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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瞎胡乱想,就发现我哥正给我打电话,我一接他就掐。我扭头一看,我哥撇着头,特专心地看人家扫地阿姨。
我靠。
我巴巴过去。
他低声道,“文秀是谁?”
“问我爸啊。”
我哥皱眉。
我就怕他一个震怒,“这事还不得我爸作主?他要说她什么都不是,她就什么都不是;他要说她是个什么,反正我拦不了。”
我哥生气了。
我哥生气是普通人看不出来的那种,他一生气就笑,特和蔼特可亲的笑,笑得我后背没牛腋辖袅锪恕�
我挤回伯母们中间,闸口也开始出人。我记得有个挺文艺的人说过,机场就是一个上演悲欢离合的地方,我眼见着两小青年当众抱一起了,又亲又哭又蹦的,果然悲欢。
我扭过头。
我爸也混在人群里出来了。一群艺术家,气质都与众不同,再搓一块特别扎眼。
我顺着隔离带就钻进去帮我爸拎包。
我爸扭头对身边一女的说,“看这孩子,总这样。”
我立刻心里不爽了。
真矫情了。
原来我心里更喜欢我哥当我小妈,我不喜欢这个文秀。
我一有这认知,脸上就不大好看。我哥就常说我这样将来成不了大器,我顶他,您大器,我蹲边儿捡漏不就成了,各就各位。
但今天我哥没功夫教育我,他自己也笑得如沐春风,特特和蔼特特可亲。
我爸被张王李陈四大夫妇挤兑得送文秀回家。
我哥坦荡荡地把花递到我爸手里,“我稍后还有个会,就直接回去了。”
我急了,拉着他小声嘀咕,“你就这么放任敌特公然发展壮大?”
我哥回头哀怨地去看我爸,好巧不巧地,我爸正半侧着身子将那束花送到文秀鼻子底下,又把我哥气了个正着。
我哥扭身走了,连声白白都没说。
我爸回过头看见我傻杵在那儿,还特诧异地问,“你哥呢?怎么连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忙就那样就不要来了嘛。”
哥,我都觉得你可怜。
我们仨打了辆出租回家,文秀去住学院宾馆。按说这也顺理成章,可我们家离学院也就两条街几步路的事儿。
我哥晚上没回来吃饭。
因为我爸打电话说他要请文秀吃全聚德,和平门的,问他要不要去。
我哥说有事。
我爸说那给你打包一份回来吧。
我哥特哏儿地回他,“包两碟醋就成了。”
我凑着电话旁听着,噗地地笑了出来。
我爸匆匆挂上电话,脸上倍红儿,还给我装模作样,“这孩子,犯什么毛病?”
我说,“您老惹他了,他吃醋了。”
我爸认真地看着我,突然腼腆起来了,“明明,爸要是真给你找一个后妈……”
“家里不有一个了么?”
“你这孩子。”
“也对,那个应该叫后爸。”我捧着肚子乐,乐得我直抹泪花子。
“明明。”我爸突然拍向桌子,桌子上的电话几乎跳了起来。我愣怔住,抬头看他。我爸气得嘴唇都白了。“以后不准你再开这种玩笑!”
我站直喽,“爸,我没开玩笑。”
我爸去捂心口。
我忙给他倒水、顺气,“爸,你消消气,我就问您一句,您心平气和地答,你对我哥究竟是种什么感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爸不愿意答。他只草草地告诉我,“明明,爸答应过你妈妈,要好好照顾你和你哥。”
又是我妈,唉,我哥虽然不是我爸生的,可毕竟是我妈的儿子,这儿事确实有点儿好说不好听。
我又顺了两把他的胸口,“爸,你想的那样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样,因为我从来就不想那样,所以也不知道那样是啥那样,但是我想的那样也未必就是您想的那样,总之你爱哪样就哪样,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我哥挺可怜的,他是真喜欢您,他也觉得你和他一样喜欢他。其实我无所谓你们喜欢不喜欢,我就是想你好好的,咱家好好的,等我工作了好好孝顺您。”
我绕了这么一大圈子,也不知把我爸绕明白没有。
反正我爸最后摸摸我的头,“明明,爸爸知道你是好孩子。爸爸也会为你做个好爸爸的。”
爸,您真明白我的意思么?
