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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的女儿 [俄]普希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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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我的目的地了。放眼一望,四周都是广袤无垠的、荒凉的草原,其间不时碰到山丘和沟壑。积雪覆盖着大地。太阳落山了,暖篷雪橇在一条小道上滑行,更准确地说,那不是路,而是农民的雪橇留下的一条辙迹。陡然,车夫注视天边,又摘下帽子,转过脸对我说:“少爷!要不转头往回赶吧?”
  “为什么?”
  “天气靠不住,起了点风。看!刮起了泡雪。”
  “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啊?”
  “你看看那边是什么?”车夫用鞭子指指东方。“除了这白茫茫的原野和晴朗的天空,我什么也看不见。”
  “看!天边有一朵云。”
  我真的看到天尽头有一朵小小的白云,猛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山包。车夫解释说,那朵云便是暴风雪的先兆。本地的暴风雪,我听说过,知道它可以埋掉一辆马车。沙威里奇赞成车夫的意见,也说不如赶快转回程。但是,我觉得风还不大。我指望趁早赶到下一站,于是吩咐赶快走。车夫加紧赶马,只是他老是遥望东方。马儿跑得挺欢,这时风渐渐增大。那朵小云变成了一堆白色的云层,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渐渐布满苍穹。下小雪了,突然间,鹅毛大雪飞飞扬扬,狂风呼呼,暴风雪来了。一刹那,黑暗的天宇跟纷飞的大雪搅成一团,乾坤一混沌,别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哎呀,少爷!”车夫叫道,“糟糕,暴风雪来了!”
  从车篷里我往外一看:一片漆黑。只听得风声呼啸,狂风怒号,气势汹汹,就像变成了有灵性的活物。我和沙威里奇落满一身的雪。马匹一步挨一步地走,很快就站住不动了。“为什么不走了?”我性急地问车夫。“叫我怎么走?”他回答,跳下赶车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路没了,周围一片黑。”
  我骂他。沙威里奇为他辩解,“你不听劝告嘛!”他气冲冲地说,“要是掉转头回到客店里去那该多好,喝杯茶,一觉睡到大天亮,风暴也息了,再从从容容上路。现在急有什么用?
  又不是急着去吃喜酒?“沙威里奇倒是对的,现在什么办法也没有。那雪下得正紧,眼看雪橇四周成了堆。马儿站着,马头垂着,时时冷得打哆嗦。车夫在马匹周围走动,因为没事可干只能整整马具。沙威里奇在发牢骚。我遥望四方,希望搜寻到房舍或道路,哪怕一丝迹象也罢。但是,只见漫天风雪,别的什么也分辨不出了……突然,我发现了一个黑点。”喂,车夫!“我叫起来,”你看!
  那边有个黑点,是什么?“
  车夫聚精会神地望了望。“我才不知道哩!
  少爷!“他说,
  坐上了他的位子,“车不象车,树不象树,看样子,还在动哩!
  如果不是狼,那就是人。“
  我叫他把雪橇朝那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玩意赶过去,那东西也朝我们迎面移动过来。过了两分钟我们碰头了,却原来是一个人。“喂,老乡!”车夫对他喊道,“能告诉我,路在哪儿吗?”
  “路就在这儿,我站的这块地方就是硬实的路面。”过路人回答,“问有什么用呢?”
  “听我说,汉子!”我对他说,“你熟悉这一带吗?你带我找个住宿的地方好吗?”
  “我熟悉这个地方,”过路人回答,“谢天谢地!
  这一带四面八方,咱家骑马走路都跑遍了。得!看这鬼天气,你们迷路了也不奇怪。最好就停在这儿等等,兴许暴风雪会停,天就睛了。到那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星,咱们也能赶路。“他神色镇定,这使我胆壮。我决定听天由命,不妨就在这草原上住一宿。这时,那过路人突然一下子跳上驾车台,对车夫说:“好了!上帝保佑!村子就在附近。往右拐,走吧!”
  “为什么往右拐?”车夫不以为然地问,“你看见路了吗?
  马是人家的,套包不是自己的,拼命赶吧!就这么回事。“我觉得车夫有道理。我说:“真的,为什么你以为村子就在附近呢?”
