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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离婚-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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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上插钥匙的声音,打断了方芳头脑中的昏乱。李索玲提着一个大包进门,一进门就拿了一包面包递过来: 
  “方芳,我给你买了面包,奶油夹心,挺好的。” 
  方芳确实饿了,接过面包就香香地吃起来,吃个半个才想起来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李索玲难得地一笑: 
  “这两天你就没好好吃饭。” 
  “是吗?”她自己都忘了这几天吃过几次饭了。 
  李索玲把大包的东西分门别类地住箱子里放,往抽屉里塞,背对着方芳,只问了一句: 
  “稿子还没动手吧?” 
  “没有。” 
  “不打算写了?” 
  “嗯。” 
  收拾完东西,李索玲照例往床上一躺,捧起一本书,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方芳满肚子话想对人说,看着默默无声的室友,不由得怅然,不悦,假如换一个爱说话的人住在一起就好了。 
  “索玲,你记不记得,你劝过我别去采访他?” 
  “是吗?” 
  “你说我会后悔的。为什么?” 
  “因为他不幸。” 
  “后来你可没有劝过我,又为什么?” 
  “凡事听其自然。” 
  “你说得对。这个家庭不理想。其实他很不幸,她也不幸,真的,我感觉到。你知道,他以前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很谈得来。后来,因为闲言闲语,不来往了,我也见到那个姑娘了。她……” 
  “她同情他。” 
  “你怎么知道?” 
  “同情和爱情之间并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女人常常出于同情去爱一个男人,以为自己的爱可以把别人从苦海里拯救出来。还认为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感情和行为。其实,事实和结果往往出乎意外……” 
  “你怎么知道?” 
  “书告诉我的!”李索玲拍拍手上的书,方芳却不信。 
  “那你是本本主义!那个姑娘只不过对他有些好感,根本扯不到爱情上去。” 
  “好感比同情离爱情更近……” 
  “不对。你的观点有问题!照这么说,一个女人不能对男人有好感,有了好感就是爱上了他。照这样推论下去,一个女人只能对一个男人有好感,对其它的男人应该统统反感才正常。是吗?这种观点是太陈旧、太封建了!” 
  “我不跟你辩论。” 
  方芳脸上露出胜利的笑意。言犹未尽,又去扰乱看书的人: 
  “索玲,你说过,要告诉我一句话的。” 
  “也许用不着了。” 
  “说呀!” 
  “小心你自己。” 
  “这话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 
  “其实,最可怕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人人感情上的不幸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你这话,对我是无的放矢!”方芳嘴挺硬。 
  “那太好了。”李索玲深呼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 
  “什么?”方芳的惊讶不亚于听说今晚有八级地震。 
  “我要结婚了。”声音的平静更令方芳惊讶不已。 
  “你喜欢他吗?” 
  “我连我自己都不喜欢,还会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要结婚?”方芳气愤了。 
  未来的新娘一点不动气,更为平静地答道: 
  “人嘛,总要有个家。” 



十五



   
  为什么,她的话只让人觉得心酸? 

