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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11黑山堡纲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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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开始,大字报就贴满了西山分队大队部。 
  广播站每广播一篇大字报,冯二苟就心惊肉跳一次。李老四和分队革委会一班人马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他背着手在革委会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才广播两天,村村人心都乱了起来。再这样广播上几天,西山人真会造起反来,把他冯二苟一班人打翻在地。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宝座如此不稳。 
  他决定暂停广播大字报,连夜跑下山请示刘广龙。





【纲6】

  知识青年头儿张力平在黑山堡“武死战文死谏”运动中露出头来。他凭着手中一百多个知青这点实力,搞开了野心过大的名堂。他不仅硌着了冯二苟,最终还势必会硌着刘广龙。他对黑山堡政治的介入,在广龙三年四年这个历史期间显得极不和谐。 
  〖目〗在研究黑山堡历史时,我们没有发现谁是真理的化身,就像我们没有发现谁是罪恶的化身一样。黑山堡的历史是黑山堡这个大山环抱的王国内上万人共同做的一场昏头昏脑的游戏。游戏争夺的目标似乎只是一样东西:权力。当张力平领着一拨念过书的大中学生插队黑山堡时,他也便入乡随俗地介入了这场游戏。 
  我们面前出现的这个年轻人在黑山堡的历史中似乎扮演了刘广龙的一个对立派,他如果得逞,也可能会成为黑山堡的新首领。至于他是否比刘广龙更英明,倒很难说。 
  我们现在考察一下张力平在广龙三年的所做所为。 
  人的体格可能和性格确实有某种相关性。张力平就体格而言和刘广龙有比较鲜明的对比。刘广龙矮壮;他则瘦高。刘广龙有很大的面庞;他的脸则比较小。当他站在你面前,你发现他其实很结实,只因为个高个才显得瘦而已。他的手握你,手指头很长很粗硬,有那么一种铁腕的感觉。当他坐下讲话时,很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声音很浑厚地从胸腔透出来。当他笑起来时,有一种首领的魅力。这也确实是一个有点首领感的人物。广龙年代,可能是一个制造首领的年代。 
  他领着一百六七十名大中学生从大城市来到黑山堡插队落户,这对于他来讲是一个宏伟的举动。这是他组建的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开进黑山堡时,发生一种奇妙的撞击。黑山堡山上山下红旗飘军号响,新世界曾经给他们最初的兴奋,因为这支队伍也有建设新世界的冲动。他们兵分三路,五十多人上西山,五十多人上东山,五十多人留在黑山堡平川,他们的新世界就和黑山堡的新世界叠到了一起。 
  张力平亲自领队上了西山,东山、平川两个知青点他也安排了负责人。隔三岔五,三个点就聚一聚,互通情况。刘广龙的革委会一班人有早点名晚总结,张力平领导的三个知青点也都要一早一晚的开会,只不过他们有另外的叫法:早集合,晚学习。一伙人像大家庭一样立集体灶,轮流做饭。早晨集合完了,便分头到各个生产小队参加劳动。晚上回到共同的住宿地,又团团而坐,讨论一天的所做所为所见所闻。张力平会在每天晚上的学习会上发表他的宏图大略。统一完思想,男知青女知青便分别去睡大通铺了。 
  按照张力平的构思,这一百六七十人的队伍扎下根去,就像一百多棵树一样,抓住了很广大的一片土地。他对于这支队伍到达黑山堡的作为最初一定是模糊的,及至进了黑山堡,干上一段时间,他们的触角伸到了山上山下各个角落,便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也看清了黑山堡王国的真实模样。 
  用他们每天晚上关起门来讨论的话说,就是黑山堡被一群混蛋和草包领导着。西山的冯二苟、李老四是典型的混蛋草包,东山的钱爱孔也是个十足的混蛋草包,山下刘广龙领的一拨人也大多让他们看不上。罗元庆是个混蛋草包。罗燕扭来扭去十分可笑。用张力平的话讲,黑山堡革委会就两个正经人物:一个是刘广龙,有点政治手段,年纪轻轻把一班子鬼搞得团团转;还一个就是禹永富,成天抽着旱烟袋沉默寡言,真掂一掂,有些分量。 
