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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离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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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写吧,不着急。动笔杆的事,可不容易,费脑子呀。瞧,你大婶挑的这人家儿,挺合适吧?” 
  不提这人家儿还好,提起这人家儿,方芳就觉得怪委屈的。走访了三次,不能说不深入,可是文章没法写。采访越深入,越没法儿写。她只好说实话: 
  “庞主任,我觉得,这家人不像您说的,那么,和睦。” 
  “怎么啦?两口子打架了?” 
  “没有。” 
  庞主任松了口气,拉着方芳的手说: 
  “这不结了!不吵不闹,这还不叫和睦!方同志,你是不了解,两口子不吵不闹就不易。要说他们家都不成,你可再让我给你找谁家去?” 
  “他们有隔阂。” 
  “嗐!人心隔肚皮,哪能都那么透亮儿!” 
  “不是……” 
  “其实呢,我也知道,这家子生活紧巴点儿。几大件儿都不趁,就那么一个九寸黑白小电视机,洗衣机还没攒够钱买呢。是不是这样人家儿登上报纸,优越性儿显不出?”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啥问题?俩人都不错。小毛病儿是都有点儿。小刘呢,懒点儿,动嘴不动手,光拿话甜和人,说起没完。小张这人也不赖,该干嘛干嘛,就是爱叨叨两句。这也不怨她,刘述怀整个儿一大松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里里外外全指她一人。老干也有烦的时候不是?依我瞧着,这家子人也就凑合了。” 
  “不是凑合的问题。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好像……”好像什么呢,方芳可又说不上来。 
  庞主任上下打量着面前这皱着眉头的姑娘,听着她半半拉拉吞吞吐吐的话,神情严肃起来。她凑到方芳跟前说: 
  “方同志,你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吧!我这话可没跟别人说过,连小张跟前我都没敢露过。你听了就完,千万别跟人说。” 
  到底什么事儿呀?这老太太,不怕人着急。 
  “我保证,不跟人说。” 
  庞主任这才叹了口气: 
  “唉,要说这家子呢,眼下是挺好的,前几年可出过点子事儿。” 
  “什么事?” 
  “也算不上大事儿:说是小刘外头有个人。” 
  “真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方芳一阵莫名的兴奋。 
  “可不是真的吗?那女的,我见过,姓孟,是小学的老师……” 
  庞主任还说了些什么,方芳全不理会了。她觉得眼前又有了一条路。看来,人生并不都是灰色,家庭并不是都是坟墓,只要没有第三者插足,和睦家庭还是有的。 
  讨厌的第三者。 