晚上我爸、文秀和我去和平门吃烤鸭,文秀居然还开出一辆车,说是向别人借的。
我抽冷子来一句,“我爸是路痴,开车的话没我哥不能上街。我受他遗传,不坐出租车根本找不到地方。我们家就我哥认路。”
文秀爽朗地笑了,“明明别担心,我已经问好路了,还输了GPS。”
行,您高科技。
我又问,“那您不会是无照驾驶吧?”
文秀恬淡一笑,挺从容地挂档,开车。
那一瞬间我就叛变我哥了。
啧,一笑倾城没见过吧,估计也就这模样了。真怪不得我妈肯御点文秀当我小妈。
无照就无照吧,今天我豁出去陪了。
再想想也是。人家在国外呆了那么年,开汽车肯定跟咱们骑自行车一样熟练。
就这间档,文秀又塞了一张唱片,挺柔和的音乐,配着北京城昏黄的光污染和半边红半边白的车流,别有一番意境。
我偏看我爸。
我爸好像挺享受这种意境。
我给我哥发短信;
你要真不来,就擎等着一排二三吧。
半晌,我哥回:
看着何老师,葱段烧心,让他少吃,
靠,你真淡定。
第十章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我爸就着昏暗的车灯看了看。文秀体贴地打开灯,“小心眼睛。”顺便瞄了一眼。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
淡定。
席上两个人大谈艺术,我无聊地,又开始骚扰我哥:谈得可热乎了
半晌,我哥回:好好吃你的饭
我:那你吃什么呀?不会真就醋吧
又半晌,我哥:好好吃你的饭
他还真省。
最后结帐打包,我爸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哥哥喜欢吃,但是今天太忙了,所以我打包回去。”
文秀也挺善人意,“我还记得他呢,长得很像师母。”
我接口就道,“对对,我哥跟我爸的感情可好了呢,比跟我都亲。”
我爸不悦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头扭得正是时候,刚好替文秀拉开店门,没有看见。
文秀要送我们回家,两个大老爷们当然很不愿意。我爸一个劲儿地推托,结果就推托出文秀一句,“您跟我还见外么?”
话一说完,两个人耳根子都红了。
我爸不大利索地解释,“不是见外,是我们那个胡同啊……”
“直接开过去我们都认不出来。”歇了吧爸,还是儿子我上吧。
文秀笑起来真的很爽朗,“也对,你们父子都是路痴。”
“我不是路痴,我是遗传我爸。再说按理也该男人送女人回家。”
“好吧。”事情就这么定了。
把文秀送进宾馆,我借口抽烟,在外等着。我爸送她上楼,果然很快就下来了。
我和我爸就着路灯和月光向家走。
走到巷子口,我爸问,“你觉得文秀怎么样?”
“跟你挺好的。”
我爸“哦。”
又走。
我爸又问,“你喜欢她么?”
“不喜欢。”我对天吹了个口哨,“她只跟你说话,都不顾着我,我怕她跟我抢你。”
“你这孩子!”
“真不比不知道,以前也没觉得我哥有多好,现在倒一下子觉得和他吃饭最舒服,不但付钱,而且他从来不把我干晾那哈儿。”
“小宇———确实很擅长应酬,和什么人都谈得来。”
“是啊,哈哈。钥匙呢?您提着,我开门。”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我哥为了搞出艺术气息,把一扇墙都换成玻璃的,组合沙发上露出一点黑漆漆的头发,电视正播着我哥最待见的广告,估计他睡沙发上了。
我蹑走蹑脚走过去,突然扑到沙发上,大喝一声,“嘿”
我哥一个激灵张开眼,不耐烦道,“干什么?”接着蜷起腿,缩成一团。
老实说,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子,就算长得细手细脚,蜷起来也是一大坨,丝毫没有柔弱的美感。我拨拉他,“咋了?”
“胃疼。”
我爸也走过来了,“吃药了么?”
我觉得我哥立刻就由不耐烦变得很耐烦,立刻就由一大坨变得很柔弱了。
“没吃。”而且还似模似样地蹙蹙眉,又蜷了一蜷。
“你这孩子。”我爸站起来去取药取水,侍候我哥吃药。
我拉了几个垫子坐在沙发对面的茶几旁边,“哥,那这个你肯定吃不了了,我就不客气了啊。’
我哥眼底冷光闪烁。
我爸低声道,“去那边吃去,一会儿你哥闻了犯恶心。”
我端起食品盒子,“爸,你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早把文秀阿姨忘脑后去了?”