  “因为风正从那边刮过来,”
  过路人回答,“我闻到了烟味,这就是说,村子就在附近。”
  他嗅觉的机灵和敏锐的确使我吃惊。我叫车夫赶过去。马匹在深深的积雪里艰难拔腿前行。雪橇缓慢移动,一会儿碰上雪堆,一会儿陷进坑洼,忽左忽右地颠簸,就好像一条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沙威里奇一个劲地叹气,不时碰碰我的腰。我把帘子放下,把皮大衣裹紧,闭目打盹。大家不说话。狂风呼呼吼叫,雪橇缓缓摇,仿佛催我入眠似的。我做了一个梦。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梦,只要把我生活中的奇异情节跟这个梦相对照,直到如今我还觉得这个梦是个兆头。请读者原谅我,因为,大体凭经验知道,虽然全都尽可能对迷信偏见表示鄙夷,但做人总会有点儿迷信。当时我心灵和感觉还处在那样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现实隐去,幻觉频生,二者又似明似暗杂然纷呈,浑然一境。我感觉很分明,暴风雪尚未停息,我们正在雪原上乱闯……但我又突然看见一扇大门,我们驶进了这家庄院。生怕父亲发怒是我脑子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怕他责怪我这次不得已又返回到父母庇荫之下,怕他责怪我将他的教导故意当作耳旁风。我心中忐忑,跳下雪橇,抬头一看,母亲站在台阶上迎接我,愁眉不展。“轻点,”她对我说,“你爹病危了,想跟你诀别。”
  我吓坏了,跟着她走进卧室。房间很黑,好些人站在床边,一个个面带愁容。我轻轻移步到床前。母亲掀开帐子说:“安德列。彼得洛维奇!彼得鲁沙来了。他听到你生病以后就掉转头往回赶。你给他祝福吧!”我跪下,瞪大眼睛注视着病人。怎么回事?
  ……我父亲没在床上,却躺着一个黑胡须的汉子,他笑逐颜开地看着我。我摸不着头脑,回过头问母亲:“怎么回事?他不是爸爸?凭什么我要这个庄稼汉给我祝福?”“反正一样,彼得鲁沙!”母亲回答,“他是你主婚父亲,吻他的手吧!让他给你祝福……”我不干。这时,那汉子从床上一跃而起,从背后拿出一把斧头来,朝四面乱砍。我想逃……
  却跑不动。房间里尽是死尸,我跌跌撞撞撞上了一具具尸体,在一滩滩血泊中间滑溜过去……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汉子怜爱地叫唤我,说道:“别怕,过来!让我给你祝福……”我害怕,感到迷惑……突然我惊醒了。马站住了,沙威里奇抓住我的手说:“下车吧,少爷!我们到了。”
  “到了哪儿?”我问,抬手擦眼睛。“到了客栈。上帝保佑!
  咱们差点儿撞上了院子的栅栏了。下车吧,少爷!快下来暖暖身子。“我下了雪橇。暴风雪还在肆无忌掸,不过势头已经减弱不少。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店主在大门口迎接我们,提一盏马灯,把我带进了正房。这间房子很小,但却很干净,点了一枝松明。墙上挂着一杆长枪和一顶高高的哥萨克皮帽。店主人是个雅伊克哥萨克,看起来,六十来岁,气色很不错,身体健康。沙威里奇手捧食品盒随后进来,他拿来火,要烧茶。我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想喝茶了。店主人出去忙乎去了。“那个向导呢?”我问沙威里奇。“这儿,大人!”一个声音从我头上回话。我抬头一看,但见高铺上一部大黑胡子、两只闪烁的眼睛。“怎么,老兄,是不是冻坏了?”
  “叫咱家怎不冻坏?
  只穿一件粗呢袄子哩!
  本来还有件羊皮褂子,可隐瞒真情倒是罪过,昨晚押给酒店老板了。原想冷得不太厉害。“这时店主人进来,捧着个热气腾腾的茶炊。我要向导也来喝杯茶。那汉子从高铺上跳下来。他的仪表我觉得非常出色:四十岁左右,中等身量,精瘦,宽肩膀,一把大黑胡子,中间偶有几根白丝,一双大眼睛很机智,炯炯有神。脸上的表情,令人着实非常愉快,只是带点狡诈味儿。头发剃成一个圈,穿一件粗呢短褂子和鞑靼人的肥大的灯笼裤。我端杯茶递给他,他抿了一口,皱起眉头。“大人!
  请做做好事,叫杯酒来怎样!
  咱家哥萨克可不习惯喝茶。“
  我乐意满足他的要求。店主人从橱子里拿出一个大酒瓶和一只大杯子,走到他面前,盯住他的脸:“哎嘿!”店主说,“你怎么又到我们这边来了?
