家伙就算找到宝藏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跑出去,能逃多远逃多远。等会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悄悄溜掉。”
“那你们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他总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鼓励地拍拍骆晏白的手肘,金旌眨眨眼,离开他身边。按照惯例,茶哥又是让金旌第一个进去,他不想折损自己的人马。金旌没有异议,放下背包,从神龛和门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