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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时还不免那种“未免有情”的神色。她染上很深的恶嗜好,她的声音时而有些喑哑。
她穿一双平底花缎鞋,肉色的丝袜子,戴起耳环,戒指亮耀耀地刺眼。她着一件时髦而异
常贴身的桃红丝绒旗袍,更显得瘦削。但走起路,倒也楚楚有致。头上插一朵表示寿庆的
红绒花,苍白的手里把弄着一支象牙长烟管。
伪组织(气咻咻地)马主任,我搬家,你赶快跟我找房子,我立刻就搬家。
马登科(狼狈)何苦呢,院长夫人,这又何苦呢?
伪组织(指天画地)我从来没叫人这么欺负过。不要说我还是个院长夫人,就
是平平常常一个小公务员的老婆,她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我告诉
你,马主任———
马登科算了,算了,别生气了。小心您又犯了胃病。
伪组织胃病?她气也把我气倒了。我从来没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女人,简直是
妖精,怪物——
马登科(得着知己)嗯——活妖孽。
况太太(好心好意)是怎么回事情哪,秦,秦太太?
仗组织(毫不客气,指着况太太)你问我?你知道,你还要问我?刚才我明明看见
你站在小楼梯上听。你眼看着她一句一句地骂我,你在旁边一句也
不开腔,你还假门假事地要问我?(一转头过去)
(况太太被她一顿抢白,拿起破“白盔”就向右门走。
况西堂太太。(况太太在右门口对他挤挤眼,好像说:“别管,让她闹去。”带着一点嘲讽的
冷笑,由右门下)
马登科(同时)别着急,院长太太,今天不是您的寿辰么?
伪组织寿呢,什么寿?今天我非闹到底不可,我豁(拼)出去了。马主任,
你现在跟我找房子,我就走,我要看看到底是她厉害,是我厉害?
马登科算了,还是过生要紧。我们大家还要吃您的寿面呢。(只想赶快了事)
其实大人不见小人怪,一张铁床的事,让给她也就算了。
伪组织谁说的?我不,我偏不。(用那支长象牙烟嘴指指点点)铁床是公家的,并
不是她丁疯子自己花钱买的。我用了。一个院长夫人拿一张铁床算
什么?用十张铁床又怎么样?你告诉她,我不但睡铁床,将来我还
要盖铁床,(略停,忽然)吃铁床,喝铁床,把公家铁床拆碎了,扔在
河里听响,看她把我怎么样?马主任,你们怕她,我不怕她。你赶
快跟我找房子,今天不是我走,就是她走。
马登科这又何必呢,院长夫人。大家刚搬来,都找不着房子,又不老跟机关
住在一起——
伪组织(越劝气焰越高)不,不成,我不能白叫她这么欺负糟蹋。她厉害,好!
了不得,我叫我们仲宣辞职,不干这个受气院长。哼!仲宣早就想
回上海,不愿意干。什么好差事?一个月薪水拿不到三百块,还不
及我在上海一晚上赚的多呢。
[范急忙由右门上。
范兴奎(匆促)马主任,专员,专——(看见了“伪组织”直眉怒目,又停住)
马登科(想走又不能走)知道,知道。(范急由右门下。马有苦说不出,于是——)好吧,
您说,您要怎么办吧。
优组织也好,(急转直下)我叫你们在下边的人好办事。头一件。我马上要把
那张床再搬回来。
马登科好,好,我们想办法。
优组织第二件,我要她当着你们诸位大家的面,对我三鞠躬,叫我三声院长
太太,承认自己是错了。
(龚、况二人互相对视微笑。)
马登科(伸伸舌头)好、好,都好办,还有呢?
伪组织还有——哦,我要她房里那许多又长又宽的白布单子,叫她拿,拿三
十条来。
马登科(开始不耐)您还有么?
伪组织还有——
' 谢宗奋忽又由右门急上。
谢宗宙马主任,伤兵同志们派代表见梁专员,专员现在马上请你去回话。
马登科哦,不得了!(翻身就走)
伪组织(一把拉住他)哦,我想起来了,马主任——
马登科对不起,您留着以后说吧。
仗组织(又拉着他)不,我要她今天晚上酒席筵前当众斟酒,替我招——
马登科(冒火)哦,我的天,咱们回头说。(摔开就跑到了门口)
伪组织马主任——
'忽然范兴奎非常威严地由右门走进。
范兴奎(立在门口打起帘子)梁专员到。
'秦院长现在套上一件马褂,十分恭谨地由右门上。
秦仲宣(对着门外,微微弯腰)专员,这就是我们第一办公室。
伪组织(满腹冤屈,要来申诉)仲宣!
