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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外的喧闹打断了她乱麻般的思绪。大米饭冬瓜汤、烤肉烤鸭辣椒酱,这顿野餐丰盛诱人!一行人便欢呼着加入喧闹,老和尚喷嚏没了,只连叹“善哉”,由蚊蚋护送着退回后殿,蒋经国差人给他送去热饭和生米,庙外坪前已是一派饕餮。
坪上突兀一块巨石,上刻“飞石”二字。说是古代这庙里的住持倒很快活,常骑了飞石去周游世界,曾去过印度听经讲经,也进到赣州看戏,并不一味苦行,倒比现今的外交部长还要自在。吃喝谈笑间,黄昏倏地隐去,昼间的暑气不见,熏蒸像被山地吸吮殆尽,就有萧萧山风挟着浓郁的夜气沉沉而至,夏夜倒像肃杀秋夜。又无月无星,只听松涛啸吟、万木森森,坪上九堆篝火火舌乱窜,把人和影都扭曲得滑稽又狰狞。保安队便催促蒋经国一行回庙歇息,蒋经国不禁披衣而起,山风将衣衫鼓得像张满帆,他双手叉腰,将吴光球来嗤笑:“真是草木皆兵、何其胆小!”游击队到底是怎么个打法?他陡生好奇,虽然在苏联学了几年军事,可论打仗,不过“纸上谈兵”,从未动过真格的。
毕竟山高夜冷、寒气袭人,又有夜鸟长唳如泣,叫人毛骨悚然,于是熄了篝火,几十人回到庙里,也不过学和尚趺跏,分几间厢房打个盹而已。
到得三更天,老和尚自做晨课,保安队也起来烧饭,却不敢开庙门,就在庙里架火烧煮。蒋经国也早早起来,邀了同行四人,欲开门去坪上晨跑、再观日出吧,却听嘹亮的军号声骤起,惊破山野寂寂夜空!但见如墨天涯,火光闪烁如天灯串串明明灭灭游曳不已,又有炮声枪声呐喊声如阵阵炸雷远远近近震撼天地,顷刻间,子弹撞击庙墙如爆豆一般,呼啸声中老庙面临灭顶之灾!
蒋经国大惊失色!
天兵天将!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魂飞魄散的保安队仓促间架起机关枪端起步枪向庙外乱放一通;大个曹护卫着蒋经国,却不知如何脱离这险境!猛听得庙外呐喊声:“打土匪!抓活的!别让他们跑啦!”便忙说:“是不是误会?”
保安队的便齐声喊叫:“别误会!我们是保安队!不是土匪!”
更激烈更密集的枪声呐喊声淹没了保安队的吼叫,看来他们这回做定了“瓮中之鳖”。
“别急,好像庙后没有枪声。”一个女子轻声细语。
果然,庙后太平,没有围住。
是苍天不亡他们?还是围攻者的善意?
然而,没有后门!后围墙虽年深日久青苔斑驳但依旧牢固!焦灼万分中,有人发现墙脚有个小洞。大概是什么野物钻打出的,于是枪托乱砸,待能钻过一人时;众人就从这洞中落荒而逃,蒋专员、章女士又何能例外?幸好天兵天将围而不攻,让他们逃而不追。
慌不择路下到半山腰,树上草上湿津津的露水、身上冷浸浸的汗水早把衣裤湿透。此时天色微明,乳色的岚气飘飘拂拂,渐渐凝成两条巨龙状似绞似搏于麻灰天际,蒋经国不禁叹息:本是个多宁静祥和的清晨呵。遂回眸山顶,只见庙旁有密密麻麻的人群,有喊声飘忽而降:“哎哟一你们不是土匪呀!对不起哇——”不无嘲讽和奚落。
李科长年轻,噗哧笑出了声:“不要说,还真有点像仓皇逃窜的土匪呢!”