  几个月过去,他们更是看清了这个名扬天下的黑山堡有很多可笑之处。 
  刘广龙的那一派做法在张力平眼里有点滑稽。张力平与刘广龙相同,也喜欢读史。每当听到刘广龙谈古论今指挥黑山堡时,他就禁不住冷笑。他承认刘广龙古为今用搞权术有两下子,可那是蒙这拨混蛋草包和愚昧无知的老百姓的。 
  张力平看透了刘广龙那两下子,他深信,如果让他领导黑山堡,要比刘广龙干得漂亮得多。他会把这些混蛋草包大多数去掉,留下禹永富帮着管生产就可以了。他会启用赵明山、陈玉凤,这两个人哪个都比冯二苟、钱爱孔、罗元庆这些混蛋草包强。那个下放干部鲁峰,可以让他当自己的副手,协调方方面面。知识青年中有的是人才,可以把政治宣传生产财务方方面面管起来。大小队干部中真正懂生产的人配上知识青年,立刻成了货真价实的好班底。山下山下的广播站尤其不能成为睡女人的黑窝子。张力平从一听说刘广龙、冯二苟轮换广播员的丑闻,就把手中的铅笔撅断了。他当时就对左右几个心腹讲道:和白珊珊打个招呼,小心掉到圈套里。在这时,张力平有了保护知青队伍中全部女性的责任。 
  面对这个稀奇古怪的王国,张力平并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大失所望。他只觉得天降大任于斯人,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几个月来,他组织一百多个知识青年山上山下开展村史调查,把黑山堡从古到今摸了个清楚,把刘广龙的整个发家史也都摸了个透。每天对刘广龙的所做所为进行批注,成了张力平的一件事。刘广龙做的漂亮活儿,他给予足够的肯定。刘广龙做的愚蠢活儿,他要把它贬够。轮着他做,就比刘广龙精彩多了。他知道,政治上最讲先来后到的差别。刘广龙不怎么样,但历史给了他机会,他占据了那个位置;你张力平比他能耐,但历史没轮上你,你就有可能一辈子在刘广龙的一统天下老老实实做顺民。张力平当然不甘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安排,他相信依靠充分的优势,可以改变历史的安排。 
  他像刘广龙一样,也有记笔记的习惯。只不过他不用神秘符号,记完了觉得不妥当,第二天就撕掉。他把黑山堡大队山下山上所有的领导机构都画在了图上,从革委会到党、政、工、团、妇联、民兵、贫协、治保,层层干部名单都一目了然。捋了一遍,他就知道领导这个黑山堡有多么容易。他现在这一百六七十个精兵强将就是一支干部队伍,就是他打江山的资本,再吸收上黑山堡像禹永富这样土生土长的一批干部,黑山堡就会繁荣昌盛得多。 
  “武死战文死谏”运动虽然是个可笑的做法,但却可能给了他机会。 
  西山百姓至今对那场大火记忆犹新,对冯二苟、李老四这拨人咬牙切齿。现在号召他们反对刘广龙还不可思议,但是反对冯二苟、李老四,那火一点就能起来。张力平懂得各个击破,他让山下和东山上的知识青年点先不要动,西山知青点开始向冯二苟、李老四开火。 
  那天晚上,他将三个知青点的负责人秘密聚集到西山召开了会议。 
  正赶上停电,一群人盘腿围着油灯坐在炕上。 
  张力平这样讲述了他的斗争策略,他说:我们第一个战役,就是打西山冯二苟。在打这个战役时,我们绝不牵连黑山堡革委会其他任何人,而且要尽可能争取他们每个人的支持。火力要准要狠,让刘广龙也觉得不好袒护冯二苟,迫使他牺牲掉冯二苟。在这一斗争阶段,我们要把刘广龙当成英明领导,一方面自下而上发动群众打冯二苟,另一方面到他那儿告御状,让他觉得我们仅仅是对冯二苟不满而已。如果这样进攻我们还不能取胜,那我们只能退下来,以后再说。如果把冯二苟打掉了,我们就进入第二战役,打东山的钱爱孔。钱爱孔劣迹斑斑,民愤也大,和黑山堡革命委员会大多数成员矛盾又比较深,只有刘广龙一个人护着他,因为钱爱孔是他妹夫。这一次,我们依然一方面发动群众自下而上轰他,另一方面我们还是到刘广龙那里告御状,我们不管钱爱孔是不是他妹夫。搞到刘广龙保不住钱爱孔的时候,就只能再牺牲掉他。第二个战役肯定要比第一个战役更难打。如果第二个战役打胜了,我们就要直指黑山堡大本营了。 
  一群年轻人都被这个伟大的政治斗争所吸引,好像胜利就在眼前。 
  张力平挥了挥瘦长有力的手,接着说道:在第一战役和第二战役中,我们永远要注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要争取禹永富的支持和同情,要想办法联络鲁峰这个老干部,要利用罗元庆和冯二苟、钱爱孔的矛盾。另外,从现在开始,要和赵明山、陈玉凤秘密接触。陈玉凤在西山很有群众基础,赵明山在黑山堡山下经营了那么多年,肯定也有很深的干部群众基础,到必要的时候,要把他们的力量也用起来。 
