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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餐时,康达压抑得几乎忘了棉布衣的喜悦。直到全身光光的小拉明不小心碰到棉布衣,康达才猛然想起用手把他推开,可是母亲严厉的眼神阻止了他。早饭后,康达徘徊了好一会儿,希望母亲能再多说一些事。但当母亲表现得好像她从未告诉他任何事时,他才不情愿地离开屋子,朝父亲的屋子慢慢走去。他站在父亲的门外,双手紧紧地握着。
当欧玛若出现,递给儿子一个新的弹弓时,康达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弹弓,然后再抬头看看父亲,不知要说什么。〃这是你成为卡福第二代的礼物。要记住不要乱射东西,但要每射必中。〃
康达只答道:〃是的,父亲。〃但舌头似乎打着结。
〃此外,因为你现在已是卡福第二代的人,〃欧玛若继续说,〃意思是你要开始牧羊和上学了。你今天和涂马尼·桃瑞去放牧。他和其他的大孩子会教你,好好地照顾羊群。明早你要去上学。〃欧玛若一走回自己的屋内,康达立刻像箭般地冲到羊槛,在那儿他找到西塔法和同代卡福的其他小孩,所有的人都穿上新的棉布衣,手紧抓着新的弹弓父亲已去世的小孩们,叔父或哥哥会代做。
较年长的小孩一打开羊槛,咩叫的羊群就向前窜,急着要吃草。一看到涂马尼欧玛若和嫔塔好友的长子康达就试着要去接近他,可是涂马尼和他的伙伴一直在赶羊群去追撞较小的小孩,害他们吓得四处躲开。很快地,捧腹大笑的大孩子们和一群乌偻狗赶着羊群,顺着灰尘滚滚的路跑去,留下康达和他卡福的玩伴在后面手握着弹弓,试着拭去新衣上的灰尘,漫无目标地乱追乱跑。
虽然康达一直对羊很熟悉,但他从没意识到他们竟跑得如此快。除了和父亲的几次散步外,他从未到过离村子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一个长满短树丛和短草的辽阔牧草地上,森林和农田各在两边。年长的孩子各自把自己的牲畜放到不同的草坪上,乌偻狗则在附近巡逻或躺在羊群旁。
涂马尼最后决定理会一直尾随其后的康达。〃你知道羊的价值吗?〃他如此问道。就在康达承认他不知道前,他又接着说:〃好,假如你遗失一只羊,你父亲就会让你知道厂于是徐马尼开始说教,警告他有关牧羊的事。最主要的是,假如小孩因疏忽或偷懒而使羊只走失,就会发生永无止境的可怕事。他指着森林说:〃因为住在那里面的,常匍匐过高草区前来的是狮子和花豹。它们只要从草里纵身一跳就可以把羊撕裂成两半。可是如果你们跟得紧的话,〃他又说道,〃你们的味道比羊还好呢!〃
注意到康达的圆眼睁大,眼中带着满意,徐马尼又继续说,〃要是碰到比狮子和花豹还危险的'土霸',它们还带着帮凶,它们会爬过高耸的莽草前来提人,然后把他们带到远远的地方再吃掉。〃他说,在他五年的放牧中,嘉福村已有九个小孩被拖走,邻村的小孩被拖走的更多。康达并不认识任何失踪的小孩,可是他听到有关土霸的事时,内心都会好恐惧,而且接连好几天都不敢走离母亲的屋子太远。
〃可是即使待在村内也不见得安全。〃涂马尼说道,似乎要探出他的心事。他告诉康达他知道嘉福村有一个人,一群狮子吃掉他所有的羊只,使他失去了所有财产。有一晚,就在两个卡福第三代的小孩从家里失踪后,大家提到他,并发现他藏有〃土霸〃的钱。他辩解他是在森林内发现那些钱的,但在长老会开会审判他的前一天,他也失踪了。〃你那时还小,记不得,〃涂马尼说道,〃但这类事仍在发生,所以不要走离你所信赖的人视线之外。当你在放牧时,不要让你的羊只到深草区的地方,或是家人可能无法见到你的地方。〃
康达吓得发抖,涂马尼又接着说道:即使大猫或是〃土霸〃没把他捉走,假如有羊只走离的话,他仍会遇到严重的麻烦。因为一旦它们跑到附近的粗麦和落花生田内,就无法再捉回来了。如果小孩和狗都随后去追的话,剩下的羊群也许会跟着走离的那只羊跑掉。这些饿羊蹂躏农田的速度甚至比狒狒、麋鹿或是野猪还快。
