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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蜡烛!”走着走着,前面引路的绯绡突然莫名其妙的迸出这么一句话。
“啥?”
“要令红烛流泪,尚须灼灼火焰!而令王子进伤怀,只需美人颦眉!”
“绯绡!!!”
凄凉的夜色中,疯长的荒草里,突然传出王子进气急败坏的一声怒吼,惊起了几只蛰伏的夏虫,和晚归的鸟儿。
不过说来也怪,被绯绡这么一打岔,他突然不害怕了,气呼呼一路走到荒山野岭之中,只见点点萤火闪烁在一片宽广的空地上,还隐隐约约有或高或低的黑影纵横交错的排列。
“这、这是什么地方?”王子进背上开始不自觉的冒凉风。
“这是你们每个人类都要来的地方啊!”绯绡不以为然,伸手指点江山道,“不就是墓地吗?不要跟我说你不认识!”
“呜呜呜,我知道是墓地!”他哀鸣道,“可是我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来这里!”
“废话少说,要想确定一个人的生死,除了挖坟没有别的办法!”绯绡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里却带着毫不留情的坚毅。
王子进只好胆战心惊的跟在他身后,眼看他轻车熟路的踏过长及膝盖的荒草,绕过一个个或荒凉或静穆的坟头,走到了一个低矮的土堆前。
“就是这个了!”绯绡一撩衣摆,蹲在墓碑前,长指一一拂过上面铁勾银划的字迹,“那个刘居正的妻子好像姓张!这个‘张氏’应该就是指她!”
说罢在黑暗中转过脸,美目看向王子进道,“子进,接下来就看你了的!”
“什么?”王子进张着大嘴,抱着沉重的工具,“什么叫看我的?看我的什么?”
“挖墓啊!”绯绡长身而立,身影翩然的指着那个野草疯长的土堆,“你不是要为佳人排忧解难吗?不亲自动手怎么行?”
“那你呢?”王子进欲哭无泪,“难不成要我一个人挖?”
“当然!”绯绡懒洋洋的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双手抱怀,显是不打算动手了,“又没有美丽的女孩子拉着我的手,把我引为知己!也没有人跟我探讨令人流泪的人生,凭什么要我动手?”
“我知道了!我挖就是啦!求求你闭嘴吧!”王子进凄厉的叫道,卷起袖子,抡起锄头就气势汹汹的开挖。
那松软的黄土,似堆在这里没有多少时日,每一锹下去,都能深入寸许。
渐渐的,上面的荒草被挖掉了,野花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土,像是新娘的头纱,又像是层层叠叠的帷幔,被一点点的拨开。
褪去遮掩,露出里面隐藏的秘密!
11
王子进挥汗如雨,用尽全力撅着坟上的黄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全身湿透,几乎虚脱的时候,一锹下去,居然碰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了“当”的一声闷响。
“绯、绯绡,我好像挖到棺材了……”他说完这句话,腿几乎都要吓软了。
“喔?我来看看!”在一边懒洋洋的绯绡立刻来了精神,敏捷的跑了过了,“子进,真是人不可貌像!你再挖几下,就能把这具棺木全挖出来了!”
“什、什么?还要挖?”
“当然!”绯绡点头道,“难道你认为我透过这露出的一角,就能够看到里面是不是装了副尸骨吗?”
王子进听到“尸骨”二字,哆哆嗦嗦的拿起手里的工具,慢吞吞的继续努力。
可是黄土实在太松,在冰冷铁器的攻城略地之下,如败絮般轻薄无力,尘土飞扬中,一副上好的黑色棺木渐渐崭露在他的眼前。
在月光的辉映下,像是凝聚的漆黑死亡,躺在冰冷的泥土中,默默注视着这繁华人世。
“我、我不挖啦,实在太可怕了!”王子进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扔掉了手上的工具,连滚带爬的跑到一边。
“有什么可怕的?”绯绡呲之以鼻,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根尖利的铁锨,几步走到那副棺木前。
接着手上加力,坚利的铁钎准确的刺入了那副棺木的缝隙。
“绯、绯绡,里面会不会有死人?”王子进在一边看的胆战心惊,只觉得头皮都隐隐发麻。
“只需打开棺盖,就可水落石出!”绯绡脸色一沉,双手握住铁锨,使劲往下一压,只听棺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在如泼墨般的黑夜中,在影影绰绰的坟地里,听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
王子进再也抵受不住心里的恐惧,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站在一边。
只见绯绡白色的影子,似是投映在水中的弯月,在黑夜中摇摇晃晃,接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破裂了。
“子进,快点来帮我一把!”就在王子进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肝胆俱裂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催命般的声音。
“你、你一个人不行吗?”