  紧挨油灯边坐的一个女学生叫李陶,有一张很白的长脸,她在张力平身边扮演一个贤淑得体的女人形象。她对张力平说道:你搞这场斗争目的是什么,你要和大家讲清楚。张力平说:目的就是推翻刘广龙这个混蛋傻瓜的政权。李陶问:那换谁?张力平说:换比他们强的人。李陶说:谁比他们强?张力平说:禹永富、赵明山、陈玉凤、鲁峰都比他们强。李陶问:你呢?张力平说:如果让我干,肯定比刘广龙强得多。李陶问:强在哪儿?张力平说:第一,自我表率,比他廉政;第二,任人为贤,用真正能干的人。 
  按照我们对黑山堡历史的研究可以知道,张力平在那时能够提出的有别于刘广龙的施政纲领,主要不过是这样两点。




【纲7】

  冯二苟跑下山找刘广龙紧急汇报情况时,正撞上刘广龙在大队部办公室和广播员白珊珊个别谈话。需要说明的是,刘广龙近两年来和女人的个别谈话到了白珊珊这里才有了纯粹的意思。看着这个像小天鹅一样雪白的姑娘立在面前,他只能是干痒痒。用村里人的话讲,就是狗咬刺猬,下不了口。狗自然是急极了,刺猬肉也是香极了,那一团刺却让狗只能围着肥嫩的肉团团转,一边转,一边还要讲一些小刺猬爱听的话。 
  〖目〗白珊珊是舞蹈学校的学生,脸蛋和手臂都白得让刘广龙流涎水。夏天穿出一身雪白的连衣裙,白嫩的腿在雪白的裙子下舒展地闪来闪去,闪得刘广龙眼都花了。比起这只小天鹅,蓓蓓就显得肥胖邋遢不能看了,罗燕那张小瓜子脸也显得俗了。刘广龙觉得只有把这样的小天鹅捅破,才有点开天辟地尝新鲜的意思。一把铁犁插进一块鲜嫩的处女地,勇猛而又小心翼翼地犁开着;看着处女地呻吟着翻开土浪,犁地的人就舒畅透了。 
  可是,这块处女地却一直让他扶着犁干看着。 
  白珊珊总用一种单纯的目光正直地看着刘广龙。从刘广龙第一次找她个别谈话开始,他就发现,白珊珊让他下不了嘴。他让白珊珊坐下,白珊珊就会将椅子拉得与他有一段距离,面对面规规矩矩地一坐。他想打破这种面对面坐着讲话的呆板,站起身一边踱着步一边讲话,白珊珊便也站起来,双手握在身前很规矩地立在一边。刘广龙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她便躲闪开身体。刘广龙说道:你怎么一下子脸红了?她就用稍有些受惊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目光看看刘广龙,而后说道:我不习惯别人碰我。刘广龙只能和蔼地一笑,又很气派地仰在椅子上坐下,伸手说道:你也坐下吧,咱们好好谈。 
  谈来谈去,这种谈话一直让刘广龙开不了犁。 
  姑娘总是用非常单纯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敬仰,有崇拜,有竭力理解的认真;稍遇到刘广龙揶揄挑逗的话,就立刻又有受惊似的困顿,那时,她就会低下眼眨动着,似乎在理解一件她不太理解的事情。刘广龙只能将语言的触摸收敛回来。这种狗围着刺猬团团打转的厮磨有时让刘广龙恼羞成怒,但羞怒过去了,又像急狗一样团团转开了。 
  这是一个难以放弃的追逐。 
  晚饭后,天上下开了小雨,刘广龙关上了大队革委会院门,将白珊珊叫来个别谈话。他对今天的谈话能否有什么成果没抱太大希望,起码这种谈话可以让小天鹅乖乖地立在自己面前,任他观赏。闻闻小天鹅的味道,用目光抚摸一下她的苗条身体,是一个勾引他的节目。 
  他很首领地坐在椅子上,听凭白珊珊两手相握站在面前,他可以从从容容端详着和她说话。他的两脚八字伸开,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大有将姑娘夹在自己两腿间的意思。他问:现在开展武死战文死谏运动,你自己想要怎样表现哪?白珊珊说的话是他意想不到的,她站在那里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给您提个意见,您不必要和那么多人亲自个别谈话。刘广龙愣在了那里。白珊珊低着眼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您要领导这么大的黑山堡,够忙的了,有些个别谈话,您让妇联主任罗燕她们去谈就行了。您忙完一天工作,晚上还要找人个别谈话,有时候接连谈,第二天看您挺累的,眼都红了。 
  刘广龙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自己两腿再伸过去一点就能夹住的小天鹅,真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只能一挥手,很有气派地笑了。他说:这话说完了,可以不说了,还有什么文死谏? 