午前,当涂马尼和康达一起共用母亲为他们准备的饭食时,卡福第二代的新成员们已学到要对这些一直生活在他们周围的羊只更加尊重。饭后,与涂马尼同代的一些孩子就在附近的树下打盹,其余的人则四处走,用还没试过的弹弓射鸟。当康达和同伴吃力地看顾这些羊群时,较大的孩子则在旁吆喝、说话,他们嘲笑那些较小的孩子对举头四处张望的羊只疯狂大喊的情形。当康达没在赶羊群时,他会常常对着森林紧张地看一眼,以免潜伏在里面的东西出来吃他。
下午才过了一半,羊群似乎都吃饱了,涂马尼把康达叫过来,很严厉地对他说:〃难道你要我帮你捡柴吗?〃那时,康达才记起有好几次傍晚他看到羊群回村时,每个孩子的头上都会顶着一捆柴,以供村中烧夜火用。因有羊只和森林要留意,康达和他同伴所能做的是在附近捡一些轻柴和抖落的枯枝。康达捆了一把头可顶得住的木柴,可是涂马尼故意捉弄地再多添上一些树枝。康达用一条细长的藤草绑住木柴,怀疑自己是否能把这捆柴架到头上去,更不用说要把它大老远地带回村里。
由于大孩子们在旁监督观察,康达和他的同伴总算勉强地把木柴举到头上,多多少少可以跟在乌偻狗和羊群后面回家了,它们比这些牧羊新手更知道回家的路线。夹杂着大孩子们轻蔑的笑声,康达和其他孩子不时地用手去撑头上歪歪斜斜的木柴,以防掉落。当看到村子时,疲惫不堪的康达从没感觉过它是如此的美丽可爱;可是当他们一踏入村门,大孩子们就掩饰得相当完善,开始呐喊警告,跳来跳去地指挥东指挥西,好让大人们看到、听到他们在尽心地工作,知道训练这批笨手笨脚的牧羊新手是件很艰苦的差事。康达头顶的柴还算勉强地安全抵达教师布里玛·西赛的后院他明早要开始教育康达和他的同代伙伴。
早餐一过,这批牧羊新手每个人都得意扬扬地带着一块白杨木做的写字板,一枝鹅毛笔,一节盛满碳灰的竹筒用来和水混合成墨汁着急地快步跑进学园。教师把他们看得比羊只还笨,命令大家坐下。他一开口说话,就拿着鞭子在学生周围走动,叫他们匍匐前进他们对第一个命令的反应没有老师预期的快。他皱着眉头,显得很不悦,再进一步警告他们上课不准作声,否则就会挨皮鞭子。他用鞭子很严厉地指着他们,上课如果迟到,也会遭到相同的命运。
〃你们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你们现在开始有职责,〃教师说道,〃向前看,好好地去完成!〃训完话后,他宣布晚课要开始阅读几句可兰经,并且背熟。吩咐完后就把他们解散,因为较大的学生以前的牧童开始陆续前来。他们看起来比康达同代的学生还紧张!因为今天是可兰经背诵和阿拉伯文习字的期末考。考试的结果关系到他们是否能正式合格地成为卡福第三代。
那天,每个人都生平第一次亲自打开了羊栏,赶着羊群,踏上崎岖的羊肠小径到牧草地。羊今天也许吃得不够,因为每当它们移到另一处草丛时,康达和他的同伴就会驱赶、吆喝它们。可是康达觉得自己比那些羊还受拘束,每次他一坐下想仔细思量这些改变在他生命中的意义时,似乎就有做不完的事等着他,有地方必须得去。除了成天跟着羊群,早饭和放牧后跟着老师上课和天黑前找到练习弹弹弓的时间外,他似乎无法再找到时间做严肃认真的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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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亚历克斯·哈里
第11节
落花生和粗麦收割结束后,接着是女人田里的稻米。没有男人会帮妻子忙,即使西塔法和康达也不帮母亲的忙,因为稻米是女人的工作。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初现,嫔塔、珍姬·桃瑞和其他妇女就已在成熟的稻田上弯身收割金黄色的长穗秆,然后在路旁晒几天,再用独木舟运回村里妇女和她们的女儿会把整齐成束的稻穗堆积在自己的谷仓内。但纵使稻谷收成后,妇女们也不得休息,因为那时她们必须紧接着帮助男人采棉花此工作留到最后,那棉花才能在火烫的太阳下晒得更干,将来才能纺出了好的线。