“棺盖上的木锨已经开了,你只需帮我把这该死的棺材掀开就行!”
说起来倒是轻描淡写,但是对王子进来说,简直如赴刑场。他望着绯绡坚定的眼神,略显气愤的脸色,只好颤颤微微的走上去。
万般不愿的弯下腰,把手伸到那被棺材撬开了几寸宽的缝隙里,随着绯绡的一声“起!”使劲往上一抬。
顿时尘土的味道充斥着鼻翼,耳边不停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败的气息,酸涩而难闻。
“里、里面有什么吗?”王子进闭紧双眼,和绯绡一起掀翻了那棺盖,声音嘶哑的问道。
哪知半晌却得不到绯绡的回答,他只好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月色皎皎,绯绡正站在他的身边,面如冠玉,红唇微翘,正望着脚下的棺木,露出一丝无法捉摸的笑容。
“果然如此!”
“何出此言?”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子进这才顺着绯绡手指的方向往去,只见那巨大的棺木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口,空落落的张着,仿佛要将黑夜吞噬。
然而本来应该是安置尸骨的棺材,里面却杂七杂八的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上好的,成匹的绫罗;有女子用的首饰;还有一些书卷草稿。
“这、这是怎回事?”王子进惊诧道,“难道这家的夫人真的没有死吗?”
“看起来就是这样!”绯绡从腰间掏出玉笛,挑起一件朱红色的衣服,那件秀美的华服顿时如败絮般化成了一丝一缕。
“但、但是,那个老爷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说呢?”绯绡斜眼看着他,“如果换成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这种谎言?”
“难、难道?”王子进舌头打结,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随之而生,“他夫人,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而这个秘密,必须只能用死亡才能掩埋?”
“虽不中,亦不远矣!”绯绡说罢从棺木中挑出一卷书稿,盯着在飞扬的纸屑中道,“永远都不会哭的女孩;到处寻求帮助,却苦于说出真相的父亲;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出现的母亲……”
接着洁白的手掌一翻,从他的手心中跳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
“当我们没有办法去问人的时候,就只能问不会说话的它们了!”
他长指一弹,那簇狐火“嗤”的一窜向地上残破的纸屑,燃起了点点火光。
转眼火光烧尽,青烟杳杳之中,生出了一只白色的鸟儿,清鸣一声,振翅而飞,在苍茫的夜色中,燃起一颗闪烁的明星。
“子进,我们跟着它走吧,看它要飞到哪里去!”
王子进知道绯绡正施法从物品中寻找主人的踪迹,也见怪不怪,一撩袍裾就跟着跑了过去。
黑夜中的长草,湿冷而绊脚。丝丝缕缕,纠缠不休,仿佛那隐藏在死亡面纱下的真相,虽然看似清晰,却又混沌一片!
12
那鸟儿飞得奇怪,两人脚步快,它便也快,而两人腿脚乏力,它也飞得慢慢吞吞。
虽然王子进干了大半夜的体力活,又受到了不少惊吓,只是这晚的事情太过离奇,竟然令他爆发无穷潜力,直走到天色蒙蒙亮,还没有疲惫的感觉。
“绯绡,这条路怎么似曾相识?”王子进边走边望着四周,那些被晨雾笼罩着的朦胧景物,分明在哪里见过。
“这就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啊!”绯绡转头朝他笑道,“子进,我们来猜一猜,这只鸟儿会飞到哪里去好不好?”