可不,面面相觑,什么狼狈相的都有,只好自嘲:有惊无险。
小李又笑着凑趣:“我看,章秘书有气魄,蛮像位压寨夫人。”蒋经国虽觉小李说话无遮拦,但仍不无欣赏地看了看章亚若。
她这下倒懵懂起来,直言直语:“我看呀,人家可是故意给我们留条生路的,其实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嘛。”
“别胡说!”蒋经国黑下脸来,斥责她。
就都不敢吭气了。一缕寒意冷嗖嗖地浸入她的骨髓,她知道,阿雷他们已押解到泰和的马家洲集中营受苦去了。
两条云龙渐渐淡了,玄远飘逸;老树林子里百鸟啁啾啼鸣,煞是热闹。
第三部分山回路转伴君行(3)
25
热水。不叫温泉叫热水,土拙,俗气,却似乎更亲切更有老俵味。
热水村旁有这么一方神奇的小山坳,汩汩涌出的热水蓄成一天然深圆的池子,不大不小直径丈许,池边有散乱的青石麻石,不像人工砌成却也不像从来就有的,古怪得莫名其妙。池外有一大匝密不透风蓬蓬勃勃的丝茅丛,似乎充当了凛然而肃杀的水池卫士,只有一条仄仄的卵石路通向并不很近的热水村。她便像一条美人鱼,舒坦又慵懒地独占着这池热水,袅袅热气弥漫,灰灰暮霭沉沉,再也看不清丝茅围出来的圆圆的天,也不用提心吊胆小径上会闯进人物。他说了:“你放心。我替你武装站岗。”她差不多睡着了,雨后青山沁出清冽,朦胧水汽含着淡淡的甜味,她深深地吸着,迷醉了。
天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一副钢筋铁骨!连着几天的奔波折腾,以为会有个小休整,他却一大清早催着他们离了大余,竟是徒步跋涉!爬山越岭穿林过溪,虽没遇上游击队,也无剪径者从老林中杀出,但一脚踩在热腾腾的老虎粪上,又看竹叶青蛇盘吊于竹枝上,她早吓得魂飞魄散!老天也像要锻打他们,上午骄阳似火,下午倾盆暴雨,百余里路水深火热全尝遍,她就差没哭鼻子,可他一路又唱又跳乐个没完!
总算熬到了尽头,热水村热水池候着他们,她能不像神仙般快活吗?她掩饰住娇弱,他们四人在热水池痛痛快快洗澡的时候,她将他们满是沤馊气的脏衣裤抱到小河边洗了个干净。待大个曹来喊她去洗浴时,她站起来脚板上的血泡疼得她嗫牙花,每行一步若万箭穿心。金枝玉叶体何曾吃过这样的苦?跑反也没有这么累呵。
很苦。很累。还有惊吓有不快有龃龉有分歧。但毕竟心甘情愿,终究品嚼出甘甜,因为与他能形影不离朝夕共处呵。是为了掩饰还是为了显露这爱,这些天她像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把贤惠体贴能干不偏不倚不厚不薄施于每个男子:洗洗缝缝泡金银花茶,烧水烫脚,琐琐屑屑的事她全管了,”大家涎着脸喊她“章家妹子”,只有他偷空就要递给她一个满是醋意的眼神,她好开心!
她懒懒地睁开眼,水汽夜气凝成半透明的云帐,帐顶的遥遥处什么时候嵌进了一钩清晰的新月?弯弯如镰,甜甜如情人的眼。她的心忽地颤栗起来,她想起了那个绵弱温存的男子的眼,不言不语总是这般脉脉含情如怨如诉!她欠了他的情债,而他的阴魂时时处处悄没声息地追随着她!她惶悚地垂首水中,袅袅水雾也有一钩晃动的金色!她的心紧缩起来,她拍打着试图搅掉这轻佻又浑浊的金色。她陡地想起了另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的眼,不,还有他大嘴中的一颗厚厚的金牙。在他的眼里和嘴里,女人与马弁与狗一样,爱就是给封赏,给钱给物是封赏,给甜蜜的欺骗那是不可多得的封赏……她只有平视前方,像害了白内障,眼前蒙了雾翳,过去与眼前交汇一起重重叠叠。人为什么不能割断过去?
失落和怅惘包围了她。天黑尽了,她该出浴了,浑身无力挣扎而起,胴体还是这般年轻丰腴,她不禁自怜起来,“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杨贵妃出浴海棠汤,怕不会这般畏葸茫然?她缓缓地穿上衣服,耳边响起了尖利的金属鸣响,有千乘万骑杂沓而来,烟帐灰了黄了黑了,天晕地转,眩惑中她歪倒了……
她倒在他的臂弯里。
“不要紧吧?”他焦急地问道:“你喊得恕!薄 �
她喊叫过?她缓过气来:“不要紧,我想是太热了。”
他抱起了她,腾云驾雾般离了热水池,走进这条仄仄的鹅卵石小径,两边丝茅林立,他小心护卫着她,生怕丝茅如刀般割伤她的肌肤,却又愿这条小径漫长无尽头,他永恒地护卫着她才好。
可小径太短太短,他伫立不动,仍紧紧抱着她。”
一钩新月弯弯如镰,甜甜如情人的眼。熟透了的晚禾醇厚的芬香和这个女子淡淡的幽香使他一阵恍惚,他说:“你真美。环肥燕瘦,你介中。你是我的慧云!”
不无调侃。可玉环和飞燕的结局呢?
