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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龙将冯二苟打发走了。白珊珊又规规矩矩来到大办公室,问道:您还和我接着谈话吗?刘广龙摆了摆手,说道:你去吧,我现在要考虑点事。
小天鹅走了,他一个人在宽大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现在,他没有一点心思做狗咬刺猬的游戏,他现在关心黑山堡的政治大事。
踱了好久,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听到有人敲院门的声音。
他很有些恼地来到院子里,高声问道:谁?门外传来一个很浑厚的回答:刘主任,是我,张力平。刘广龙立刻走过去,将大门打开。张力平打着一把伞进了院子,他说:我有点重要想法跟您汇报一下。而后举着伞护着刘广龙进到了办公室。刘广龙在那一刻觉得,有张力平跟在自己身后,要比冯二苟跟在自己身后好得多。
张力平此刻谦虚尊敬的样子让他感觉舒服。
两个人坐下谈开了。刘广龙拿出烟来,一人一支地抽着。张力平因为个子高,坐在那里稍有些哈下腰,以便很水平地和刘广龙讲话。他说:听说冯二苟下山来了,所以我也跟着下来了。刘广龙面对很有些气势的张力平,竭力拿出更首领的风度,他说:你是怕他恶人先告状?张力平笑了笑,说道:他告御状,我也可以告御状,他有嘴,我也有嘴呀。
刘广龙显然被告御状的说法弄高兴了,他开怀大笑。
在这个晚上与张力平的面对面谈话中,刘广龙受到一个很大的诱惑,那就是,用张力平这样一批生龙活虎有文化的人取代冯二苟、
罗元庆、钱爱孔这些土包子。这个诱惑几个月来曾数次在他心头闪过。他一眼就看出,张力平的能力要比冯二苟强千倍。他唯一犹豫的是,这批年轻的文化人一旦有了势服不服他管?特别是这个张力平,在黑山堡几个月来的作为中颇露出一些首领才能。山上山下三个知青点在他的领导下根深叶茂地扎到了黑山堡土地中,到处都能觉出他们的影响,这让刘广龙很警惕。
张力平白衬衫敞着领口,黑瘦结实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强有力的男人气味,说话的声音也浑厚有力。刘广龙面对这个人物,有着种马遇到种马的感觉。而冯二苟不过是一头只会扯脖乱叫没有几分精神的邋遢驴。
在这一晚上的谈话中,张力平的策略一定十分完美,他对刘广龙刘主任长刘主任短,尊敬得刘广龙十分舒服。奴才的俯首帖耳并不让他享受,能人贤士对他的臣服才让他陶醉。张力平在抨击冯二苟的同时,表达了对刘广龙建设黑山堡宏图大略的足够理解和赞叹。刘广龙在那一刻一定是英雄惜英雄了,他很首领地指着对方笑着问道:我要是把西山交给你,你有把握给我管出个新模样吗?
刘广龙这一时的冲动无疑是偏离他的政治主流的。
而他的冲动在那一刻间也暖融融地罩住了张力平,他也有了冲动,觉得可以跟这个还有两下子的黑山堡首领干一番事业。张力平说出了一句悖离他这些天来政治活动轨道的话,他说:真要让我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研究黑山堡的历史,可以确信的是,在那一晚上,刘广龙和张力平被相互魅惑了。刘广龙确实有了要用张力平的念头。张力平也确实有了跟刘广龙大干一场的愿望。问题是,历史为什么没有这样发展?
