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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不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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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鸭人拼命眨了眨眼睛,泪眼婆娑地质问贾平:你怎么回来了?我老婆都睡下了,你回来干什么? 

  贾平无言以对,就像一个试图侵犯良家妇女,又被力大无穷的良家妇女一脚踢下床的流氓,狼狈而又沮丧。现在,良家妇女的丈夫正泪汪汪地质问他,他能如何回答? 

  38床“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忘了白天不肯进手术室的尴尬,很有正义感地为贾平说话:哎,40床,你这话说的,好像这张床是你老婆的,39床什么时候说过今晚不回来了? 

  养鸭人的老婆刚把一只鞋子穿上脚,随即回头冲38床尖叫一声:放你狗屁!关你啥事?39床都没说话,要你来充大好佬? 

  38床在养鸭女人尖锐的嗓音威慑下,立即噤若寒蝉。37床沉默仰躺,虽然他看不见,但他扁平的胸膛里,却冒出一连串“咕咕咕”的响动,如同一群被困在他肚子里的老鼠,正兴风作浪着,发出一阵阵压而不抑的笑声。 

  贾平撑住地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好了,别吵了,想把护士招来挨骂啊? 

  说完,看了一眼养鸭人的老婆:你,没地方睡了? 

  贾平绷着脸,皱着眉头,却未说半句责怪的话,养鸭女人倒也不敢造次,很老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受了委屈一般,诺诺地说:我睡地板。 

  女人从40号床底下抱出一卷席子被子,快手快脚地在养鸭人和贾平两床之间的过道里铺开。 

  不知谁又把灯按灭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贾平躺下,把被子拉开,轻轻地盖在身上。周围,陌生的呼吸此起彼伏,很快,邻床的鼾声响起,然后,一床之隔的另一位,磨牙运动开始,床侧下,不断发出被子和席子摩擦的“窸窣”声,离得那么近,好像一伸腿,就会睡到人家的被窝里去。 

  这就是普通病房,所有来探病的上级和下级都能看到,他贾平,是一名廉洁的干部。虽然王处长和郑永林带来的消息并不干利好,但是肥田分不到,瘦田总能有一块吧?再说,谁宣布过分给他贾平的,就一定会是瘦田?未必! 

  区委书记的肖像顿时跳入贾平的脑海,白头翁是丁健表姨家的表兄?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算什么本事?他丁某有后台,我贾平难道就找不出一两条裙带关系?早就知道赵蒙的舅母的弟弟,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但贾平从未想过要找这个七拐八弯的所谓亲戚,攀上那根高枝,没有必要。被称为少壮派、实力派的贾处长,靠的是能力取胜。 

  然而这一回,却真的有些凶险。是不是应该电话里先和赵蒙说一下,让她给她舅母打个招呼,等她回来,一起去一趟。赵蒙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错过时机?平时从不来往,突然造访,是否太过功利?若真的去,带什么礼品才得体?要是大秘书不接见怎么办…… 

  眼球裂痛隐隐渗入大脑,头也痛起来。贾平决定不再想这些令人头痛的事,便抓住被子往上拖,他要蒙住脑袋,以阻挡鼾声的多重演奏。刚拖到下巴处,就感觉呼吸里钻入一丝奇怪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臭,有点香,又有点臭。贾平拉起被子一角,细闻,鼻子便十分内行地分析出,这奇怪的气味,是由鸭粪和一种叫“大宝”的平民护肤品混合而成。贾平从不用大宝,对这种气味的记忆,是从钟点工阿姨身上得到的,但凡她抚摸过、擦拭过、揉捏过的家什,都留有这种经典气味。当然,贾平是不会刻意留心钟点工阿姨在用什么护肤品的,只是有一天听到赵蒙教导钟点工:张阿姨,干活儿的时候,手上不要涂那么多大宝,弄得到处都是这种气味,腻得一塌糊涂。 

  从那以后,贾平知道,那种香脂的气味,叫大宝。 

  显然,贾平被子上的混合气味,有着养鸭人老婆的强烈特征。这气味居然以被子的形式将他团团包裹,让他产生强烈的错觉,好像,他是与养鸭人的老婆睡在了同一条被子里。 

  贾平忍不住一把掀开了被子。 

  顽固的错觉折磨了他一夜,破晓前,他才筋疲力尽地朦胧睡去。 

  七 

  这几天,贾平都要在中午时分去小雅花廊,带着探病者送的鲜花去,吃一碗盛情难却的菜粥或杂粮粥。与小雅聊一会儿,再回医院。他跟小姑娘调侃: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干饭,顿顿喝粥,喝得我脸发绿。那时候我就发誓,等长大了,有钱了,坚决与粥划清界限。可现在,我每天都想到你这里来喝粥,我就搞不懂了,这粥是怎么做的?为什么那么好吃? 

  小雅听了“咯咯”笑:我妈说过,肚皮饿了啥都好吃,大概这几天你挨饿了。 

  嗯,是挨饿了,医生整我,不让我吃肉,连饭都不让我吃饱。贾平一脸委屈。 

  那你把医院里的饭退了,到我这里喝粥吧。小雅邀请得很诚恳。 

  贾平就说:那好啊!不过,我要付你饭钱。一顿十元,我先付两个星期,怎么样? 

  小雅猛摇头:不行不行,十元可以吃一星期粥了,不要钱,你给我那么多鲜花,我还不知道怎么算钱给你呢。 

  你不是说过要做干花吗? 