奏仲宣(怒目看她,她不敢再说话,院长转向已经立起的诸公务员)立正!(大家肃立)诸位
先生,这位是梁公仰梁专员。
(半晌,门外专员十分令人摸不着头脑,肃静中每个都不自在。一刻。院长首先低声说)
您,您不进来么?(突然把耳朵伸向前)哦,是的,是的,我们先看旁的
地方。(不自然的笑了一声)嗯,是,这就是马主任。
马登科(对右门外的专员深深一鞠躬)专员,在下马,马登科。
(仿佛门外专员已向前走去。
秦仲宣(低声)登科,你先陪着,我就来。
马登科是。
[马登科连忙由右门随门外的同事们陪去视察。
[大家才安心坐下,院长气嘘嘘地盯着伪组织。
伪组织(喘了一口气)什么,他就是——专员?
奏仲宣(指着)你!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当着他,跟了大夫乱
吵?
伪组织谁知道是他?他脸上写出来他是专员啦?——穿着个破军装,笨头笨
脑地在旁边傻望着。
秦仲宣(急出了汗)你这种话,别再嚷好不好?
伪组织(撒娇)你管不着!(对大家笑嘻嘻地)我心里想,哪儿抓来这么一个乡下
佬跟我们当勤务呢。
[孔秋萍忍不住捧场似地笑了一声。
秦仲宣(对孔)不要笑,这个时候有什么笑头?
伪组织(当众卖弄)你刚才为什么只看——我一眼,就陪着这个家伙走了,你
为什么连帮着我说一句话都不帮?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不要以
为我老了,你不耐烦了。(腰一叉)我告诉你,今天不是我走,就是她
走。
秦仲宣(忽然)你别再放屁。
伪组织(再没想到)什么?
秦仲宣快上楼,少跟我丢脸,龚小姐,请你陪她去。(“伪组织”彼这当头一棒打
得头晕脑胀,昏昏糊糊地叫龚小姐扶持着走到了门口)快走!
伪组织(忽然转身,但为龚拦住)我跟你拼了!(大哭大闹)你这个死不了,没良心
的老东西,你跟我摆的什么臭官架子?
秦仲宣(同时)快走,快走!
龚静仪(同时)上楼再说,我们上楼再说。(立刻把她连说带劝地由左门推了出去,然
而不住地听见——)“伪组织”在外面嚎陶大哭:“你不要以为你是院长,你不能欺负我。
哦!爸爸呀,当初为什么不听你的话,嫁给这么一个死(顿足)东西。我真瞎了眼了,我
是图他什么呀?(被龚小姐劝着推着,走上楼梯,哭声渐远)哦,爸爸,你听见了没有?
我的爸爸,你听见了没有?他当院长就变了心了。”
奏仲宣(同时)该死,该死,这是闹的什么?(一肚子的别扭)登科简直昏了头,
怎么会催药的公文到现在还没有发。我真不明白。诸位先生,你们
这办的是什么事?
(马登科忙由右门上。
马登科(对况)公文?档案!档案!十三号的,六号的,二十九号的。
奏仲宣怎么?
马登科(帮着况同翻函牍)这位专员老爷真怪。(停手)他仿佛什么都明白。(对
况)快找。(况立刻找出来许多函牍)
秦仲宣怎么,他现在就要查看?
马登科(忽忙收点公文)嗯,嗯,——我听一个伤兵说,前天就在此地看见他。
秦仲宣(大吃一惊)什么?
马登科嗯,前天,此地。(查清公文,点出一份对况)这不是,这不是!要十二号
的,(况在乱翻)少十三号的。(况连忙又取出一份)这不——对,我的老
兄,请你拿十三号!(况又捡出一份)
秦仲宣(愣住。忽然对孔、谢)表格,表格,各种表格,叫你们赶的表格,拿出
来,都拿出来。
孔秋萍(同时)是,是。(大家立刻查表格)
(一刹时,表格,文件一齐都堆在马登科身上。秦、马二人正要出去。
秦仲宣(止住马)现在他干什么?
马登科他要找丁大夫谈话,他——
秦仲宣(急了)他说什么!
马登科他——
[范由右门上。
范兴奎院长,专员现在药务处,请院长立刻就去。
秦仲宣知道。(对马)他说什么?
马登科他对我笑笑,呆头呆脑,简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秦仲宣唉,闷死人!(对马)走吧!
(马与秦由右门下,后随范兴奎。
孔秋萍况先生(鬼头鬼脑)您过来,我告诉您一件秘密。
况西堂别闹了,我心里烦。
龚静仪(对谢)对梁专员印象如何?