张力平走后,刘广龙召集罗元庆、罗燕、钱爱孔三人举行了特别核心会议,讨论西山问题。在这个会议上,每个人的态度都十分复杂。
钱爱孔早就对冯二苟十分不满,这条刘广龙的看家狗总心怀不满地想咬他一口,他看得一清二楚。冯二苟挨大字报那是活该。然而,隔岸观火的他又很不踏实,生怕这把火再烧到东山上来。
罗元庆对冯二苟原本比较倾向,但是那天冯二苟将他及一群人撂在刘广龙家院门外,一个人挤进院子,对躺在炕上的刘广龙大献忠心的行为,惹恼了他。这个刘红的表舅像条狗一样往刘广龙家中钻,真能除掉他也是舒心事。再加上这两天张力平等知识青年和他罗元庆很有些亲近,他也琢磨自己在张力平为首的知青们眼里的好地位,他便说不出太多的庇护冯二苟的话。
倒是罗燕眼光最刁,她对刘广龙说:你不能听信张力平给你灌的迷魂汤,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冯二苟是你任命的,他们搞冯二苟就是针对你。刘广龙盯着罗燕,在掂量她的话。这种触及要害的话常常有千钧之力,一晚上的迷雾似乎被罗燕这番话廓清了一半。罗燕又像挥刀一样挥了一个手势,说道:这就是历史上说的清君侧。
罗燕再一次用刘广龙对她讲述的历史知识教训了刘广龙。
刘广龙的头脑一下变得十分清醒。他想了想说道:马上就要秋收大忙了,武死战文死谏运动暂停一段时间,过了秋收大忙,再接着搞。
罗元庆眨着眼看着他,小心地问:既然有可能是罗燕说的那种性质,是不是不那么大张旗鼓地发动了,免得乱了。
刘广龙深谋远虑地伸出左手中指,说道:要放手发动,大搞特搞,天下在我们手中,怕什么?是好人好事,让它露出来我们才能发现;是脓疮坏水,也要让它流出来,见了臭味我们才知道。如果有人别有用心,你们也不要怕,古人讲的好,多行不义必自毙。
'在挖掘到的刘广龙的遗物中,还有他阅读的《古文观止》。上下两本,在上部中,第一篇文章《郑伯克段于鄢》选自《左传》。这篇记录历史的文章中有刘广龙说的‘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出处。
《郑伯克段于鄢》写了春秋战国时期郑庄公如何老谋深算地除掉被母亲武姜支持的弟弟共叔段的过程。在这篇文章中,刘广龙做了很突出的批划。现将他批划的文字原文引录,并将刘广龙的批注放在圆括号中一并登出。它或许是我们理解黑山堡历史的资料之一: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寐生,惊姜氏,故名曰寐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亟,极也),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武姜请封共叔段制邑,制邑为郑最险要的城市)。公曰:制,严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庄公回答,唯制邑不可,其他城邑皆可)。请京使居之,谓京城大叔(武姜终于为共叔段要来了京邑为封地)。祭仲(郑大夫)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雉,长三丈,高一丈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大都市不可超过国都三分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共叔段所居京城过大,不合法度),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精辟绝伦),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郑大夫)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言无用除之,将自及于祸,庄公何其老谋深算)。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武姜将与共叔段里应外和)。公闻其期(郑庄公掌握情报及时),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名不正,言不顺,行不义,京城干部百姓造共叔段反)。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纲8】
广龙三年秋收大忙期间,刘广龙将生产的事完全交给禹永富和鲁峰管。鲁峰过去在省里当过大干部,对工业农业都十分熟悉。老家伙不仅协助禹永富管农业,还更多地把房屋建筑、农机修理、砖瓦厂、采石场、酒厂、醋厂、豆腐坊、油坊、粉坊、酱油坊管了起来,实际上,他等于把黑山堡王国的工业、交通、建筑业都抓在了自己手中。他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狮子一样,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黑山堡的政治风云。张力平找他推心置腹地谈过,他耐心地听着,思索地点着头,最后说:你再和禹永富谈谈,和方方面面谈谈,看看大家都什么意见。
这头老狮子在广龙三年的政治动荡中没有留下任何有明确倾向的痕迹。
【纲9】
