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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点滴滴的光,自门缝中流淌而出。王子进凑近门缝看去,只见一个黄裳的少女,身姿窈窕,正背对着大门坐在房中。
笑声突然嘎然而止,少女发出了悠长的轻叹,“长夜漫漫,是哪位客人?深夜前来拜访呢?”
王子进见行迹这么快就被拆穿,不由大窘,只好清咳了一声,朗声道,“小生王子进,叨扰小姐了!”
说罢刚刚要走,却听屋子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王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啊?这万万不可……”既便他再是花痴,也知道深夜进入少女的闺房,是大大的不敬。
可是还没等他出言拒绝,那扇大门居然被人拉开了。一个黄裳的少女,站在门前,但是却依旧背对着他。
“王公子请!”少女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身姿轻盈,依稀是这家叫做凤仪的那个小姐。
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公子请坐!”凤仪示意他坐在桌前,自己依旧侧着脸,背对着烛光,坐在了王子进的身边。
王子进惶恐不安的坐下,注意力立刻便被桌子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雕花的镜台,做工繁复,镜面雪亮,一看就是上乘佳品。
美轮美奂,在烛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泽,美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下,看看此物是否为凡间所有。
“王公子,这镜台,很漂亮吧?”凤仪在一边轻轻的问道。
“很美,很美,最难得的是端庄优雅,毫无扭捏做势之态!”
“这是我的陪嫁呢!”凤仪又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所以我始终舍不得扔掉它,把它留给了我的女儿!”
王子进听了一愣,笑道,“小姐,不要说笑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来的女儿呢?”
少女听到这里,在灯下转过脸来。
王子进一看到她的脸,顿时吓得七魂都飞走了六魄!那不是一张恐怖的脸,甚至十分美丽,但是却分明是不属于凤仪的脸。
而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的面孔。
阴气森森,带着怨毒表情。
8
、“啊啊啊啊??”这一吓非同小可,王子进突然爆出无限潜力,一把推开眼前的凤仪,拔脚就跑出了房门。
接着又跌跌撞撞的穿过了院落,跑到弯弯曲曲的回廊上。
湿冷的夜色里,树影婆娑,此起彼伏,似乎随时都会有鬼怪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暗影中跳出来。
他手舞足蹈,边叫边跑,刚刚跑了一半,就突然觉得一只冰冷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子进,子进,你不要这么紧张!”王子进刚刚想张口再叫,却见黑暗中一副雪白的袍裾白得刺眼,而绯绡那张俊俏的脸孔,就在他的面前。
“绯绡,可吓死我啦!”他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恨不得生出七八个舌头,绘声绘色的描绘,“那个叫凤仪的女孩,真是太可怕啦!她一眨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眼色狠毒无比,像活鬼一样吓人!”
“子进,我都看到了!”绯绡放低声音,似在安慰他,“那个女孩子被什么厉害的东西纠缠,月圆之夜,阴气极盛,她才会变成那副模样的!”
“你都看到啦?”王子进的心立刻似浸在冰水里,“你从何时开始跟踪我?”
“嘻嘻嘻……”绯绡得意的笑了起来,“见你拿着蜡烛出去,我就偷偷跟在你的后面啦!从你摸到人家的大门外,到被吓得落荒而逃!”
“你、你!”王子进被气得哆哆嗦嗦,指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道,“那你怎么不加以援手?哪怕是跳出来阻止我也可以啊!”
“我本非人类,自然带着一股妖气,如果我亲自出马,怎么能看到今晚的好戏?所以只有借你的眼睛,才能看到那女孩变化的模样!”
王子进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气是消了,却平添了一丝被利用的懊恼,垂头丧气的沿着回廊走回房间。
只是被这么一吓,他是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时而还能看到凤仪那张如鬼似魅的脸孔,在他眼前转来转去。
第二天,倒是绯绡神清气爽的起来叫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疲态。
而王子进望着绯绡如美玉般明媚生辉的脸庞,也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在心中发出两句人妖殊途之类的感慨,就跟在家僮的身后去前厅吃饭了。
到得前厅,王子进哆哆嗦嗦的打量了一下,见饭桌前没有凤仪的影子,这才安心的坐下。
只见那家的主人刘先生也是面色憔悴,神情萎靡,似乎比王子进好不到哪里去。
“公子……”刘居正吃罢饭菜,压低声音对绯绡道,“昨晚可曾听到小女的笑声?”
“隐约听到了!但是不能肯定声音的出处!”
“昨晚有所不同,比以往更加可怕!”刘居正哆哆嗦嗦的道,“她笑着笑着,突然又夹杂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我一夜都没敢睡觉!这是不是小女又有什么变化啊?”
王子进听到这里,一口白饭“扑”的一声就喷了出来。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那声鬼哭狼嚎的尖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嘻嘻嘻!”绯绡望着王子进红到发紫的脸色,笑嘻嘻的道,“估计是晚上有野猫打架,被先生误听了而已!”
“确实如此!”虽然被指派为野猫,王子进也急忙信誓旦旦的跟着圆谎,“我刚刚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墙头上趴着一只黑色野猫!那声音多半是它发出的!”