十二



  他戴金边眼镜,跷着腿,斜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她拖地。穿一件家常的旧褂子,当中白扣子掉了,换了个绿的。裤腿卷到了小腿肚上,光腿套一双塑料拖鞋,米色变成了黑色,而且大出一寸。她手背擦着头上的汗,拖把推到沙发边。 
  “喂,抬抬腿。” 
  他抬起腿,指着手上的杂志: 
  “嘿,你看,这印度还真有新鲜的。” 
  她弯下腰,拖沙发底下。 
  “你瞧,印度的风俗,新媳妇到晚上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送丈夫屋里去……” 
  她白了他一眼。 
  “其实,对这种风俗,也不能一概斥之为落后,有它一定的道理。听说西方发达国家,妻子每天晚上都要化妆一番,抹上红嘴唇,才进丈夫的卧室。” 
  “我累着呢。”她直起腰,拄着拖把站那儿。 
  “累就歇会儿。我早说过,家里的事儿做不完,不要要求那么高。比如这地吧,不一定非每天拖不可。一个礼拜拖一、两次也足够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我就学不会你的不认真。” 
  “慢慢学嘛,来,来,坐下嘛,尊敬的夫人,你不是累了吗!先坐下,坐下听我说。生活嘛,不能搞得太苦。不要作屋子的奴隶,也不要作地板的奴隶,工余饭后,要活得多姿多彩,自个儿高兴,人家也高兴,岂不好?” 
  她无以作答,哭笑不能。 
  “就刚才说的,无论是印度的风俗,还是西方的习惯,其目的不外乎美化自己,美化家庭,美化夫妻之间的生活,应该说,这是一种很高尚的情操,是人生不可缺少的。我一直认为,社会主义是富,不是穷,社会主义是美,不是丑。” 
  “这不用你教,谁不爱美?”妻子终于发言了。 
  “我看你就不懂得美。为什么你在家总是穿这件,穿件……” 
  “不穿这件穿哪件?要干活儿。” 
  “上班呢?上班为什么不穿好衣服?” 
  “上班穿好衣服干吗?给谁看?” 
  “那么,请问,你的好衣服什么时候穿呢?” 
  “那还用问——过年过节出门儿穿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有几天出门作客呢?就算有六十五天吧,那就是说,一年之中你有三百天是不美的。” 
  说女人不美,无疑是捅马蜂窝。妻子怒容满面了: 
  “我下班回来洗衣服、吃饭、拖地板,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整天油头粉面,在家还穿着皮鞋,大少爷似的,你倒嫌我什么美不美的了?” 
  “夫人息怒!我是措词不当,绝不是有意中伤。我的意思是说,你一年之中,只有六十五天是注意美的,而竟然有三百天是不注意美的。换句话说,在这三百天里,你不惜破坏自己美的形象。再换句话说,在这漫长的三百天里,在你丈夫面前,你不是把自己的美展现出来,而是不把自己的美展现出来。” 
  “你美,我不美,行了吧!” 
  “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你原本是美的,可你不注意展现自己的美,特别是在家……” 
  “那你写篇论文去,跟我说半天也没稿费。” 
  “咱们这是探讨问题嘛!” 
  “美,得有钱!”妻子挺实际。 
  “不,美和钱有一定的关系,但并不是绝对的关系。比如说,在家也可以穿件比较鲜艳漂亮的衣服,布也不贵,作件睡袍之类。” 
  “睡袍?还晨衣呢?你别闲着没事干。” 
  “你看,对门的新娘子,那天早晨我看见她就穿件小花点的睡袍……” 
  “哼!哼!你看人家新媳妇,你专门看人家新媳妇,专门看人家新媳妇的睡袍!你可太是个人了!……” 
  “哎,哎,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想问题呢?这样想问题人家就没法跟你说话了嘛!” 
  “没法儿跟我说,跟她说去!叫她穿上小花点儿的睡袍听你说去!” 
  “这你就不对了呀。男女之间,其实,应该承认一个吸引力的问题。你说,谈恋爱的时候你为什么打扮?” 
  她不说话,只觉委屈。 
  “不说话了吧!理亏了吧!我看你这件褂子可以处理了,扎拖把吧,怎么样?明天我陪你买件睡衣去。我看了,小摊儿上的也不贵。” 
  她觉得温暖,又觉得别扭。他想着她,可又嫌她不懂得美。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眼泪儿都快掉下来了。 
  “怎么样?高兴了吧?女人嘛,总该要男人有点想法儿。” 
  什么?太不像话了。 
  “见你的鬼?想法儿?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爱想你想去!新媳妇儿有想法,有本事勾搭去!” 
  “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嘛!我指的是夫妻之间,限定在这个范围之内。其实,女人对男人就没有想法?” 
  “哼,女人,女人才不像你们那么坏呢!见了别的男人根本没想法儿。” 
  “没有?不对。假如一个男人很脏,你是不是愿意接近他?假如一个男人的牙很黄,你是不是不愿意跟他同桌吃饭?假如……” 
  “没那么多假如,你说的根本不是那个问题,别以为我不懂!” 
  “你懂就太好了!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你想,夫妻几十年,过着过着两人像一双旧鞋似的搁一个破抽屉里,谁也想不起看谁一眼,那多没劲,是不是?其实,那天我看见一种拖鞋,半高跟,挺漂亮的,红颜色,给你买一双怎么样?” 
  “真感谢!绕着弯儿说来说去,想让我学人家抹红嘴唇儿,装扮了给你看,想的美!这是中国,不是西方,要那劲儿你找个老外去!” 
  “唉,我不过是谈一点感想。既然你那么反感,我也不强加于你。不过,我坚持我的观点是对的。” 
  “观点?什么观点?见女人就有想法儿,教女人让男人对自个儿有想法儿?夫妻之间还用得着想法儿?” 
  “对了,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什么想法儿不想法儿。我看你,整个儿——资产阶级自由化。去年搞运动你们所里怎么把你拉下了?你整天阿兰德隆似的,我怎么也没想法儿。” 
  “那太遗憾了!” 