广龙三年秋收后,刘广龙撒开网,再次发动“武死战文死谏”运动。他吩咐西山冯二苟、东山钱爱孔在大字报的攻势下沉住气顶住。在进一步看清虚实之后,刘广龙开始一步步部署收网。
〖目〗秋收过后,黑山堡革命委员会大规模发动了“武死战文死谏”运动,山上山下的广播站每日广播着刘广龙的号召。西山上大字报又铺天盖地贴了出来。冯二苟胆战心惊地看着大火围着他烧过来,三天两头跑下山来紧急汇报。
刘广龙笑笑,让他沉住气。
大概是被刘广龙一番又一番的广播讲话所迷惑,张力平没等西山上把冯二苟打倒,又在东山上开始向钱爱孔发起攻击。大字报像狂长的庄稼一样贴满了东山分队革委会所在地大钱庄。钱爱孔在东山的民愤不亚于冯二苟在西山,大字报一贴开,大大小小的村庄百姓都骚动起来。
钱爱孔像只被火烧着的老熊从山上跑下来,顶着老奸巨滑的黄框眼镜,一脸油汗地向刘广龙告急。刘广龙说道:急什么?癞蛤蟆你踩它一脚,它还要哇哇叫,你在东山上作威作福两年了,还能不遭点骂?钱爱孔皱着一张疙疙瘩瘩的黑黄面孔,耸着熊一样的宽肩,在那里团团转着,说道:我的大主任,您别再撒大网逮大鱼了,你上山看看就知道了,再不收网,这天都要翻个儿了。
刘广龙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冯二苟和钱爱孔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条丧家犬一样心神不定地看着他。他走到墙边看起黑山堡的地形图来。东山西山两翼已经受到攻击,剩下就该包抄他黑山堡的大本营了。他冷笑了一下,转身看着钱爱孔冯二苟说道:你们现在害怕了吧?早知如此,你们当初干什么来了?平日你们不把老百姓看在眼里,耀武扬威,胡作非为。两个人夹着狗尾巴听他训斥。他说道:你们沉住气,再等几天,让他们都冒出来,再一网打尽。
钱爱孔、冯二苟哈着腰听着他的吩咐。
刘广龙又问:赵明山怎么样?冯二苟回答道:他还老实,张力平他们找他串连过,我看他还是不声不响地每天干活。刘广龙又问:陈玉凤在东山上怎么样?钱爱孔想了想,扶了扶眼镜,回答道:她倒没见有什么动静,每天该劳动还是劳动。刘广龙点了点头,说道:到底经过教训和没经过教训不一样,他们倒是老实了。而后他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先上山去吧。
刘广龙知道,快到收网的时候了。想想自己曾经还脑袋热过,想任用张力平取代冯二苟。说来说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一失还好只是动了一个念头,没有付之行动。看来,这个世界上任人唯亲是第一位的,任人唯贤是第二位的。古来帝王吹嘘任人唯贤,其实不过是用了亲且贤的人。当亲和贤对立时,只能取其亲而舍其贤了。这样胡思乱想着,他又记了记革命笔记,便开始做收网的准备了。
他把金号手二癞子叫来了。因为叫金号手太庄重,叫二癞子又太随便,他便随口赐他一个称号“小号兵”。这个十七岁时被他钦点提拔的革命委员会委员兼通讯联络部长现在每天吹着金喇叭。最近,刘广龙派了他一个任务,去和山上山下的知识青年们混亲热。小号兵混出了一些名堂。一个十八九的小伙子除了吹喇叭,又不管什么正经事,很容易和各种人混在一起。小号兵提着不离手的金喇叭出现在刘广龙面前。刘广龙问:了解到点什么情况?小号兵有一张怎么洗也显得不干净的尖下巴脸,右眼角下有一块柳叶疤,说起话来,嘴里总像含着一个核桃,咕噜咕噜不清楚。他汇报道:张力平说,这次一西一东要打掉冯二苟和钱爱孔这两个大草包。
刘广龙一听,就微微冷笑了。他说:要是刘广龙用的人都是草包,刘广龙算什么?小号兵眼睛眨得飞快,急切地说道:他们就是胆大包天。然后,他又颠三倒四地做了一大堆汇报。刘广龙不耐烦地听完了,挥了挥手说道:以后汇报情况要善于挑重点,别芝麻西瓜一股脑端出来。小号兵吐了吐舌头,说道:我知道了。刘广龙挥挥手,让他像只小看家狗一样地跑开了。
小号兵刚才居然用了主要的时间汇报张力平和一个女知识青年李陶之间的亲热关系,李陶帮助张力平洗衣服了,缝扣子了,真是不得要领的二赖子。可是想到自己刚刚悟透的任人唯亲和任人唯贤的相互关系,他便也一笑置之。
政治可靠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着人请禹永富来大队革委会办公室。
禹永富抽着旱烟袋在他面前坐下了。刘广龙开门见山,说道:想和您商量商量武死战文死谏运动的事。禹永富一年到头系着白头巾,皱着脸,这时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道:行。刘广龙说:西山东山的情况你听说了吧?禹永富说道:听说一星半点。刘广龙说:你什么看法?禹永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说话。抽完一锅,磕掉烟灰,又把旱烟袋伸到烟丝包里挖着烟,而后用拇指将烟袋锅里的烟丝摁实,划火柴点着了,吐出烟来,说道:我没什么看法,听你的。刘广龙说:钱爱孔、冯二苟有缺点,主流是好的。现在有些人向他们开火,醉翁之意不在酒。
禹永富抽着旱烟低着眼思索着,沉默不语。
刘广龙接着说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推翻我们黑山堡革命委员会,把我刘广龙把你禹永富都打倒。禹永富说:我啦,不打就倒。刘广龙说:所以,我决定组织反击,和你先通通气,你有什么意见?