如果被这个刘居正知道他半夜跑到人家女儿的闺房,一定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刘居正被他二人这么一说,显然也开始对自己昨晚的听到的声音有所怀疑,似乎在拼命的回忆。
“刘先生,小生有个不情之请!”绯绡一抱拳,难得的面色凝重,“请问先生的内人,是如何仙去的?”
刘居正脸色一变,似乎极其不愿提及此事。
过了半晌,方叹气道,“病死的!那时我刚刚开始做小本生意,没有钱给内人医治,她就活活的病死了!”
王子进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泪光,心中不由一酸。
看来他不愿提及死去的爱妻,是因为心有愧疚,难于启齿。
“那能不能带我们到夫人的房间看一看呢?或许是夫人的灵魂对人世有所留恋,不愿超升也不一定呢!”
“她、她的灵魂,一定不会在这个房间徘徊的!”刘居正结结巴巴的道,声音凄婉悲伤,“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恨我入骨,此生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怎么会流连不去?”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中午时分,还是有家奴带着他们去了那位已经死去的夫人的房间。
房间片尘不染,布置得素雅整洁,只是已经人去屋空,平添了一丝阴冷之气。
绯绡一进门,就左看看,右摸摸。从雕花的床梁,摸到高大的衣橱。又看了看那位夫人曾用过的胭脂水粉,一直逗留到夕阳西下,才心满意足的带着王子进离开。
“如何?是不是有什么发现?”王子进半点苗头没有看出来,一进屋就好奇的问他。
“当然!”绯绡斜倚在床上,得意的一挑眉毛,“那个刘居正果然在撒谎!”
“啊?你是如何得知的啊?”王子进更加一头雾水,“我看那屋子里的摆设并没有奇突之处啊,隐含贵气,和这家的排场很一致吗!”
绯绡托着脑袋,伸出纤长的手指,挑了颗葡萄塞到嘴里,“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啊!他口口声声的说自己还穷困潦倒的时候,妻子就病死了!所以我刚才问他的时候,还以为这大宅里不会有他妻子的房间!”
“或许是他念及故人,又特意布置出来的?”
“那死去的女人,怎么会用梳妆台上的胭脂?”
王子进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件事机关重重,暗潮汹涌。
9
、“子进!”绯绡见他吓呆了,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不要害怕,这件事很好解决,那个据说已经死去的夫人是关键,只要把她找出来,事情自可水落石出!”
“你、你在说什么?”王子进更加惊诧,“把她找出来?我没听错吧?一个死人,你要去哪里找她?”
“谁说她死了呢?”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见到尸首了吗?又见到这家有什么祭祀的东西了吗?只是一个男人,口口声声的说她死了而已!”
王子进咽了咽口水,颤声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下!”绯绡脸色突然转好,寒气一扫而空,轻松愉悦的像只狐狸一样,蜷着身体窝在松软的被子里,“先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喂!你先说明白再睡啊!晚上我们要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出口,却久久得不到回答,急忙凑头看去。只见绯绡已经双目紧闭,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微笑,眼睫微颤,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睡着多时了。
“这叫我怎么睡得着?”王子进懊恼的挠了挠头发,也跑到自己的房间要去休息。
哪知他刚刚踏出房门,就看到一个黄裳的少女,正趴在他房间的窗户前,在偷看什么。
正是昨晚那个像鬼怪一样怕人的凤仪。
王子进见状急忙缩回脑袋,刚刚要关上房门,凤仪就已经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灿烂的笑道,“王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那、那个!小姐,小生略感疲惫,要休息一下,有事一会儿再说!”说罢就努力关上房门。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啊!”凤仪拽着他的袖子道,“要休息也要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王子进被她说得欲哭无泪,只好磨磨蹭蹭的从绯绡的房里出来,万般不愿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凤仪抓住机会,还没等他伸手关门,灵巧的身体一闪,已经跟到了屋子里,接着四下看了看,鬼鬼祟祟的一把关上大门。
“小姐,你这是要干吗?”看这阵仗,王子进已经知道必无好事。
“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凤仪难得一连严肃,端坐在他对面,“是关于我娘亲的事情!”
王子进的心“突”的一跳,“你等等,我把我那个朋友叫起来!”
“不、不!”凤仪听了连连摆手,“你那个朋友,虽然长得俊俏,可是似乎不沾人间烟火。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想跟他说心事!”
这几句话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自从与绯绡认识以来。终于有一位佳人不再以貌取人,发现他的好处了。
于是他不由挺了挺脊背,朗声道,“小姐请说吧,小生自会洗耳恭听!”
至于昨晚那可怕的经历,似乎已经随着眼前少女的一颦一笑烟消云散,转眼被他忘到了脑后。
“王公子,其实是这样的……”凤仪扁了扁嘴,欲说还休,似乎心有犹疑,“我娘的事情,想必我爹也跟你们说了!”
“是!”王子进点了点头,“据说令堂是病死的!”
“可是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哦?是什么样的事情?”
凤仪环顾了一下四周,神秘兮兮的道,“每到月圆的那几天,我都会梦到我娘!”