她挣了下地:“小心来人。”
他大大咧咧:“小心什么?就是张扬出去又能怎么样?”
“专员,我来接你们。”大个曹像是故意跑得咚咚响,老远就喊道。“老俵家饭菜都上了桌呢。”
他们投宿的这户老俵家,独门独户、四代同堂。老幼占了一大半,处处显出家道贫寒,可一大家子十几口敬老爱幼倒很祥和。好客的主人款待客人的饭菜很丰盛,杀了一只鸡,炒了辣椒茄子南瓜豆角等五六碗菜蔬。几个伢仔细妹远远地怯怯站着,那眼却馋得眼珠子都要跌出来。这户老太公白发苍苍银髯垂胸,端起碗米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看你们样子是吃官饭的,嘛来到这山坞里呀?若不是缘分,请都请不到呵。”
蒋经国见老人是博学善书之辈,忙端起碗米酒笑呵呵站了起来:“老人家,该我们先敬你一杯。我们是做公家事的,你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以往我们下来走访不够,哎,嫂子大妹,带小孩一起坐过来吃好不?一家人一样嘛。明天我们就在这里割一天禾好不?”
老人忙不迭摇手:“不敢当不敢当呵。”
章亚若已拉了女人小孩过来,团团围坐一桌,边吃边聊,比过年还热闹。蒋经国自是问这问那,乡长保长办事公道不?修路架桥派工重不?建设新赣南“五有”的内容知晓不?对县里对赣州有什么要求不?
亚若急急吃好一小碗饭,便悄悄掏出笔记本,静坐一旁作记录,蛮忠于秘书职守。她晓得他最擅长从这谈天中激发灵感,从而作出良策。东城门楼下的老头子发牢骚:“清朝知府衙门还悬面鼓呢,老俵还可击鼓鸣冤,而今连面鼓都有!”好吧,他就将星期四下午定为接待民众日,“鼓”进化为“民众问讯处”,算是蒋青天的一大政绩呢。安远有位前清拔贡,辞官弃教在大岭背牧羊,他学刘备“三顾茅庐”,请教为政之道。老人答曰:“山野之人,见闻不广,但有一事,久感不当。即当前的制服,未免口袋太多。旧式便衣,只一口袋,百姓尚无如许钞票将其填满,今之上衣下裤,口袋无数,百姓哪有许多钱去填?是否可将制服式样改一改?”同去幕僚皆哭笑不得,知讥讽贪墨成风,明指口袋实比吏治。他倒欣然,认定老人“关怀民瘼”,并赠一缎质软匾,绣上“国之贤良”四字。此事亦众口皆碑。那么今夜他会有什么收获呢?
“老人家,四世同堂不容易呵,请您老给我们说说持家之道吧?”蒋经国笑眯眯请教。
老太公捋捋银髯:“取笑了。家要有家风,治家嘛祖辈倒传有五字经呢。一是‘诚’:火要空心、人要诚心。二是‘和’:和气生财,和为贵。三是‘勤’:勤能补拙。四是‘俭’:毛毛雨打湿衣裳,杯杯酒喝掉家当。五是‘读’:三代不读书,不如一头猪。”
大家环视四壁,果然见破烂墙壁上贴着几张字纸,油灯昏黄看不分明,想必便是“治家经”。蒋经国连连点头:“老太公一席话使我获益不浅。古人说,齐家治国。治国必先齐家。家都治理不好,哪能治理好国家呢?”
亚若埋头急急记录,心中却想:不知他又萌生出什么新招?
谈笑到深夜才各个睡去,三更天又都起了床准备割禾。亚若到灶下洗漱,舀了一茶缸水,蹲到灶外刷牙,烧饭的婆媳见她一嘴白泡泡,惊骇得直说:牙痛啵?用洋碱?用不得哩,要泻肚哩!进灶屋的蒋经国几人听到不禁捧腹大笑。蒋经国就说:“我琢磨了一夜,得搞个‘建家运动’,朱柏庐有《朱子家训》,我们搞一个《新赣南家训》!”
亚若说:“看来你胸有成竹罗。”
“东方发白,大家起床。洗脸刷牙,打扫厅房。天天运动,身体健康。内外清洁,整齐大方。时间宝贵,工作紧张。休息睡觉,反省思量。吃饭吃粥,种田艰难。穿衣穿鞋,要从辛苦着想……”
“哟,出口成章呢!”