禹永富整整抽了一袋烟,没说话,磕掉烟灰挖上烟丝,又抽开了第二袋,第二袋吧嗒吧嗒抽完了,还是没吭气,又装上了第三袋烟,抽上了。最后,总算在刘广龙耐心的目光下说了话:没意见。
刘广龙一下坐起身子,也掏出香烟点着了火,拍了拍桌子,说道: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他心里知道,几个月来张力平找过禹永富很多次,他今天没有说穿这件事。
禹永富走了,他又叫人请鲁峰来大队革委会。
老家伙挺着肥胖的身体神态安详地来了,头发斑白的方方脸上是挺堂皇的气色。他笨重地在椅子上坐下了,笑呵呵的表情似乎毫不知今天谈话的重要性质。刘广龙没开话题,老家伙先讲开了生产建设上的事情,采石厂的扩建,农机修理厂的扩建,砖瓦厂的扩建等等。刘广龙听任他讲了一番,而后就着一个停顿把话切了进去,他说:我今天想和您谈谈武死战文死谏运动的事情。
鲁峰眨着眼,似乎这是一个意外的话题。
刘广龙大致讲述了东山西山几日来的情况,鲁峰思索地点了点头,看不出他是早有所知还是一无所知。刘广龙接着便讲明,东西山上的事态性质严重,有人借着武死战文死谏运动要推翻黑山堡革命委员会,因此要坚决反击。现在,他想听听鲁峰的意见。
鲁峰用手抚摸着下巴做着思索,而后说道:听你说,我才知道这么多情况。
刘广龙知道张力平最近也在一直找老家伙交谈,他依然不点穿地说道:这个张力平野心很大,不知道您和他个别接触过没有?鲁峰说道:接触还是有的,我们毕竟是一批来到黑山堡的,不过对他的真实想法不了解。
刘广龙佩服老家伙回答得妥当,进可攻退可守,没有任何破绽。他接着说:我考虑成立一个特别运动指挥部领导这场反击,现在钱爱孔、冯二苟处境很被动,我想是不是由你来主持这个特别运动指挥部?鲁峰略愣了一下,而后摆了摆手,说道:我一直抓生产,对黑山堡的政治情况不熟,可以让
罗元庆来负责。刘广龙故作思索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压根没有想过让这个老家伙来管运动,只不过这样近逼一下对方,对方无形中就对这场反击投了赞成票。
当天晚上,刘广龙紧急召集了黑山堡革委会七人常委会,提出全面收网,成立特别运动指挥部,由罗元庆担任总指挥。刘广龙还特别说明,这最初是鲁峰的提议。在这次常委会上,鲁峰、禹永富没有说话。
罗元庆、罗燕、钱爱孔、冯二苟兴奋异常。
几天后,又召开了黑山堡革命委员会全体会议,这次连花二嫂、刘红、小号兵等人都出席了。
刘广龙做了气势非凡的收网动员,提出要将新一批牛鬼蛇神一网打尽。讲到兴致豪迈时,他拿起一块红砖立在会议桌上,伸出金刚指旋转着将它捅穿了一个洞。他问全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全场静默片刻,罗燕挥着拳头说:就是要刺刀见红,不获全胜绝不收兵!刘广龙说:对。
当天晚上,他将罗燕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