十三



   
  一个人,要干傻事太容易了。 
  不知不觉中,又干了一件傻事,真是追悔莫及。 

  没有费好大的劲,方芳见到了孟雅平。 
  去找孟雅平,这个决定几乎是不假思索就作出来的。当时觉得这是绝对必要的,是非常合理的,甚至是满怀希望的。只要证明孟雅平确实插下一足,就可以进而反证,没有第三者就会有和睦家庭。 
  等见到孟雅平,她才觉得这次访问有点不合适。她很瘦,很黄,三十岁的样子,普普通通,放在人海里一点也不显眼,并不像是能讨男人喜欢的女人,并不像小说里或电影里常见的那种风流的“第三者”。 
  谈话很艰难。两人在一间屋坐了几分钟,简直无从启齿。好不容易,方芳才说: 
  “你认识刘述怀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写一篇稿子,介绍他和他的家庭。” 
  “你应该找他们家去。” 
  “我想了解他这个人。” 
  “你应该找他本人去。” 
  “我找他谈过。” 
  “是他介绍你来找我?” 
  “不是。我只是听说你过去跟他们比较熟。” 
  她不否认,也不承认,默默地坐着。缅怀、伤感、负疚、窃喜,种种滋味,似有似无。像一缕飘忽的云,像一团迷茫的雾。 
  “小孟同志,你不要担心。我保证,我不会把你写进去的。我要写的是他,是他们的家庭,不是你。” 
  孟雅平呆呆地望着方芳,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一个年轻、漂亮、很有风度的女孩。她不是画,她在说话,她的话很厉害,瞬间敲开了那关闭已久的心扉。往事如烟,时光销蚀了记忆,岁月带走了伤痛,一切都过去了。此刻,忽然被人提及,那原以为沉入心底的记忆,竟一点点翻腾上来,那原以为愈合了的伤口,又一道道撕裂开去。 
  “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他是好人,连碰都没有碰我一下!”孟雅平叫道。 
  方芳惊愕了。猛然间,后悔了,不是什么“有点不合适”,而是十分冒昧、十分唐突、十分荒谬。你有什么权利去刺探别人的隐私,何况那已经早就过去。你有什么必要来找这已经受到伤害的姑娘,她已经与刘述怀那个家的安危毫无关系。 
  “小孟同志,很对不起。我不该问你,根本我就不该来找你的。好了,我们不谈了,好吗?千万别因为我来,使你激动。真的,不谈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方芳站起来,想走了,孟雅平却一愣,几乎笑了笑,说道: 
  “其实,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既然你已经问到了,我应该告诉你……” 
  她说了一个极其平常的故事。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倾心的爱慕,没有缠绵的情思,只有一点朦胧…… 
  “我和他是在一个朋友家认识的,那天,有很多人在。他很健谈,说了很多有趣的话,后来,在这个朋友家,又见到他,这次,就我和他两个是客人。我的朋友忙着做饭,就我们两人在屋里聊。他知道得很多,聊起来很神。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没有轻视妇女的思想,并不因为我是女的,就不屑于谈。本来,我同不熟的男人相处,也是很拘谨的。可是,和他在一起,一点也不拘束……” 
  方芳注意地听着,感到她的真诚。 
  “后来,我们比较熟了,彼此之间也有来往了。我到他家去过,他也到我家来过。我教语文,有时需要看些书,就去找他,他总是乐意帮忙的。当然,我承认,备课不一定非找他不可。但是,他热心,他还能给我解释许多我不懂的,对我很有吸引力。至于我去找他,是不是有一种见不得人的感情?我觉得没有。我确实没有想到别的。我见过他爱人,也见过他的孩子,我根本没有想到别的。” 
  方芳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坐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轻佻的女人。她那么娴静,那么本份,与方芳心目中的第三者形象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后来我也发现,他爱人不大欢迎我去。我还发现,他在家里并不那么高兴。他好像找不到说话的人。有时候,在她家里,在他妻子面前,他说得很少。等我告辞,他送我出门,反而说个没完,显得特别高兴,好像憋了好久的话总算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说些什么呢?”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他就是‘侃’天南地北地什么都说。” 
  “对你他没有表示过什么?”方芳已经忘了刚才的誓言。 
  “没有,他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当然,他也说过他对我的看法。他说过他喜欢跟我聊天,因为我很有耐心,能够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能够找到共同的话题。而且,他说他有一种感觉,好像在‘侃’的时候,我们都分享到一种乐趣。” 
  “后来呢?” 
  “后来,就有很多议论了。我学校里,他单位里,都有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很生气,他不在乎。过了一段时间,难听的话越来越多,我给他写了一封信,约他出来谈一次。那时候,我确实思想负担很重。我不明白,都八十年代了,男女之间有一点交往,为什么就不能允许?难道,难道除了夫妇就不能有朋友,除了爱情就不能有友情?” 
  孟雅平越说越激动。 
  过了很久,方芳才小心地问道: 
  “收到你的信,他跟你谈了吗?” 
  孟雅平摇摇头。 
  “他给你回信了吗?” 
  孟雅平又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呢?” 
  孟雅平仍摇摇头,又说了一句: 
  “大概他也是屈服了舆论的压力吧。” 