我爸错怔,我哥瞪我。我继续不招待见,“不是说到家给她回电话的么?”
我哥一听,那一肚子酸水又开始咕咕往外冒,“呵,还真是重温七十年代啊。”
我爸低声道,“就是言语一声,你想多了。明明,去淘点米,给你哥煮粥。”
我哥牛脾气也犯了,“喝他煮的粥,我宁愿进医院。你要不愿意动手,也别忙活了。”
我爸为人就是善良,“让他先把水做上,我打个电话就给你熬。”
就是善良得不大是地方,我看我哥脸上那醋黑气又厚了一层。
给我哥熬了粥,再喂他吃了,伺候他睡了,我爸也乏了,又有点儿偏头疼,睡前吃了一颗安定。
我看着夜深人静,偷溜进我哥的卧房。
我哥警觉地打开床头灯,顺手一拧,明晃晃的灯光正剌在我眼睛上。
我用胳膊挡着,“是我。”
“干什么?”
“哥,”我在门口站定,“你忒不是个东西,二十好几的人了瞎作,折腾我爸给你收拾烂摊子。你知不知道他多久没吃过安定了。”
“我知道。”我哥摸出一支烟,“明明,难道你想让我把我和你爸的事嚷嚷得天下皆知么?”
“反正你今天这招下三滥。”
“我确实是赌气,故意饿着自己。”我哥吐出一个深蓝的烟圈,“知道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想什么?我想,夏明宇,你活该,你就是一个没人管没人要的,而且你是一个涎着脸纠缠男人的死变态。你好好记着,你现在有多疼,就说明你有多贱,你盼的人正跟某个女人郎情妾意谈笑风声呢,你嫉妒,但你连见都不敢见,为什么呢?因为你就是阴沟里的老鼠,犄角旮旯里的臭虫,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我哥说着这些愤懑的话,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平铺直叙,反而扎得人心疼。
我愣愣地傻站在门口。
我哥突然捂住嘴,大概被烟呛着了,用力地干咳了几声。
我看见他指缝里渗出红不拉叽的东西。
我奔过去。他按着我,被他抓住的胳膊又粘又热,
我颤声道,“哥。”
“去医院。”他伸手搭在我肩上,“轻点声,别吵醒他。”
“靠,你大爷的是下贱。”老爷子吃了安定早睡过去了,你就是死了他都不知道。
我早就口不择言了。
我半搂半扶着他出门。我没车本,死拖活拖地把他拖到路口打车奔医院。
我自己坐在急诊室门口,手里掐着根烟来来回回在手上耍。
护士美眉看了我好几次,每一次我都呲牙一乐,吓得美眉皱着眉绕着我过。
等我哥一脸惨白地被推出来,我把烟往地上一扔,终于有个娇小的美眉爆发了,“你怎么随地乱扔,你有没有公德?”
我冷着脸将烟踢到垃圾筒那边,跟着我哥七手八脚地进病房。
“轻度胃出血,需住院观察,一楼补办手续,补交押金。”
我小声嘀咕,“我他大爷的最讨厌医院,没他妈一点儿人味。”
那个大夫看了我一眼,黑框眼镜下藏着的眼神一看也不是善碴儿。他将病历本往胳膊下一夹,“先生,如果您对我的医疗态度不满可以到服务台投诉,但请不要以这种有失公德的方式发泄。”
我想揍丫的,可我哥的小命就捏在丫手上。
我站起来赔笑,“对不起您啦,我也是急的。我哥没事儿吧。”
“夏先生,病人现在需要休息。”
“我姓何。”
“你不是……”他重看了一遍我们俩,若有所思地笑了,“何先生,请借一步说话。我给你写一方食疗单子,如果有条件可以明天早上就开始,配合治疗。”
“啊,呃,好。”
“我姓赵。”
您姓钱都没问题。
等谈完了,我捏着单子出来看看,见上面都是些家常菜,也没稀奇到那儿去。
小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就着医院里散着怪味儿的水洗了把脸,看见赵医生正下早班,为了我哥着想我还热络地招呼了一下。
赵医生也很和善,指点我道,“出了医院向东过一条街有个门脸,卖的粥就合适你哥喝。”
我点头哈腰地谢过他,送他好走,回病房看见我哥醒了,正给COCO打电话,电话那边隐约一惊一乍,好像还哭了,我琢磨着这COCO真比女的还女的啊。
我说,“我给你买早饭,然后就回家看老爷子去,你自己安生的,等我糊弄完老爷子再回来侍候你。”
“我已经安排COCO了。”
我听见这话又站住了,“那什么,你不是心灰意冷,于是饥不择食地要和那个COCO更上一层楼吧?”
