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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风度,“二余”各有千秋;论气度,余秋雨逊色何止一筹。
结语
在这座千年庭院,并不是每一次“文化洗礼”都让人受益匪浅,也并不是每一位“文化大师”都使人心悦诚服。揭破了挑穿了说,演讲者实际上是在拿自己多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声名冒险,弄不好就会将自家那口“上海造”或别处造的“文化砂锅”在这讲坛上砸得稀烂,徒然落下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话柄,直让人冷笑三声,虫牙掉尽。诚然,炉火很旺,焰色也很美,但把并非铁打的屁股搁上去,做“韩国烧烤”,烤出的很可能不是喷喷的肉香,而是肉臭。
电视追求名人效应,他们绝对不会吃亏;商家出资赞助,小小手笔,也是稳操胜算;而名人,被镜头狠狠地瞄准着,像被迫击炮瞄准一样,一旦“炸”成了碎片,可怜的名人呵,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除非像余光中那样已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躯”,否则,登台前,千虑一失的智者还是先想明白为妙。
余秋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给湘水余波添加了一串串貌似文化的啤酒泡沫,有人说他“余勇可贾”,有人却说他“愚勇可贾”。往昔,清寒的士子只有一条光明的出路,那就是“将身货与帝王家”,余秋雨早就脱下了殿前御用的袍服,其选择面已天宽地大。不管是“余勇”,还是“愚勇”,想必今后他对大文化散文和戏剧理论都只会作有限的感情投注,他的成功将更多地体现在浸透了商业气息的文化推广和营销方面,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他将大有作为。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余光中去意徊徨。在岳麓书院,他题写了四个字:“不胜低回!”可谓寄慨良多。余光中许多年前就曾在诗中说过“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这绝非空口白牙说出的门面话,他真就抽身去朝圣了,“圣者”便是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听说,在屈子祠的屈原像前,余光中低心俯首,向自己敬仰已久的夫子献上了一束美丽的鲜花。这颇具经典意味的场面,在屈子怀沙自沉的汩罗江边,并不是经常能够见到的。我们尽可以大胆预计,湘行之后,余光中远未枯竭的文思定将更加风发泉涌。“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我乐于相信,他“要做屈原和李白的传人”,是痴情,而绝非妄念。
余光中悄悄地走了,正如他悄悄地来,但他“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的演讲仍将绕梁三日不绝,又岂止三日,三月,三年,将更久更久。
所谓“康笑宇漫画”
? 张 扬
近些年越来越多地看到标题和作者署名叫作“康笑宇漫画作品”或“康笑宇工作室供稿”的漫画。我渐渐产生一个疑问:这是漫画吗?
这恐怕首先得涉及漫画的定义。我手头只有一九七九年版《辞海》,其中关于“漫画”是这样定义的:“一种具有讽刺性或幽默性的绘画。画家从政治事件和生活现象中取材,通过夸张、比喻、象征、寓意等手法,表现为幽默、诙谐的画面,借以讽刺、批评或歌颂某些人和事。它是政治斗争和思想斗争的一种工具。”