十四



   
  “小心你自己。” 
  这算什么名言? 

  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却又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呢?本来就什么也没有发生嘛!方芳心里烦,不痛快,不舒坦,又说不出个为什么!是为那篇眼看就要夭折的通讯?唉,几经磨难,心中早已放弃,早就不想写了。胎死腹中,回天乏术,遗憾也无用,不是为这个。 
  是什么缠缠绕绕,舍不了,丢不下,搅得她不得安宁?或许,是因为糊里糊涂闯入一个陌生的家庭,触摸到那人的一些隐痛,牵引得心里难受?或许,只因为这个家不能构成一个和睦家庭的典范,一个善良的愿望未能实现而招致的一种失落感?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何至如此不安? 
  太阳累了,天空被灰色笼罩。食堂过了开饭的时间,家家户户涮锅洗碗也吃罢了晚饭。她不饿,不想吃。李索玲不知跑哪儿去了,好像又是好几天没跟她说话了。这个怪人,她就一辈子这么怪下去?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凭什么认定人家古怪?与你有什么关系? 
  张凤兰多么知足,知足到令人同情。谁需要你的同情?谁需要你的评判?她把青春奉献给了自己的家庭,她生活在不吵架的和睦家庭中很安适,或者说你认为不那么安适,又与你有什么关联?她知道曾有人分享过同她丈夫侃的乐趣吗?她知道他对理想家庭的向往吗?她为什么要知道!她只要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她满意。你遗憾什么? 
  是孟雅平黄黄的脸儿令你不安?她承受了不该有的沉重的社会舆论的压力,埋葬了人世间除爱情之外最值得珍惜的感情。她并不甘心,并不情愿,却必须埋葬。你是为她而伤感?为她不平?不,她离你是那么远。 
  “他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你为什么偏偏记住这句话?他的眼睛是灰暗的,又是明亮的。他的声音是爽朗的,又是压抑的。他喜欢侃,侃得很动听,也很悲哀。没有人听他的。他有没有说话的人与你毫无关系,不是吗?他内心很苦。他苦否与你也毫无关系,不是吗?毫无关系,毫无关系…… 
  她扭亮了床头的台灯。 
  一道黄黄的小光圈可怜地亮在这小屋,一道莫名的孤独绵延在她心头不愿离去。她问自己: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应该高兴,我没有结婚,我没有家,我是自由的,我可以选择。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门上插钥匙的声音,打断了方芳头脑中的昏乱。李索玲提着一个大包进门,一进门就拿了一包面包递过来: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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