  你从哪里来?“
  向导意味深长地使眼色,用顺口溜回答:“飞进菜园子,啄啄大麻子,婆婆扔块小石子——没有打中。得了!你们的人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也没怎么样?”店主回答,也用不愿让外人知道的隐语:“动手要敲晚祷钟,神父老婆不答应,神父去串门,小鬼来上坟。”
  “别说了,大爷!”我的流浪人说,“天要下雨,不愁没菌子,只要有菌子,不愁没篮子。而眼下(他又使了个眼色)
  ,得把斧头藏在背后喽!因为守林人正在巡逻。大人!为了您的健康,干杯!“他说完这话,端起酒杯,划个十字便一饮而尽。然后向我一鞠躬,爬上高铺去了。那时,这强盗式的切口我一点也没听懂,但后来我猜出来了,他们是在谈论雅伊克军队,那时刚刚把172年暴动镇压下去。沙威里奇听他们谈话,面带鄙夷的神色。他时而望望店主人,时而望望向导,心存狐疑。这家客栈,按当地的说法,叫大车店,坐落大草原当中,离任何村庄都很远,差不多就象个土匪窝子。可是,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继续赶路,那是想也不用想了。沙威里奇担惊受怕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好笑。这时我要睡了,便往大板凳上一躺。沙威里奇决定爬到炉子上去开铺。店主人睡地板。不久,整个小房子里都打鼾。我也睡得象个活死人一样。第二天早晨醒来已经很晚了。我看到,风雪已经停了。阳光灿烂。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白得耀眼。马已经套好。我跟主人结了账他只拿了很少一点钱,以致沙威里奇没有异议,没有象往常那样讨价还价了,当然昨晚的疑虑也就从他脑子里消除干净。我把向导叫来,多谢他的帮助,吩咐沙威里奇给半个卢布的酒钱给他,沙威里奇眉头紧敛。“半个卢布的酒钱!”他说,“干吗?
  为了他把你带到客栈里这件事吗?少爷,随你咋办,反正咱们没有多少钱。见人就赏酒钱,那可不行!很快自己就得饿肚子了。“我是不便跟沙威里奇争执的。我已经答应过他,银钱全归他统管。我感到愧疚,因为不能感谢这个人,即使不能说他救苦救难,至少也从困境中把我解救出来。“也好!”我淡淡地说,“你不给他酒钱,那就把我的衣服匀一件给他。他穿得太单薄了,给他那件兔皮袄子。”
  “别造孽!
  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沙威里奇说,”他要你的兔皮袄子有什么用?
  这条狗,一碰到酒店就会换酒喝掉。“
  “老头子!我是否会换酒喝掉,这你就别犯愁了,”我的流浪人说,“少爷从身上脱下皮袄赏给我,这是他做主人的好意,你只不过是个做奴才的,应该听从吩咐,别噜嗦。”
  “你这不信神的强盗!”沙威里奇气急败坏地对他说,“你看到少爷年幼无知,欺他老实,就起心打劫他!你要少爷的袄子有什么用?你这宽肩膀还穿不进这件小袄子哩!”
  “请你别逞能了,”我对我的管教人说,“去把袄子拿来!”
  “天老爷呀!”我的沙威里奇叹息道,“兔皮袄差不多还是新的呀!给别人我也不说什么,偏偏要给这个穷光蛋酒鬼。”
  不过,兔皮袄子还是拿来了。那汉子立即拿了试着穿。的确,袄子我都嫌小了,给他真有点穿不进。但是,他好歹摆弄着,到底穿上了身,不过,他把线缝一道道绷开了。听到线脚绽得嘣嘣响,沙威里奇差点没哭出声来。流浪汉对我的礼物非常满意。他一直送我上雪橇,深深地对我鞠了一躬,说道:“谢谢您,大人!您做了好事,您会得到上帝的报答的。咱家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恩点。”他便走过一旁,我则继续赶路,根本不去理睬沙威里奇在发闷气。昨夜的风雪很快就被我忘记了,忘记了向导和那件兔皮袄子。到了奥伦堡,我便直接去见将军。我见到一个高个子男人,有些老了,背有点驼,满头白色长发。一套破烂的褪了色的军服穿在他身上,令人想起安娜。伊凡诺夫娜时代的军人。他说话,德国口音很浓。我把父亲写的信当面交给他。一看我父亲的名字,他飞快瞟了我一眼“我的天!”他说,“似乎不久以前,安德列。彼得洛维奇还是你这个年纪哩!可现在,你瞧,他儿子这么大了。光阴似箭呀!”他拆开信,低声读起来,同时又一边发表感慨。
  “‘尊敬的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大人,卑职希望大人……’这是什么客套?