第三部分山回路转伴君行(4)
26
俗话说:禾熟一日,人大一年。
蒋经国一行到得上犹县的西南山拗里,地主张老牯几百亩水稻的收割就尽了尾声。一大群晒得赤红、汗水像雨水浇过全身一般的女人,割禾打禾,挑谷挑秆,忙得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也是这群女人,将古老笨重的大禾斗,吭哧吭哧抬到这块割了禾的田里,田里水未放干,泥浆浆的,女人们围着禾斗,啪哒啪哒啪打禾,谷粒秆屑泥浆溅得女人们的头脸手臂上,毛痒痒的,却也有种谷的清香和泥的腥气。突然间一只碧绿的蹦上女人粗硕的小腿,或一只长臂螳螂堂而皇之地爬上女人的肩,都会引起惊惊乍乍的叫声和浪笑。近处无一片遮荫地,只有高点的田埂上留着一蓬金樱子,蔓蔓枝条悬垂着,银瓣黄蕊谢了,结满刺蓬蓬的糖罐子。几个还不会走路的细伢仔便在那下边的泥地里滚爬,浑身粘满了红色的泥浆,就像一窝猪仔子,那女人群中的为母亲者,隔些工夫就要扭着颈脖,二狗子贱根俚细毛崽罗罗罗地喊上几句……
也还是女人!在累死累活的蛮做中,依旧没有完全失却女人的娇嗔母性的慈爱!章亚若戴顶草帽,一手捧着打开的笔记本,一手捏着钢笔,望着这群劳作的女人感慨不已。
她已经轮流提问过她们,不好叫“提审”,却也无法称为“采访”!
问到的,似不太情愿停了手中的活;走到她跟前,胆小的垂手僵立,汗都不敢揩一把;胆大的,撩起围裙扇扇风,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反将她来细打量。
不多不少,二十一个女人。
有的已显老相,有的还是刚打苞的花;有的瘦弱干瘪,有的丰腴健壮;有的忠厚,有的腼腆,有的泼辣上了脸;有的聪慧,有的刻板,有的蠢笨;有的木讷如哑女,最多点下头或摇下头;有的小心揣摩着她的提问,回答吞吞吐吐;有的落锅就熟,畅畅快快多嘴多舌个没完没了……
却都能做。而且是拼死拼活卖命做。而且做得心甘情愿,且有滋有味。
这群艰难劳作的女人并不痛苦并不茫然!绝对没有人生的苦难感和悲怆感!
倒是她,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女性的苦难和悲怆。迷惑的是她,茫然的是她。
毒日下汗水冲决了弯弯的柳眉,咸湿了她原本清澈的眸子。迷茫中世界在火红的火焰中扭曲地燃烧。火红的阳光、赭红的田地、油红的女人的脸膛手臂和赤脚,红泥包裹的细伢仔还是猪仔,早早就红透了的那一大蓬金樱子搅混在一起,狂舞旋转如醉如痴……
轮回、轮回、轮回……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无止的轮回,你又何必苦苦去追寻这二十一个女人为了什么而活着?!
是咄咄怪事,还是你少见多怪?!
这二十一个女人,统统归这山坳的地主张老牯所有!
“你们这样受苦受累为他卖命,是为了什么?”同情与愤恨淤结在喉管,她的声音颤抖着。
“……为了吃饭呀,有饭吃才能活命啊。”胸壳后的发髻像烈日下的枯草,干巴巴的脸上黑釉连成了片,这个瘦削的老女人像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星的枯饼。然而瘦老女人并无可怜态,瞪着一双死鱼眼犟犟地反诘她,似乎不明白她连这起码的道理还不晓得吗?
“你,还不满二十岁吧,难道甘愿做他的第二十一个小老婆?”痛惜和悲凉浸透了她的心,她差点要猛烈摇撼眼前这年轻女子的肩膀了。
“……由不得你愿不愿呢。”汗水泥浆掩盖不住这张脸的姣好和白皙,“就是你愿,当家的还要挑呢……”
老天!这个年轻的女子像选中了妃后一般,满心的骄傲,以为是福分呢。
“你应该晓得,你们这样沦为他的终身的长工!他吸你们的血汗!剥削你们一辈子!”她激动得几乎喊叫起来,难道她们不能从麻木中清醒过来吗?
“剥削?吸血汗?”这个眉宇间透出灵气的中年女人,这时才茫然起来,“嘛叫剥削?嘛•;叫吸血汗?我们是一大家子呀。”
一大家子?!
“难道你不痛苦吗?你们供他享乐,当他的女奴,在他眼中,你们恐怕不如一头牲口。”她该用怎样的重刺激的话语,才能使她们苏醒过来,认识到自己没有人格没有尊严没有价值的可悲可卑的处境呢?
“痛苦……牲口……”这个肥硕的黑红女人愚蠢地笑了,却又狡黠地瞥一眼她,“他倒蛮近人性呢,我伲外头……有相好,他也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