谢宗奋(欣欣然)我喜欢他。
孔秋萍过来呀,况先生。
况西堂(慢慢过去)什么事?
孔秋萍(得意地)您知道那封催药的公文怎会落在丁大夫手里?
况西堂怎么?
孔秋萍您猜猜,丁大夫怎么会就知道公文没有发?
况西堂是谁做的?
孔秋萍您猜猜。
况西堂谁?你说。
孔秋莽(轻轻指着自己)就是在下。
况西堂(没想到)是你?
孔秋萍哼,我看那个混蛋还威风,还在签到簿上乱签到不?
况西堂屁!(指着)你真是个活妖孽!
——幕急落
第二幕
这是丁大夫的诊断室。(实际上在医务忙迫的时候,其他的医官们也来占用)我们看到的
只有切成三角形的半间屋子。三角右边墙育一面半洋式的大窗,悬挂着净洁的白布窗帷。
窗外是走廊,对面立一堵高墙,阳光由上斜射下来,仿佛离着午刻不久。靠窗近台口是一
扇门,直通天井。窗与门之间,放着一把半旧的长背椅子,上面堆起一盒饼于和几叠洋装
的医学书籍。椅子旁边有一只敞开的木箱,似乎等待这许多书籍同屋子里丁大夫的其他零
碎一并放在里面。窗前和墙平行正放一张米黄色的旧书桌,上面铺着白布,很整齐地放着
文具,听诊管,玻璃水杯,体温表,人酒瓶,橡皮手套,棉花和一两本医学杂志。白磁盒
里泡着一两件亮晶晶的纯钢钳铁也摆在桌上。桌后窗前立一把圈椅,椅内斜置丁大夫自己
的一个紫绒靠垫,坐在里面,半面向观众,和椅子左手边一张凳上的病人可以很亲切地诊
询。
正对观众,两墙交缝间,竖着一只简单而粗重的白色医用器具柜。从那土制的玻璃看
进去,一排排的外科用具:麦粒钳子,带钩镊子,平刀,开张器,子弹钳子,探针以及其
他更精微的器械都陈列在纱布罩盖的架板上。这大半是丁大夫个人携来的器具,现在还未
曾装箱的。柜顶放着两大玻璃缸的红汞水同紫色液体的高猛酸钾,下面各垂一铁塞好的橡
皮长管。柜之左,立一硕大的圆桶消毒器。更左贴近左墙是一架高长的木制诊床,上面铺
放着被单枕头,和医生的白实习服。床前有一张圆凳,床下暂时搁放一只皮箱。床旁是一
扇门,通到里面的诊疗室,手术室,病室等等。近门靠台前是一对白磁面盆,各放铁架之
上。架上有三四瓶红汞水,来苏水,酒情,碘酒和纱布药皂之类。架下是存蓄开水的铁壶。
屋中气象,整洁简朴,墙上只挂一份大日历和一只旧温度表。
[开幕时,秦院长形色焦的,在窗前望望阳光,又来回踯躅,仿佛在等待什么。他现在换
了旧蓝布罩袍,外面套上一件旧黑马褂。
[由左门走进来夏霁如小姐,一位随丁大夫学习的看护,活泼而又胆小,是个不十分知悉
事故的女孩。她穿着看护的白色制服,手里捧着白磁盘。
秦仲宣(回头)怎么样?跟丁大夫说了没有?
夏霁如(并不重视院长的尊严,走向中间器具柜)她现在还在开刀室,不能见人。(接
着打开柜门,钳出里面的器具)
奏仲宣(无可奈何叹一口气)好,夏小姐,你把她这封辞职信退给她吧。(递出信)
夏霁如(把手里的东西一举,表示无法再拿,半笑着)请你放在桌上。
秦仲宣你就说,我特意到这儿来挽留她。
夏霁如晓得。
奏仲宣并且坐在这儿等了她半点钟。
夏霁如知道。(欲由左门下)
[外面有摇铃声,由远渐近。
秦仲宣还有,(由书桌上拿起一封信)这是我留的一个便条,请她看完,务必多
考虑,多帮忙,不要走。
夏霁如(嘴一撇)晓得,放在桌上好了。
(夏匆忙由左门下。
秦仲宣(为人轻浮,深致不满)哼。
[范兴奎一手摇铃,一手推开右门上。
范兴奎院长,该办公了。
秦仲宣(不耐烦)知道,你这样子来干什么?
范兴奎饭前您不是吩咐我下午办公,各处摇铃么?