  “方芳,传达室有人找!” 
  一个电话,把她召到传达室去。她有点纳闷,谁找呢?她不是名记者,那些找名人递状子的人找不到她头上;她不掌握版面,那些走后门送稿子的人也找不到她头上。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亲戚,朋友不多,同学大部在外地,上班时间谁来找她? 
  方芳跑到接待室,在七、八个来访者中扫了一眼,并不见有认识的人。 
  “方同志,我在这儿呢!”在嗡嗡的人声中,一个女人站了出来。 
  方芳这才认出,是张……张凤兰。她今天穿得整齐,新烫了发,纹丝不乱,略显死板,衬托着微微浮肿的发黄的脸,比第一次见她好看了些,怪不得一时没有认出来。 
  “方同志,上次您问的事儿,我想起来了。” 
  上次问的,什么事?方芳想不起来了。 
  啊! 
  “我们头一次见面,是在公园里。” 
  她低了低头,显出早已失去的羞涩。那神态竟使她年轻了许多。 
  “我怕您用得着,赶来告诉您一声。述怀说,他跟您谈了两次。可他忘了说这个。他这人,就这毛病,说着说着就不知说哪儿去了。我一想,我应过您的,今天我倒班,就……” 
  她红着脸解释,又诚恳,又不好意思,倒弄得方芳比她更不好意思,只忙忙地问: 
  “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她微微把头一点,看了看四周的人,谁也没注意她,才放低了声音答道: 
  “记得。那天忘了,是好久没想过那些事了。您一提,全想起来了。唉,这些事,是忘不了的。那是个星期天。前两天我们在他二姑家见的面,星期天他就约我上公园。是春天,瞧,我新买的这种呢外套,那天头一回穿。” 
  绛色的呢外套紧紧地箍在她身上,更显出了肥胖。 
  “那会儿我挺瘦的,穿这外套还嫌肥呢。一生孩子,人就胖了。女人没几年,都一样,有个家拖累着,铁打的也经不住。反正这会儿也不在乎了,老夫老妻的。那会儿可挺在意的。就为穿哪件衣服去,折腾了半夜,我妈直骂我,说,穿什么不一样,人家是看人呢,还是看衣服呢!那会儿文化革命刚完,街上还没这么花俏。我这件衣服还算时新的样儿呢,花一个月工资买的。买了搁那儿舍不得穿。那天穿上,他头一句话就说,我这外套真漂亮,真协调。还说,协调就是美。他呀,可能说啦!后来,我们在湖边坐了半天。他拿干干净净的大手绢给我垫在石凳子上,我觉得他挺细心的,会关心人……” 
  她说说停停,欲罢不能。那些美好的过去温暖着她的心,使得她的容颜凭添了几分秀色。在那双过早爬上皱折的眼中闪烁着流星般明亮的光彩。假如她的心永远沉浸在这种安谧美好的境地里,她该比现在年轻得多。 
  “他是挺好的人。”方芳答了一句。 
  “要说,也算不错了。成了家,当然不能像结婚以前那样啰!有时候也吵架。现在想起来,好多事也不怨他。那会儿都年轻,年轻的时候懂什么?把什么都看得花儿似的,遇见不顺心的事儿就烦,就闹。我还记得头一回大吵,是在我怀小凤的时候。您瞧,就您一提头儿,八辈子的事儿都想起来了……” 
  张凤兰脸上笑笑的,又微微叹着气往下说: 
  “现在想起来,也真不值得的。那是个大雪天,我怀孕七个月了。下班回来车挤,等了四、五辆车才上去,又没人让坐,到家人都快瘫了。他不在家,厨房一点吃的没有。别说叫我做饭,连吃饭的劲儿都没了。九点他才回来,说遇见个老同学下饭馆了,还喝了点酒。我一听就火冒三丈,就吵起来了,从那以后,吵开了,时常吵,越吵越凶。后来,吵腻了,谁也不想吵了。” 
  “那,现在呢?” 
  “现在,挺好的。年龄也大了,都知道让着,也就不吵了。这不,去年街道上评‘五好家庭’,我们家还上了光荣榜呢。” 
  她笑了,笑得很真诚。 