——最后一句带有明显的“左”的色彩。倒数第二句也有点问题,因为漫画也可以不“讽刺、批评或歌颂”,可以纯粹为了“逗乐”,使人忍俊不禁,轻松发笑。不过除此而外,这定义还是准确的。顾名思义,“漫画”首先是“画”。定义中就反复指出了,是“绘画”,是“画面”,是“画家”的作品……总之,关键是“画”,而不是小段大段的文字或其他的什么。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有造诣的漫画家的绘画基本功都很好,笔下则“惜字如金”,画面和标题中尽力少用甚至不用文字;第二,即使用文字,也直接服务于画面,收画龙点睛之效。然而“康笑宇漫画”就不同。作者绘画功底薄弱,因此不能在坚实的艺术基础上进行夸张、提炼和变格,而是故作稚拙,像成年人故意装扮幼儿举止;第三,在画面故作稚拙的同时,文字故作高深,从萨特到甘地,从培根到托尔斯泰,到处寻章摘句,在作者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字句的情况下加以“图解”;第四,主次颠倒,文字为主,画面为辅。因为文字“高深”,常使人“莫测高深”,企图以此给那些平庸无聊的画面制造一种神秘气氛,抬高“档次”;第五,因文字和画面都在“故作”,因此往往彼此脱节,相互游离,不知所云。有时同一本杂志上刊登的好几幅“康笑宇漫画”,所配文字相互调换也没有关系;第六,文字基础薄弱,导致对文字的理解和运用失误,有时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现在不妨随手挑几幅略加评点。
图一,文字(写在画面上):“今晚的月光真好,赵家的狗也多看了我两眼。——鲁迅”。摘引方式显示这是一句“鲁迅语录”,其实是《狂人日记》中描写“狂人”心态的语句,是“疯话”。画面:一条狗趴在高高的砖墙头上朝外打量,一个戴礼帽、穿西式大衣、蓄唇髭的大鼻子外国人在月光下踽踽独行,不无担心地回头瞅瞅。
图二,文字(写在画面上):“英雄的血,始终是无味的国土上的人生的盐。(鲁迅)”。画面:两个中国人在一座中国式坟墓前跪磕,墓前有香烛供果。鲁迅这句话颇为严肃、沉重,用作漫画题材几乎是不可能的。此画中的用法就很莫名其妙。
图三,文字(以印刷体附在画面下方):“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是一个有名的悍妇,动辄对丈夫大骂。一次,她对苏格拉底大发雷霆之后又当头泼了他一盆冷水。面对这一切,苏格拉底自我解嘲:‘我知道,雷鸣之后免不了一场大雨。’”——这到底是漫画,还是“笑话一则”?画面:一洋妇往一大胡子男人头上倾水,像是给他洗头。
图四,文字(以印刷体附在画面下方):“当我听到一对夫妻说,他们结婚二十五年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我怀疑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对方(可利亚)”。画面:一对男女分床而卧。
图五,文字(写在画面上,占画面大半):“如果一个人很少写作,他就要有强的记忆力;如果很少辩论,就要有机智;如果疏于读书,就要很狡猾,假装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培根)。”画面:一短发男子左眼斜视,双手捂住鼻子和右眼。
……
“康笑宇漫画”的数量之多和标题、署名的单调统一,致使这种“漫画”好像是“批量生产”或“集约化生产”的产品似的。这些作品不是“从政治事件和生活现象中取材”而是从“语录”中取材;看不出作品有任何“讽刺、批评或歌颂”功能,连让人轻松发笑的“逗乐”功能也不具备;至于创作手法,基本上是以做作代替“夸张、比喻、象征、寓意”。图文比重颠倒,文字(语录)喧宾夺主,画面成了“插图”或“图解”。
我从一篇介绍康笑宇的文章中得知,康笑宇是搞书籍装帧设计的,且“现每月十几本书”,尤其是“这个数字很快就能翻番”,据说还得“咀嚼原著”并掌握“精要部分”,好像是作为“副产品”吧,还要根据这些“精要”制造出那么多“漫画”——就像那篇文章说的:“如此高产”,出了一本《一笑了之》,又出了一本《不亦乐乎》。然而我看过他很多“漫画”,却从来不曾见到哪一幅能引人“一笑”,更别说“不亦乐乎”了。文章说“新出的《不亦乐乎》实际是他的漫画式读书笔记,用传统漫画的形式将他对一些书的精要部分的感觉解释出来”。——如此吹捧成批的粗制滥造行为,不知是不懂装懂还是“懂装不懂”,抑或另有原因。文章还说:“他认为中国传统漫画含蓄隽永,胜于现在流行的日式、欧美漫画,可惜如今断脉了,作为艺术家,他有责任续上。”——张乐平、华君武、黄苗子、朱根华、丁聪、方成等老一辈漫画家或曰“传统漫画家”不仅在文学和绘画领域都有很深的功底,尤其是具有严谨的创作态度和凝炼的艺术作风。他们靠作品本身去证实一切,完全不需要“炒作”。我们过去和今天看他们的作品时仍不免会心微笑甚至捧腹大笑,其中一些精品将被我们深刻铭记并留传后世——这不就是漫画所要达到的第一个效果吗?也许这就叫“含蓄隽永”吧,但所有这些并未“断脉”,即使“断”了也不是“康笑宇漫画”所能“续上”的!