每个人都在企盼嘉福村一年一度的丰年祭,妇女们赶工为家人缝制衣服。当母亲在织布时,虽然康达相当不乐意被派去照顾饶舌、邋遢的小拉明,可是母亲带着他到村中织工妲波·迪芭那儿时,他又开始高兴。他惊奇地看她踩着那台重心不稳,摇晃不定的织布机,把根根的纱线织成白白的棉布。回到家后,嫔塔要康达让水滴流到木灰中再混人靛青叶汁来做成染剂,把这些布染成深蓝色。嘉福村的所有妇女都在做相同的工作,然后再把布块摊开在矮树丛上晒干,把村落点缀得五颜六色。
当妇女们纺纱缝衣时,男人们一样要辛勤地工作,赶在丰年祭前完成该做的事也要在热季来临之前,否则一些粗重活常热得无法做。村里一些被山羊和闭牛抓扒得松垂的竹篱笆要修补,被大雨破坏的泥屋也需整修,茅草顶亦要认旧换新,另外,有几对快结婚的人需要新家。康达抓到机会加人其他小孩,把用水浸泡过的土壤踩踏成又厚又滑的粘泥,以供大人建造新墙。
自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有污泥后,有人就爬下去检查,发现养在井中用来吃虫子的小鱼已死在污水里,所以他们决定另挖一口井。当男人们挖到及肩的深度时,康达看到他们递上了几块蛋形的青色粘土,然后有人立刻送到村中大腹便便的妇女那儿去,让她们急速地吃下。嫔塔告诉康达,这种粘土会使婴儿的骨骼更强壮。
大人各忙各的,康达、西塔法和其他玩伴则把大部分的空闲时间用来做追逐游戏、玩弹引看到什么就射什么不过还好都没射中男孩的喧哗声足以把满森林的动物吓跑。甚至与拉明同代的小孩子,也被放任四处游玩喧闹,因为嘉福村中没有人比老祖母们更忙了。她们经常工作至深夜,准备未嫁女孩在丰年祭时别在头上的发簪和发饰。她们谨慎地从琼麻叶或浸过的面包树皮中抽取长丝来做发髻、发编和假发。粗糙的琼麻发饰价格远不及面包村又柔软又有光泽的纤维制品,且面包树的纤维编织时间长得多,因此一顶假发的价格等于三头羊。可是大家都知道只要花上一个小时左右,好好地与祖母们畅谈,她们收的费用就会少些,所以上门的顾客总是尽量地耗得久。
除了手工精巧的发编是有口皆碑外,尼欧婆婆的大胆言论更是取悦了村里的每个妇女。她常高声挑战〃妇女必须对男人致最高敬意〃的古老传统。每早就见她舒适安详地盘腿坐在门前把上身脱到腰部,让粗糙的疙瘩老皮享受一下阳光的温暖,一边还忙着编发饰,不过她从不会因为忙而忽略了路过的人。〃哈!〃她会喊出来,〃你们看看!他们称自己为男人!我那时代,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每个路过的男人都预料到会遭到讽刺,总是抱头鼠窜地拔腿就跑,这样可以逃过一劫。但一切总要等到下午她睡觉后才会平息,她睡着后,手上的编织物往往掉落在膝上,而如雷的鼾声常常惹得她所照顾的小孩们哈哈大笑。
此时,卡福第二代的女孩正在帮助母亲和姐姐们采满几竹篮的药草根和煮香料,然后把这些铺在阳光下晒干。当大人在揭谷时,女孩们就把谷荚和糠袜扫走。她们也帮忙洗碗,用母亲以碱水和棕榈油做成的粗制肥皂抹在衣服上,在石头上捣衣。
男人的主要工作完成了就在新月出现,揭开冈比亚所有村落的丰年祭之前。嘉福村的四处开始响起弦歌之音。因为村中的乐师在练习二十四弦的科拉琴、鼓和巴拉风一种旋律优美的乐器,把葫芦绑在各种长度的木块下,用零棒敲打身旁常常引来围观的群众在旁聆听和鼓掌。当乐师在演奏时,放牧后的康达、西塔法和他们的玩伴会吹着竹笛,敲着铃在周围列队行走。
大部分的男人现已轻松了,所以都盘腿坐在面包树荫下聊天。与欧玛若同辈或年轻一辈的人会很谦恭尊重地远离长老会,因他们正在决定丰年祭前的村中大事。偶尔,两三个较年轻的人会站起来,伸伸懒腰,四处走走。
可是有些男人可独自花上一段时间,耐心地在不同尺寸和形状的木块上雕刻。康达和他的朋友们有时甚至会把弹弓搁一边,就为了要看雕刻匠在丰年祭舞者所戴的面具上雕出恐怖神秘的表情。有的雕刻人像和动物,把手腿刻得很近身体,脚扁平,头部竖起。