“我怎么能知道?”王子进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只白鸟,“看它的去向,多半是要进城!我估计那凤仪的母亲并没有死,而是在城里找了个房子,日日观望着她!毕竟母女连心,如果一个母亲还活着,是万万抛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的!”
“呵呵!”绯绡望着他激动的脸庞笑道,“子进,你真是比红烛还多情!”
“不要再拿我打趣!!!”王子进怒吼一声,疲惫顿时全消。
“要是我猜呢!这位夫人就躲在这座刘家的大宅里!”绯绡也不理他,扬着眉毛得意的说,“这家里出现的一干怪事,怕都是她装神弄鬼做出来的!今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
“希望能如你所愿!”王子进摇头叹道,“我可再也不想做什么挖坟盗墓的勾当了!”
而那只白鸟,果然和绯绡如心有灵犀般,越飞越远,飞过宽阔的街道,飞过一家又一家的房屋,接着一头扎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院里。
王子进抬头一看,门楣熟悉,大门涂漆,正是那刘家的大宅。
他心中不由释然,急忙惊喜的看向绯绡。只见绯绡面如白玉,五官玲珑,在金色的晨光中,朝他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眼见压在心中多日的阴霾终于即将散去,两人的脚步不由跟着轻快起来。
绯绡自己动手,飞快的卸下了大门上的锁,推门而入,跟着那只白鸟往深深庭院中走去。
“你猜她会躲在哪里?”
“我不知道!”王子进边走边想,“会不会是在那个空置的房间里?你不是说在里面发现了女人用了一半的胭脂?”
“我觉得未必,她一定是被刘居正藏在了什么隐蔽的地方,不敢让她面对世人!”
王子进听到此处,心中一突。
到底那位被说成是早逝的夫人,背负着什么样可怕的秘密?而不得不被迫居住在这深宅大院中,终年不见天日呢?
可是还没等他想完,那鸟一振羽翼,飞快的窜上天空,接着就身姿轻灵的钻到了后院的一个院落里。
王子进和绯绡见它消失的方向,心中都是一惊,两人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刘夫人,居然会藏在凤仪的房间里。
“这、这怎么可能?”王子进结结巴巴道,“那天我见凤仪房中,内室狭小,根本不像能住进两个人的样子!”
绯绡显然也很惊诧,俊俏的脸上又挂满迷茫。
“难、难道那女子真的已经死了?而怨念不去,依旧徘徊在她女儿的左右?”
“也不是不可能!”王子进想起那晚所见,心有余悸,“我就曾亲眼看到凤仪变成了另一张脸!”
“不对,这里有事情,大大的不对!”绯绡伸手按着额角,拼命的摇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过去种种,“好像遗漏了一些线索!让我好好想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两人正说着,就见院子里的偏房中走出几个丫鬟仆妇,似是来伺候凤仪梳洗的。
“有凤来仪,有凤来仪!”绯绡望着那些忙碌的人道,“这女孩真是个奇怪人物,从来没有事情,会令我如此头痛!”
“应该说是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奇怪吧!”
“‘凤仪’、‘凤仪’!子进,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里,似乎暗示着什么吗?”
“我们还是快走吧!”王子进见绯绡徘徊不去,急忙拉着他便走,“一大早就在人家闺女的门口转来转去,成何体统!”
“凤凰是天上的神鸟,据说飞落凡间,只会栖息于梧桐之上!”绯绡却依旧边走边说,剑眉紧锁,似乎在凝神冥思,“这是不是在暗指,曾有不属于凡间的人或物,在此停留过?”