我说康笑宇
? 何立伟
现在到处可以看到康笑宇的漫画了——比方说《中华读书报》上面,《南方周末》上面,《粤港信息日报》上面,《读书》杂志上面,还有一些其他的报章杂志上面。很熟悉的笔墨,很亲切的风格,个性得有点怪的字和人物造型。看了康笑宇的画就想认识康某其人,想同他聊天,同他喝茶(对不起,在下不擅饮,否则就要同他把盏一醉了),斜斜地躺在一张竹靠椅上,二郎腿一摇一摇(像踢一只看不见的汽球)。有一面悬空的窗子,窗子外头便是莲花样的白云同好笑或不好笑的世界。这时康某会有话说,全是些圣贤的妙语,解颐得很,好玩得很,而且眼前就会幻出康某人的那些笔意拙拙的画面来——一个戴眼镜的有眼无珠的男人,身上缠着出家人袈裟样的布片,托腮的那只手里还夹着一支沉思的烟,天上是仿佛长出鱼鳞的云团,地上一条似乎从毕加索的画里跑出来的牛和一只茫然的鸽子。这画面上便有康氏的怪怪的毛笔字录的日本贤人岛崎藤村的一句话:
“我希望常存单纯之心,并且要深味这复杂的人世间。”
同康某人在一起时,我想就会并行着这快活的单纯和莫名的复杂。只有人世的良友方能同时给你带来这两样心情。于是我们一方面成了孩子,一方面成了哲人。
还好,我同康某还算有些神交,这是因为在我一面是很欣赏他的漫画,在他一面则也欢喜我的某些涂鸦。于是我们通信,通电话,康某说:你来北京,找我!结果我去了北京,不过我没有找他。因为我很忙,料定他比我还要忙。人一忙就觉得活着不容易,还要受无端的打搅,就更不容易。
人就是心情复杂的怪物。读康笑宇的书时想识得其人,想识得其人时又想回过头去读他的书。实际上,我晓得,康某人的智慧,肯定,一大半是在他的书里头,在他的那些笔趣盎然而且想象力绽放的漫画里,在这一幅幅漫画所勾勒的文化旨味里。事实上,读康某人的书,就算是交了一位聪明、机敏、并且幽然心会的朋友。读得愈多,就愈是喜欢他,因此也就交情愈深厚焉。
康笑宇的漫画,半为文,半为图。文者,康某人读书时的寻章摘句;画者,康某人的文意表达。所以康笑宇的漫画若要界定一点什么的话,可以说是读书漫画。据我所知,有人已经是这么说过了。但我看康笑宇的画更多一点的是文人气息,无论是笔墨,还是人物造型的趣味,还有就是他的拙拙的毛笔字,螃蟹似地横行在纸上,十足的就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夫子味。所以我以为康笑宇的漫画应称之为文人读书漫画。而且这种文人还是非常本土化的,具有古典审美情怀的——虽然有时候你也觉得康氏的画意里尤其是构图和想象力方面也十分洋气。可以看出康笑宇读书极多而杂,但方寸不乱。为什么?就因为康某人的文化情怀很中国。他是以一袭中国文人的襟怀感受世界文化的智慧,领略、知会,然后很别致地表达——以他那一望而知与众不同的漫画语言。
近世中国的漫画,我以为成就最高的惟有丰子恺。丰先生的漫画,真正是有意有境,藏着诗一般的沁人的意蕴;出其右者至今无一人耳。而康笑宇的漫画则略近之。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康某人的画意里俨然也藏着一种诗样的味道。好像是林语堂说过,中国的艺术与外国的艺术相比,区别点就在于中国的艺术有味道。说得真是到位极了。但中国画画的人那么多,画漫画的人也那么多,又有几个人的画画出了“味道”呢?