十六



  中外合资酒店,阔绰豪华之中带股子霸气。二楼中型餐厅今日更是华灯高照,富贵风流。徐老娶媳家宴,将在这里举行。 
  经理满脸微笑,躬身于大沙发前。 
  “徐老放心,都安排好了。我们尽量上几味菜,还请徐老多批评指教。” 
  “我批评什么?退休了,连吃东西也不行了。等一下请李副市长品尝吧,他是证婚人,主角儿。” 
  “您瞧徐老说的,李副市长还不是徐老一手提拔的。”旁边市里一个部长对徐夫人悄声说。夫人用手绢捂着小巧的嘴,白皙的脸上声色不动。 
  笑语欢声。一大帮穿着层次不同的贺喜宾客各以类聚。只有靠墙软椅上坐着一对老人。男的穿一身崭新灰布中山服,衣领紧扣,不苟言笑。女的腰圆肚壮,裹着一套嫌小的西装,左顾右盼,喜不自禁。 
  “亲家,过这边来坐吧!”徐老周到。 
  有这一声招呼,那女的“蹭”地一下就站起来,没等男的拽住,就一溜烟风风火火地窜到了沙发前,人没站定就张口扬声: 
  “亲家母啊!今儿可全亏了您二位啊!多排场!您是不知道,小娟小时候,跟着我们这穷爹穷妈可没少吃咸菜疙瘩,也怪,就出落得这么水灵。也是她福大命大造化大,交上了你们家小刚……” 
  亲家母像躲避什么似的,把自己瘦小的身躯缩在沙发的一角,手绢捂着的嘴里,只蹦出几个单字儿: 
  “坐,坐……” 
  周围并无坐处。西服革履的男士们和珠光宝气的女士们各自占据自己的沙发,并无一人为这嫁女的亲家母让坐。 
  “您甭张罗啦!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小娟岁数儿小,没念几年书,不懂事,有啥周到不周到的,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待自个儿的闺女一样。唉,要说这孩子,从小儿听话,我一指头没碰过她。虽说穷,穷家养娇女不是!亲家母呀,瞧,我这心里……” 
  “您坐,坐……”那亲家母心里八成儿也不好受,声音微弱,近乎呻吟。 
  还是餐厅见过世面的小姐手疾眼快,从餐桌边端过一张软椅,安顿了这位亲家母好歹坐下。隔着一张大茶几,那位亲家母才从嘴边拿下手绢儿,喘过气来。 
  “李市长来了。”经理含笑通报。 
  全体起立。徐老将要起身,犹未起身,年富力强的李副市长已快步到近前,弯腰隔着茶几拱手作揖: 
  “徐老,恭喜,恭喜!” 
  徐老拱了拱手。 
  李副市长又走到徐夫人跟前道贺。夫人笑道: 
  “我们小刚全靠你市长啦!” 
  “那里,那里,年轻人嘛,火气大。”李副市长又放低了声音,知己地安慰:“结了婚,收了心,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您等着抱孙子吧。” 
  徐夫人莞尔一笑,回头高声叫小刚。 
  新郎新娘徐徐过来。新郎一身藏青西服,合身,体面,精神,只是面颊上有一道刀痕,令人不敢正视。新娘比他高出一头,描眉画目,瓜子脸儿,颇有几分姿色。她欠身挽着新郎的胳膊,似有无限深情。 
  “小刚,还不快让李叔叔看看新娘子!” 
  新娘子被新郎展览出来,忸忸怩怩,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李副市长大大方方,一派长者风度,连说: 
  “过来。再走近点,让我好好审查审查。” 
  大伙儿都笑了。笑得那么兴高采烈。好像“审查”多好笑似的。 
  徐夫人坐着没动,只伸手从后边把新儿媳妇推了一把,推到市长鼻子低下。 
  李副市长笑眯眯地左看右看,上下端详,赞不绝口: 
  “好,好,标准以上,标准以上!” 
  “坐!”徐老说。 
  李副市长在一张早已让出的大沙发上坐下。 
  “小娟,挨着李叔叔坐!”徐夫人吩咐。 
  小娟乖乖地在长沙发那一边坐下,活像一头小鹿。 
  “给李叔叔递烟呀!”徐夫人又吩咐。 
  小娟从茶几上烟盘子里拿了一支烟,双手递到李副市长眼前。 
  李副市长笑嘻嘻地接过烟,从兜里摸出亮闪闪的打火机来。 
  “快给李叔叔点烟哪!”徐夫人再吩咐。 
  小娟心慌意乱。拿起火柴,一根没点着。二根,又折断了。平常在家划火点煤气做饭挺利索的。今儿这姑娘怎么啦? 
  李副市长捏着打火机不动,耐心地笑眯眯地等着新娘子亲手点烟,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一点架子没有。你怕什么? 
  火柴终于划着了。 
  新娘子手发颤,颤颤抖抖地把小火苗送到李副市长跟前。众目所视,大伙都屏声静气看着这难得的场面。李副市长把住小娟的手,助她一臂之力,这才把烟凑到唇边,点着了,又朝小娟的手吹了口气。一次,没把火吹灭。二次,还没吹灭。第三次,市长把新娘子冰冷的小手拉得再靠近些,总算吹灭了。 
  满堂宾客,欢呼雀跃。 
  “入席吧!”徐老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葡萄美酒,频频高举,一片喜庆之声: 
  “天作之合!” 