  唔!
  他这样搞,真不害臊!
  当然,军纪严明,第一要义。可是,写信给老同事,这样就不必嘛!
  ‘大人想必不会忘记’……嗯!……‘想当年明××元帅麾师出征……还有卡拉林卡’……噢!意然他还记得当日我们的瞎胡闹哩!
  ‘兹有一事拜托……我把我儿子托您庇荫’……嗯!
  ……‘请将我儿紧握刺猬手套之中’……
  ‘刺猬手套’是什么玩意?
  看起来这是个俄罗斯俗语。什么叫‘紧握刺猬手套之中’?“他转脸冲着我又问一次。”这意思是,“我回答,竭力显出老实的样子,”态度宽和,不很严厉,让他自由些,这就是‘紧握刺猬手套之中’。““喔!我懂了……‘别让他自由’……不!看起来,刺猬手套不是你说的那种意思……‘他的身分证随函附上’……
  身份证在哪儿?哦!
  ‘已经登记入谢明诺夫团’……好!好!
  一切照办。‘请准许我不拘官职尊卑以一个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拥抱你……’啊!这才最后想开了……等等,等等……
  好了!亲爱的!“他说,读完信,把身份证放在一边。”一切照办。就把你调到××团去当军官,别耽误时间,明天你就去白山炮台,你放在那儿。在米龙诺夫上尉手下服役,他是个诚实的好人。你要认真服务,学会严守纪律。在奥伦堡你没有事情好干,青年人的懒散没有好处。但是,今日请你在我家吃饭。““我可越来越不轻松了!”我心下捉摸,“我在娘胎里就登记成为近卫军中士,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被弄到什么地步了?
  进××团,去吉尔吉斯—哈萨克大草原的边界上荒凉的要塞……“我在安德列。卡尔洛维奇家里跟他和他的老副官三个人一起吃了顿午饭。他的餐桌上也有不少德国人节俭的作风。我想,在他单身的餐桌旁他不想经常看到我这个多余的角色,这恐怕便是他这么快就派我去边防军的部分原因吧!第二天我向将军道别,就动身去那个我将要服役的地方了。
  第三章要塞
  我们驻扎在碉堡,喝的是清泉,吃的是面包;假若敌人来偷馅饼吃,我们大摆酒宴,决不宽饶,准保装满霰弹轰它几炮。士兵之歌他们是过时的人物啦!少爷!
  《纨绔少年》
  白山炮台距离奥伦堡四十多俄里,顺着雅伊克河陡峻的河岸一条道路伸延过去。河水还没有封冻,在白雪皑皑的两岸之间沉沉的波浪忧郁地汹涌,显得很黑。河那边是一望无际的吉尔吉斯草原。我心情抑郁,思绪万端。对我驻防军的生活很少有吸引力。我尽力去想象我的上司,米龙诺夫上尉该是个什么模样,后来认定他该是个威严的、脾气大的老头,除了自己的公务,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也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会禁闭我,只让我喝生水啃面包。这时,天色暗下来。我们行车相当快速。
  “到要塞是不是还很远?”我向车夫打问。“不远了,”他回答,“瞧!可以望得见了。”
  我四下张望,想要发现森严的碉堡、塔楼和垛墙。但是,除了圆木头的栅栏围住的大村子以外,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路的一边有三四个积雪覆盖一半的干草垛,另一边是斜向一旁的一架风车,懒洋洋的几叶树皮挂在上头。“要塞在哪儿?”我惊奇地问。“那就是!”车夫回答,指着一个小村子。就在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驶进了村子。我一看,门口摆了一尊生铁铸成的老炮,街道狭小,弯弯曲曲,房舍低矮,大都盖的干草。我吩咐车夫开到要塞司令那里,一分钟以后,在一栋木头房子旁边雪橇停了下来,这房子建在高地上,旁边是一座木头教堂。没有人出来迎接我。我走进穿堂,推开门进了前厅。坐在桌子上的是一个老弱残兵,正给油绿军装的袖肘上打一块灰补丁。我要他去通报说我来了。“请进吧!少爷!”残废兵回答,“我们的人在家。”我走进一间摆设陈旧的干干净净的房间。屋角上是放器皿的大柜,墙上挂了军官证书,都装有镜框,证书旁边还映衬了几张版画:“攻克吉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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