康笑宇读书漫画出了三本书,都是他自己装帧设计的——顺便说一句,康某人成立了自己的平面设计室,好些书的装帧都是他的设计,例如英国作家彼得·梅尔的《关于品味》的那一套四本书——这三本书是《一笑了之》《不亦乐乎》《笑比哭好》。康某的书很适合在旅途中读,床上读,和情人约会之前读——赶快强记几条惊世骇俗的妙语,好让情人对你刮目相看。康某人的漫画的最佳读者,当然,是那些有文化的,爱读书的,并且不缺少幽默感的男人或女人。
康笑宇今年年初出第三本漫画集《笑比哭好》时,嘱我在该书的封底上写一句话。我想了想,写了这么一句:
这世界没有康笑宇的漫画,人们会生活得很好;
这世界有了康笑宇的漫画,人们会生活得更好。
用这句话结束这篇文章,也正好。
关于歌德
? 刘心武
1 一九九九年是德国大文豪歌德诞生二百五十年的“整日子”,德国是不消说了,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有纪念活动,我们中国也搞了相当规模的纪念活动,歌德作品的若干中译本也隆重再版。
我想问一声:是哪位中国翻译家,率先将Goethe译为“歌德”的?为什么不采用“哥德”或“戈德”的译法?我们都知道,西欧有一种古典建筑,我们通译为“哥特式建筑”,而不是“歌德式建筑”,其实那发音很接近。
因为是译作“歌德”,所以有位年轻人跑来问我:“这位德国老前辈作家是不是特别地会歌功颂德?”我不是研究歌德的专家,而且连汉译的歌德作品也读得不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大体上知道,这位歌德老前辈,他的命特别的好。他出生在小康以上的家庭。一九八四年,我曾到当时的西德访问,在法兰克福参观过他的故居,那座建筑物及其庭院或许难称豪宅,但也相当地宽敞幽雅,记得我还在其花园中的小喷水池前拍过“到此一游”照。歌德十几岁就离家到德国东部上学。那似乎并非是因为家道中落,他从小就没受过苦,而且后来的社会地位与物质生活堪称“芝麻开花节节高”,二十多岁后,他成为魏玛公国的官员,后来更荣登相当于大臣的位置。他一生顺顺遂遂,国君(魏玛公爵)、同僚以及民众似乎都没怎么难为过他。他极有艳福,养尊处优,以八十三岁的高寿而终,被隆重地埋葬在魏玛。
中国有句古话,叫“文章憎命达”,似已成为了一条不容颠簸的“公理”,但“命达”的歌德却偏写出了流传于全世界的浩荡文章,这真令人羡慕,甚至嫉妒。
歌德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著有等身的诗歌、小说、剧本、散文、文艺理论,而且他还是画家、剧院经理、新闻记者、教育家和自然哲学家。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是人类历史上有数的、可以说是得以尽兴释放出了全部才华的大文豪。
2 中国还有句古话,叫“魑魅喜人过”,我理解这里所说的“魑魅”并非什么具体的魔鬼,而是所谓“险恶的人心”。中国古诗里还有“身后是非谁管得”的说法。事实也确实如此。有的人尽管生前备极荣耀,死后却引出争议,甚至被人诟病,乃至唾弃——倘仅是被淡忘,那还算较幸运者。
歌德呢?似乎连“魑魅”也不怎么挑他的过错。对他,人类基本上都是一直在说好话,起码是好话居多。对他的评价,从来很高,至今不见掉价。
当然,“歌德”么,这个译名的用意,我想至少潜意识里,是将他定位于“御用文人”了。他确实是一位魏玛朝廷里的御用文人。凡“御用”必糟糕么?未必,像我们中国唐朝的李白,他被“御用”时所写出的《清平调词三首》,难道不是至美的绝唱么?歌德的鸿篇巨制《浮士德》就完成在“御用”期里,但他这部伟著并不“颂圣”,而是深刻地探索了人性的奥秘。
歌德不是“革命作家”而是“统治阶级的御用文人”,倘给他定阶级成分,那恐怕要定得比“御用文人”更高一点,他根本就是个“反动官僚”。但这并没有使他遭到历代革命者们的唾骂。我一九八五年参观歌德故居时,也曾想到他的墓地献上一束鲜花,但他的墓地在魏玛,而那时德国尚未统一,我只得到西德的邀请和签证,没有东德的邀请和签证,无法去位于东德境内的魏玛在他墓碑前献花。不过,尽管那时候东、西德在政治和意识形态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