十七



   
  人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有个了结。这也是一种了结。了了,结了,一切都过去了…… 

  如果星期天一早就出去,肯定接不到那个电话。可是,偏偏哪儿也没去。没去买洗发液,没去看美术展览,甚至把一张新产品展销会的请柬也送了人,哪儿都没有去。 
  心情不好,哪儿都不想去。昨夜李索玲的一席话,更搅得方芳心神不定。她为什么要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好感、同情、爱情,乱七八糟的,什么小心你自己。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说我?是说我对他有好感……胡扯嘛!可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他谈,果真是为了“深入采访”,为了“工作需要”?以前怎么没有这么“深入”过?不,不要欺骗自己。工作并不需要我“深入”到他的内心去,还是因为他有一种魅力吸引着我去探视他的内心世界。即使是这样,又有什么呢?他呢?他对我怎么样?……想到哪里去了!都怪李索玲,都怪她故弄玄虚,害得人乱想。 
  正在这里,那个电话来了: 
  “方芳同志吗?我是刘述怀。我在你们报社对面的公园里。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再跟你谈一谈。” 
  她放下电话,换了件衣服,梳了梳头,跑到公园里去。公园里,除了练拳舞剑的老人,推着儿童车的妈妈,就是一对对旁若无人的情侣。几乎没有单身女子。她忽然觉得不该来。来干什么?是采访?是幽会?这根本说不清楚。 
  可是,她身不由己地还在朝约定的地点去,走到湖边的一块草地上去。她一边走一边警告自己:你要小心,不能再朝前走了。 
  刘述怀今天换了一件春季的茄克衫,老远地就迎了过来: 
  “放下电话我就有点后悔,也许我不该约你出来,耽误你的时间。” 
  “没关系。” 
  “我每个星期天早上,都到这里来溜溜,呼吸点新鲜空气。像我们这些搞技术工作的,生活太单调了。要不就闷在制图室,要不就闷在家里,人都快闷熟了。这儿真好,有草地,有湖水,我最喜欢水。” 
  他们走到湖边。刘述怀在前边走,方芳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她觉得这样比较好。并肩而行,在别人看来,一定会以为……不过,一前一后,在别人看来,也许更会以为……她觉得今天自己老跟自己别扭,找不到应有的感觉。不行,不能跟他走,不能听他侃,要主动:我是记者,他是我采访的对象,要由我来问他。 
  方芳紧走了几步,问道: 
  “你约我出来,想谈什么?” 
  “对了,我想告诉你,理想家庭的第三个条件……” 
  “我也想告诉你……” 
  “不,你先听我说,这第三条是最重要的……” 
  “我要告诉你的,绝不是不重要的。” 
  刘述怀站住了问: 
  “你要告诉我什么?” 
  方芳也站住了说: 
  “张凤兰来找过我。” 
  她以为他会吃惊,会不安,会打听张凤兰说了些什么。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像听说一件同他毫无关系的事,只一扬手,又沿着湖畔边走边说: 
  “我要说的才是最重要的。一个理想家庭,男女双方都需要一个乃至几个无话不谈的朋友。我说的是朋友,不是情人,不是时下流行的所谓“婚外恋”。你想,夫妻二人,天长日久,昼夜厮守在一起,看烦了,听腻了,什么也不想说了。而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想法,都想找个人说话。如果有个知心的朋友,什么话都能说,说完了,心里就不那么堵了,气就顺了,回家也就轻松了。这对于一个理想家庭来说,太重要了。” 
  刘述怀侃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方芳倍加小心,只答了四个字: 
  “我不理解。” 
  “是呀,你恐怕是不容易理解。从一般的家庭生活杂志或者文章里,你能够读到的,也只是一些教条式的讲解:夫妻双方应该以诚相待啰,应该无话不谈啰,不应该有什么秘密啰,不应该隐瞒什么啰。其实,这都是瞎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说的不一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更多的还是一些隐蔽的想法,或者是些潜意识的东西。只要我们承认每个人都有隐私权,那么,也就没有理由剥夺已婚人的隐私权,非要他或她向自己的妻子或丈夫公开。而且事实上公开了绝对没有好处。比方说,我在结婚前有没有交过别的女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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