当嫔塔和其他的妇女好不容易逮到偷闲的机会时,会来到村中新挖凿的井旁,喝几口凉水,闲话家常几分钟。可是丰年祭转眼在即,她们有许多事要张罗:新衣要缝好,屋内要打扫,干粮要浸泡,羊只要宰烤;最重要的是,女人们在丰年祭时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康达认为那些平常经常玩闹爬树的粗鲁大女孩,现在却表现得腼腆、娇羞和做作,看起来实在是愚蠢万分,她们甚至连走路也走不好。他不知道为何男人会回头瞄她们一群笨拙的东西,连箭都不会射。
他注意到有些女孩家的嘴巴肿到有一个拳头大,内唇有刺花再以烟灰涂黑。甚至,嫔塔和村中每个十二岁以上的女人每晚也会用捣过的墨角叶煮一锅汤,冷却后再把脚和手掌浸泡得乌黑。当康达问母亲原因时,她叫他滚开。因此他跑去问父亲,父亲告诉他:〃女人越黑越漂亮。〃
〃为什么呢?〃康达问道。
〃将来有一天,〃欧玛若说,〃你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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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亚历克斯·哈里
第12节
当鼓声一响起时,康达就跳下床,然后和西塔法及玩伴们夹杂在大人中跑到面包树下去。村中的鼓手已开始在打鼓,并对着鼓猛喊猛叫,好像鼓是有生命的东西。衣冠整齐的群众开始陆陆续续地和着鼓声手舞足蹈。
这种典礼仪式,每当男人去打猎、婚礼、出生、死亡都会举行,所以康达已看了许多次了,可是从没打动过他的心一一不是他不懂就是无法忍受就如同现在一样,每位大人似乎都在用肢体表达内心的话。在回旋扭转翻腾的人群中,有人戴着面具。康达几乎不相信自己看到尼欧婆婆突然疯狂地尖叫,抽搐的双手掩住颜面,无名的恐惧使她向后踉跄倒退,又是打又是踢直到她倒地。
康达转向看着舞者中他所认识的人。在一个恐怖的面具下,他认出那是祭师,全身暴跳扭曲得像攀缘在树干上的蛇。他也看到一些甚至年岁比厄欧婆婆大的老人蹒跚摇晃地步出家门,粗皱的双手在空中飞舞比划,眯眼斜望着太阳,跳出东倒西歪的舞步。让康达眼睛一亮的是他看到平日严肃的父亲竟也高抬膝盖,嘶声呐喊,向后抬抑,全身肌肉抽动,然后往前冲,双手猛捶胸膛,在空中翻滚跳跃,然后砰然着地。
震耳欲聋的鼓声不仅在康达的耳朵内震动,也开始在他的四肢内翻搅。仿佛一场梦般,他不知不觉地全身也开始颤抖,双手乱抓乱打。很快地,他也紧随其他人又跳又叫。直到最后他终于瘫痪倒地,筋疲力竭。
他把自己撑起,两腿疲软地移到边侧,深深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他头晕目眩,恐惧又兴奋,但看到了西塔法和其他同代的伙伴也正夹杂在大人中舞蹈,因此他又开始跳。村中大大小小的人都通宵达旦地狂舞,没有人停下来吃或喝,只是偶尔停下来喘息而已。当晚当康达瘫痪地倒地睡觉时,鼓声仍咚咚地响着。
翌日午后,荣民的游行揭开了丰年祭第二天的序幕。游行队伍带头的是村长、祭师、长老、猎师、角力手,还有长老会认为自上次丰年祭以来对嘉福村有功勋的人;其余的人则尾随其后歌唱、鼓掌,而乐师把大家领出村外。当他们在旅人村旁转弯时,康达和他的同伴冲到前头,组成自己的游行队伍,然后来回穿梭于游行的大人间,彼此交换行礼和微笑,精神勃勃且整齐地和着笛声、响铃和哗啷器。游行的男孩们轮流充当荣民,每次轮到康达时,他就会神气地昂首阔步,高抬膝盖,觉得自己很不平凡。穿过大人们时,他瞄到了父母亲的眼睛,他知道他们正以自己的儿子为荣。
村中每位妇女的厨房内都会提供各式各样的食物,供每位路过或歇脚的人品尝。康达和他的同伴像饕餮般地狼吞虎咽,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