奏仲宣(才想起。忽然冒起无名怒火)嗯!接着摇!
范兴奎是,(立刻接着摇了一下,突然停住,低声)院长,专员又到各处办公室去看
啦。
秦仲宣(烦躁)见了鬼,走!
(于是一前一后,院长整好衣服,施施然走在前。老范莫名其妙,大摇铃铛,儳儳然随在
后,二人走出右门。
(铃声渐行渐渺,慢慢隐约听出远处唱起一段愉快的歌词:“我们都是神枪手,一颗子弹
打倒一个仇敌。。”是一个童音初变的男孩子,满腔欢欣地在高唱。歌声步声很快地移近
耳边,仿佛他踏着拍子大步走来,旁边辽随着人,和他谈话。
'阳光已经直照门上,忽然右门大开,走进来丁昌同胡医官。
(丁昌——丁大夫的独子——现在只有十七岁。但是身体高壮,圆润透红的脸,大眼睛,
粗眉毛。阔厚的嘴唇,笑起来露出两排整洁的牙齿。蓦然看去,他仿佛是个成人,略处久
些,就感出里面还是一个赤子的童心。慷慨而勇敢、好谈话,好笑,好遗失东西,好穿破
旧的衣服。抗战之后,他和同学组织战地服务团,走了战区里许多穷苦地方。四五个月的
现实教育使他不只脸上挂了风霜,心里也多增强了对于中国目前社会的认识。他非常爱她
的寡母,更爱他所朝夕研致的“真理”。活泼而顽强的眼神里望得出是他对于中国将来的
肯定。在他母亲所给与他的培养“独立的精神”的教育下,他锻炼出自信和一副强健的筋
骨。他现在穿一身普通兵士的棉大氅,里面是一件臃肿的军服棉袄,外面紧紧束好他母亲
赠给他的一副讲究皮带。他围了一条深蓝色绒围巾,很短。胸袋前有白布章,插了万年笔
和小笔记簿。
(他现在敞开了大氅,手里拿着军帽,虽然很有成风地大步踱进,但满脸还是一片稚憨的笑
容。
(随着后面是胡医官。地约有三十四五,精神顽健,身体不高。在同事中他非常钦佩丁大夫。
他是一个老实、谦虚而自己无什么推动能力的平庸医官,然而在这个医院里,他的医道已
经使他列入佼佼之流。他可以成为一个极负责任的医生。有了适当的领导,他也可以去出
生入死,做出自己都会不能相信的英雄事迹。他穿着军装,外面套上医士的白布外衣,外
衣口袋里也有一副听诊管。他十分和蔼地和丁昌交谈。
胡医官(愉快地望着他)走累了吧?你来得真好,刚出太阳,你就来了。
丁昌(把帽子放在桌上,望看窗外)嗯,嗯,怎么,胡医官,你们现在也跟上学
似的,大家办公,也是摇铃?
胡医官(点头,斜眼笑笑)嗯,嗯。今天特别!——好,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
给你找她来。
丁昌(拉着他)不,我等一等好。
胡医官不要紧的。(又走)
丁昌(又拉转他)不,我等等。
胡医官为什么?
丁昌我母亲给人看病,她总不愿人打搅她的。(顺便坐在桌旁的凳上)
胡医官(和蔼的目光)你当然是例外。
丁昌(憨笑)不,不例外,不例外。(不自觉翻翻桌上的杂志)
胡医官(非常喜欢他)你又胖了。
丁昌(放下杂志)嗯,一一我们又要走了,胡大夫。
胡医官上哪儿去?
丁昌华北——山西。
胡医官去那么远?
丁昌(欣欣然)这次打游击。
胡医官(拍拍他的肩膀)小心,别叫日本兵把你们这帮小孩子们逮去。
丁昌(不在意他的话)胡大夫,我跟你商量点事。
胡医官好,什么?
(由右门走上孔秋萍。
孔秋萍(非常秘密)胡医官。
胡医官有什么事?
孔秋萍梁专员不在此地?
胡医官不在,怎么?
孔秋莽您看,糟不糟?太阳又出来了。
胡医官我知道出来了。
孔秋萍(煞有介事)我听说,秘密消息,日本飞机一百二十架,已经,已经进
了省界啦!
胡医官干什么?
孔秋萍(万分严重)空,空袭。就要空袭!您看这个小县份,什么防空设备都
没有。(先见之明)我早就说过,别出太阳,别出太阳,一出太阳就危
险。您看,今天刚——
(马登科由右门上,不知从哪里也弄来一件蓝布棉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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