“你不要再想了!”王子进却没有他那么心思慎密,一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一定是那个母亲的怨灵作祟,你今夜找个时间把她超升了不就完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只有绯绡,望着庭院中层层叠叠的灌木,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
金色的晨光流动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漆黑的长发间,令他灿烂得不似真人,却又暗含着清清淡淡的迷茫。
13
王子进一进自己的房间,就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黑甜的睡眠。也不知睡了多久,梦里有清亮的笛声在随风飘荡,似将他的灵魂带到了浩瀚辽阔的天际。
他知道这是绯绡心情郁结,在以笛声抒发心意,因此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直到有家僮来叫他用餐,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腿脚趔趄的走了出去。
只见院落中树影婆娑,一轮血红夕阳挂在遥远的山边,这一觉居然整整睡了一天。
“我说绯绡,你不去吃饭吗?”王子进见绯绡的房里悄无声息,跑上去用力拍他的大门,“吃饭比天大,再棘手的事情也且放一放吧!”
但是房间内只有悠扬的笛声传出,却不见丝毫回应。
王子进知道他又在耍狐狸的酸脾气,只好摇了摇头,独自一个人去前厅用餐。
哪知他刚刚走到前厅,就见桌子边坐着的竟是凤仪,而不是那个每天愁眉苦脸的刘先生。
“小、小姐……”王子进张着大嘴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吃饭?”
“怎么?不行吗?”凤仪偏着头望着他笑,“我爹出去啦,终于不再有人管我!凭什么女孩家就要像作贼一样躲在房里吃饭!”
说罢她夹起一只鸡腿,在王子进面前晃了两晃,“怎么?你那个爱吃鸡的朋友今天没过来?”
“他有点事情要做,无心吃鸡!”
“哦?”凤仪似乎也为绯绡平白放过了一只黄油鸡而惊诧,“真是巧了,我爹今日也有急事出去!”
“什么急事?”王子进悠然的拿起一杯清茶,好奇的问道。
“我娘的坟昨晚被人挖了!”
“扑!!”王子进听到这里,嘴里的一口水立刻就喷了出来。
“啊?你怎么这么惊讶?”凤仪见他狼狈不堪的用衣袖擦着嘴角的水,奇道,“难道这挖坟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王子进义愤填膺的拍案而起,“真是太不像话了,只为了那点小钱,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我王子进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盗墓贼!个个该天打雷霹,不得好死!”
他边说边觉得冷汗涔涔,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骗人的水平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同时明白了绯绡为什么躲在房里不出来,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而他的这一番慷慨陈辞似乎令凤仪倾心不已,一顿饭吃下来,频频朝他微笑。
直笑得王子进坐如针毡,浑身不自在。
“王公子,我喜欢跟你一起说话谈天!”凤仪端着茶杯,朝他露出明媚笑容。
“啊?小姐何出此言?”
“因为你不害怕我笑!别人只要见我一笑,多半落荒而逃!”
“这、这有什么?”王子进这才想到此节,不由有些头皮发麻,“小姐笑靥如花,美艳不可方物,原该多笑笑才是!”
“对了,忘了跟王公子说一声!”凤仪说着起身离去,临走还朝他狡黠的笑了一下,“王公子会有血光之灾,时辰大概就在今晚!”
“什么?你说清楚再走!”他吓得手一抖,几乎把茶杯扔掉地上。
但是凤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路大笑着走出了前厅。那笑声诡谲而凄厉,似乎一转眼间,刚刚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
难道刘居正会发现自己挖坟?然后带一众家丁赏他一顿胖揍?
还是自己会被女鬼报复?落得个断腿折手?
他神情恍惚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隐约想起前几日凤仪似乎也对绯绡说过类似的话,可是绯绡不依旧安然无恙?搞不好是小女孩装神弄鬼,信口胡说!
哪知他心绪稍平,穿过庭院,绕过回廊,走到休息的房间。刚刚伸手要推房门,那两扇木门居然就“咯吱”一声自己开了。
此时并没有风,人影也没有半个!
王子进登时心胆俱颤,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腿脚不受控制的哆嗦。
“子进!你这是干吗呢?为什么不进屋?”就在他以为闹鬼,刚刚要张口呼救的时候,从门后探出一个少年俊俏的脸,黑发用一块白缎方巾束住,正眯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可吓死我啦!为什么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