我哥看着我,眼仁儿对着眼仁儿,“你说什么?”
“没,我啥也没说。”我又被吓跑了,“我说我给你买粥去。”
我哥的本事在于,他不用做任何解释就让你明白你错了。
第十一章
等我从东边的小门脸儿买了粥回来,COCO同志已经坐在我哥床边嘘寒问暖了。
我捡把椅子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COCO给我哥喂粥。
COCO同志不大自在地停下手,大眼睛眨着;忒无辜地看着我。
我道,“你们继续,不用顾忌我。”我打开便利盒盖,就着他们这一对吃我刚买回来的粥。
我哥不高兴了,道,“你先回去,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弄到血。就和何老师说我急着到外地出差,过几天回来。”
“有没有更高明点儿的说词?”
“就说我带着COCO一起去的。”
靠;你那脑袋想啥呢?别不是胃坏了,连着脑袋也一起溃疡了吧。
我打了车回家,到巷子口时又从早餐摊儿上买了两块回头儿,两杯豆浆,回家叫我爸起床。
我爸吃过安定早上有起床气,我耐着心等他慢腾腾地醒过来,再慢腾腾地穿上衣服洗脸刷牙,最后才告诉他我哥的那番瞎话。
我爸淡淡地嗯了一声,有点儿心不在焉。
等坐到了桌子边上,他又一脸认真地看着我道,“明明,你说爸爸是不是有些过份了?还是应该和小宇先打个招呼?”
“你事先也没和我打招呼啊,怎么就只顾忌他一个?”
我爸埋下头咬回头。
我继续开导他老人家道,“爸,你要顾忌他就别招惹他,你要是非决心梅开二度,就别管他生气不生气。”
我觉得我爸突然有那么一点儿苍老了,肯定都是我哥那孽障给害的。
吃完饭,我爸主动去刷碗。我端着簸箕去倒垃圾,一推门就看见文秀来了。
文秀看见我,秀秀气气地止住脚步,向我微微一笑。
轻风抚面,她顺手将一络碎发秀气地挽在耳后……我瞬间又叛变我哥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可以让陋巷篷壁生辉的人。那一举一动生出来的柔美,古典大方,我脑子里都不用打绊,直接就冒出一对儿溢美之词———“大家闺秀”,“金枝玉叶。”
三步之遥都能感觉到她流露出来的那股浓郁的女人味儿。
她道,“你爸爸在么?我想请他带我到什刹海走一走,看一看老北京。”
我拒绝不了她。
我爸也没有拒绝她。
文秀大大方方地挽起我爸的胳膊,两个人就像民国时代的一对绅士闺秀,沿着灰泥抹砖墙的古旧巷子,缓慢悠然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靠,这才是我爸该过的日子,郎才女貌!风度翩翩。
我掏出手机就给我哥打电话,“你就跟那个COCO凑一对吧。”
电话那边没声儿。
我拿下来看看是不是又没信号。
扬声器冷不防就传出我哥低沉的声音,“告诉何老师,我今天回家吃饭,请阿姨炒几个青菜,我再去———”
“别忙活了您嘞,我爸跟文秀女士浪漫什刹海去了。指不定晚上怎么安排呢。”
我哥把电话挂了。
我对手机屏吹了一口仙气。
矛盾啊矛盾,我爸是手心,我哥是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咋办好啊?
我矛盾地回房登上小企鹅,校花的头像居然亮着。
古语有言:求而不得调戏之,我点开页面,发了个笑脸,“美女干嘛呢?能赏脸陪个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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