  白珊珊讲到了西山分队的冯二苟,她说:西山上有很多大字报贴他的,我今天上西山找同学时看见了。刘广龙问:都贴了些什么?白珊珊一边想一边说道:说他狐假虎威,打您的旗号干坏事,败坏革命委员会的威望。刘广龙皱了一下眉,接着问:还有什么?白珊珊说:还说他在西山分队专横跋扈,欺压群众。刘广龙问:还说什么了?白珊珊说:还说他好逸恶劳,贪污腐败。刘广龙问:还说了什么?白珊珊说:还说他不懂生产,瞎指挥。 
  刘广龙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白珊珊直直地立在那里看着刘广龙走来走去,接着又说道:刘主任,山上老百姓可恨冯二苟了,都指着他的脊背暗地里骂他,还说他……刘广龙转过头问:还说什么? 
  白珊珊低下眼说道:还说他把西山广播站搞成了流氓窝。 
  刘广龙一下站住了。 
  刘广龙在那个时候对张力平在西山上搞的秘密策划还没有任何知晓,他也不知道正因为白珊珊单纯,张力平和知青们没敢对她说任何内部的话。白珊珊此刻率真的话,让刘广龙处在什么都不是的情绪中。 
  历史不该巧合。正在这时,大院门被敲响了。刘广龙恼火地皱起眉来。都知道他一个人晚上来大队革委会,喜欢安静,讨厌有人打扰,谁这么不识相?白珊珊请示地看着他,说道:我去开门吧。刘广龙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他冒着小雨走到院子里,将院门打开。冯二苟像只没湿透的落汤鸡抖抖地立在那里。刘广龙看着他问:你来干什么?冯二苟很有些结巴地说道:我向您紧急汇报西山的情况。刘广龙看到他头上那顶曾经为他效忠过的蓝帽子,便说道:进来吧。 
  冯二苟跟着他进到了办公室,看到白珊珊雪白地立在灯光下,也看到刘广龙面向白珊珊坐的椅子。他自觉冒犯,很有些忐忑不安地想缩回去,他说:您在谈话,我等会儿吧。刘广龙冲白珊珊挥了挥手,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有时间再和你谈。 
  白珊珊走了,他听开了冯二苟的汇报。 
  冯二苟像条狗一样瑟瑟缩缩地站在那里汇报完了。刘广龙两脚八字伸开坐在那里听完了。照理说,他是个政治上很敏感的人物,一定会从西山上的大字报动态嗅出真正的政治背景,然而,白珊珊刚才那一番话搞乱了他的思维。一想到狐假虎威和把广播站搞成流氓窝这些话,他就能想象到冯二苟在西山上耀武扬威的样子。他的目光显得阴沉,不知是对西山的动态阴沉,还是对冯二苟阴沉。 
  冯二苟弯腰立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察看着首领的神情,斗胆添了一句话,说道:他们大字报还说,西山的统一是一把火烧出来的。刘广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谁说的?冯二苟嗫嚅着找话。刘广龙盯着他问:有这样的大字报吗?我今天派人上山去看了,怎么没听说?冯二苟低下头哆嗦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说,他们底下有这话,还没敢写大字报贴出来。 
  刘广龙背着手脚步很重地在大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火气很大地说道:等他们贴出来再说。他这火是冲冯二苟发的,还是冲写大字报的人发的,冯二苟在后来的很多天中都没搞清楚。刘广龙自己也不清楚。 
  刘广龙将冯二苟打发走了。白珊珊又规规矩矩来到大办公室,问道:您还和我接着谈话吗?刘广龙摆了摆手,说道:你去吧,我现在要考虑点事。 
小天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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