王子进想起昨晚所见,不由害怕得咽了几下口水。
“她会坐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谈天,我所有不愿对别人说的心事,都通通对她倾诉!”凤仪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因此我总是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死,依旧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次王子进连冷汗都被吓了出来,面上却要强挂着笑,“那又有什么奇怪?这不是一桩好事?”
“但是她每次都会提及到爹纳妾的事情,说爹收了一房名叫元儿的小妾,每次说到这个,她都气愤不已!”
“啊?难道你爹有没有纳妾,你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才奇怪之至!”凤仪面色凄然,“还有,王公子!你知道什么是眼泪吗?我总是听人说到这个词,但是这个家里,却从来每人肯回答我!”
王子进望着阳光下她晶莹剔透的脸颊,澄净无暇的目光,突然心中有些难过。
拉着她的手道,“凤仪,眼泪是生命的点缀,每一个人的生命里,总有让他们落泪的往事,往回想一想,不免流泪!”
凤仪似懂非懂,望着王子进的脸庞,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原来这世上最多情的是蜡烛!它不是天天饮泣!”
王子进听到她的话,登时大笑,一腔恐惧,点点哀愁,顿时都一扫而空。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闲话了会儿家常,凤仪才告辞而去。
然而绯绡的房里却寂静无声,直至日轮西斜,红霞满天,依旧不见他出来。
王子进不知等了多久,实在捱不住,终于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简直要令他忘了自己身处何方,正迷迷糊糊间,突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胳膊。
“子进,子进,起床了!”那声音清亮而好听,似是绯绡。
“嗯?这是什么时候了?”王子进揉了揉惺忪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室内昏暗,只有绯绡的白衣,似冰冷跳跃的火焰,点燃沉沉夜色。
“正是月上中天的午夜!”绯绡手上不闲,几下把他拽起来,“快陪我去做件事情!”
“什么事?偏偏要现在去做?”
“当然是好事!”绯绡一贯行色轻佻,狡黠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嘴里的好事,多半名不副实!”
两人就一边拌嘴,一边拉开房门走到后院。
长草沾着夜露,几下就打湿了王子进的袍裾,他迷迷糊糊的提着灯笼,跟着绯绡往一个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我说绯绡!那好像是个放工具的柴房吧?你半夜要去那里干吗?”
“我们只是去取两件顺手的家什,等会儿要用!”
“啊?难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体力活吗?”王子进惊道,“是不是该叫两个家僮同去啊?”
“嘻嘻嘻!”绯绡在清冷的夜色中,回眸朝他一笑,“子进,我们等会儿要去掘墓,你说这是不是体力活呢?”
王子进呆呆的拿着灯笼,望着长草飞扬中,绯绡白色的衣襟,黑色的长发,流动的眼波,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完了!完了!果然误交损友,贻害终生!
他终于由谎话连篇,偷鸡摸狗,进而达到挖坟盗墓的化境了!
10
、“掘、掘墓?”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道,“我们要去挖谁的墓?”
“当然是那个据说死去多年的夫人的!”绯绡脚下不停,几步走到了柴房前,拉开了破旧的木门,从里面拿出铁锨锄头之类的工具。
“这事万万不可啊!”眼见他不似开玩笑,王子进凄厉的叫道,“挖墓是对死去的人的大不敬,会遭报应的!”
“谁报应?老天吗?”绯绡仰头望着璀璨星空,“今晚月朗星辉,没有一丝云影。子进,你大可放心,老天不会落雷劈你!”
说罢不容置疑的把一根铁钎塞到了王子进的手中。
“那、那个,我能不能不去?”
“就指望你出力气呢,难道你让我亲自动手?”王子进还没等抗议,手上又多根撬棍。
“呜呜呜,想我王子进半生饱读圣贤诗书,虽然不指望登上天子之堂,但是也不能去做盗墓挖坟的不齿之事啊……”
“哎呀,你真是烦人!”绯绡听他哭叫,不耐烦道,“除了读出一身酸气,没见你有半分用处!”说完又往王子进的怀里塞了几样家什,连拖带拽的把他拉走了。
王子进万般不愿,脚步趔趄,但是奈何绯绡看似瘦弱,实则有一股野兽般的蛮力,只能任他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自己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磕磕绊绊的走出院落,往野草疯长的荒郊野外走去。
眼见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树影越来越茂密,王子进也顾不上抗议了,小心翼翼的问,“绯绡,你知道那家夫人的墓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夜色中绯绡的衣服似洁白银练,摇曳出无尽光华,朝他一笑道,“就在你跟那个小姐探讨眼泪和蜡烛的时候,我跑到刘居正的房间里,从他惯用的物品上,读出了几缕思絮……”
“你、你又偷听我和别人说话!”王子进还没等他说完,就气急败坏的道,“总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是君子行径!”
“嘻嘻嘻!”绯绡却也不生气,俊脸微扬,眯着眼睛笑道,“子进,不是我愿意偷听啊,实在是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小心吵醒了我!
王子进见惯他如此,也不愿跟他拌嘴,气鼓鼓的抱着沉重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他身后。
“其实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蜡烛!”走着走着,前面引路的绯绡突然莫名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