  可是那么多,你也不能全带回去插在家里啊! 

  嗯,我只需要一束就够了,剩下的,你卖了。 

  那你不要给我饭钱了,卖了干花,就算你的饭费。 

  也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于贾平而言,吃粥并不是主要目的。小雅花廊是他在住院期间唯一可去的医院之外的场所。起先,贾平以送花的借口去,后来,该来探病的都来过了,围绕着8病区39床的鲜花明显减少,直到最近两天,贾平基本是空着手去小雅花廊的,再不找个理由,就不好意思登门了。贾平想过了,等出院的时候,买下一大篮小雅花廊里最贵的鲜花,也算是为这些天吃了她那么多顿粥,表示一下谢意。 

  就在吃了小雅第五顿粥后的那天上午,十点左右,例行检查刚做完,贾平就收到第三副处长郑永林发来的短信:老板病危,医大附院C大楼手术室,速来。 

  贾平吓了一跳,有没有搞错?三天前的晚上,王处长还到医院来过,还在草坪上发了一通牢骚,还教导他,要养好身体,要比寿命,要坚决斗争到底……郑永林短信上说的老板,不可能是别人。贾平拔掉输液针头,匆匆赶到C大楼。 

  放大的瞳孔使贾平的视觉处于高度曝光状态,手术室门口林立等候着处里的一些同事,他们一个个如白夜的灵魂,浑身散发着灼灼的光芒。第二副处长丁健白着脸冲贾平点了点头,第三副处长郑永林黑着脸朝贾平眨了眨眼睛,其余的脸,或发呆、或惊恐、或窃喜,不同的脸,流露出不同的情绪。 

  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透着血色的亮光,手术正在进行中,所有人都沉默着,仿佛正在静静等待一个未知但已预知的结果即将到来。 

  呆立了二十分钟,郑永林向楼梯口走去,经过贾平身边,朝他努了努嘴,然后拐向电梯。五分钟后,贾平向走廊另一头走去,拐弯,进医务工作人员专用电梯,下楼。C大楼外的草坪上,贾平与郑永林会合。 

  怎么回事?贾平劈头就问。 

  高血压引发脑血管破裂。郑永林点上烟,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脑溢血?贾平立即想到自己的眼底出血,背脊顿时一阵发冷。 

  嘿,没看见丁健的脸都白了吗?郑永林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和丁健有关系?贾平只觉脑门两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视线内的郑永林,愈发地光芒四射。 

  呵呵,他现在牛得很,都敢和顶头上司叫板了。今天上班后,老板叫他去办公室,不晓得为啥,两人忽然吵起来。我们都听到了,老板本来嗓门就大,丁健的嗓门居然比老板还大。可没人敢去劝啊!吵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丁健白着脸跑出来喊人。我早就预料到,这么吵架,不会有好事。我几乎是扑进王处长办公室的,作孽啊!老板像只中弹的大黑熊一样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亲眼看见,真是触目惊心啊!郑永林摇着脑袋,点了第二支烟。 

  事故来得太突然,对此究竟应该抱以什么态度?贾平的脑子一下子无法整理清晰。如果,丁健因此而倒霉,那倒是坏事变好事,只不过,王大处长命在旦夕,如果大难不死,倒是定有后福。怕只怕…… 

  贾平不敢再往下想,人还在抢救中,就去想他的后事,他可不是这么无情的人。郑永林却好像知道贾平心里想什么,把一张肥头大耳的圆脸凑到他跟前,轻声说:看来丁健要栽在这件事上了,除非,白头翁保他。贾处长,你觉得,有没有必要,向上级领导汇报一下事情经过? 

  郑永林所指的上级领导,不可能是区委书记,那么,是直接汇报市委?贾平想到了赵蒙的舅母的弟弟。如果真那么做,可能会有什么后果?然而,这事,总不太对劲,似乎,现在还不应该急于做这些,老板的命,才是最要紧呐。 

  贾平截住野马一样肆意奔跑的思绪,提醒郑永林:再说吧,先回手术室,不晓得老板怎样了,要是这时候出点什么情况,我们俩不在场,不好。 

  四小时后,开颅手术结束,王有德王处长依然昏迷不醒。当天晚上,王有德瞳孔散大,无自主呼吸。第二天白天,瞳孔散大到边,血压下降到70/50,医生开始劝说家属放弃。第二天晚上,已完全不能排尿。医生说,再不放弃,对病人太不尊重了。 

  王有德的夫人,那位夫唱妇随的典范,曾经要给贾平置备靠垫的女人,两天来,已经哭得奄奄一息。没人敢把她丈夫发病时的情形描绘给她听,不知是因不忍看她伤心,还是惧怕说出真相的后果。 

  虽然处长夫人最终没有送来靠垫,但贾平还是万分同情这位慈祥的领导夫人。他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她身边,虽然他也病着,但是,比起眼下的王有德王处长,他就是健康人。 

  王夫人终于在无数次号啕大哭后,同意了医生的建议——放弃。贾平和郑永林跟医生进入重症监护室。只见被他们称为“老板”的王有德王处长,平静安详地躺着,好像一个睡得正香的老人。只不过,这个睡着的人,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一旁连接着他身躯的几台仪器上,显示着依然在垂死挣扎的脉搏和血压。 

  贾平伸出手,握住王处长的手,还有体温。只是微弱。医生准备拔呼吸机管子,贾平举手阻止:等等,把眼皮翻开,再让我看看。 

  医生一脸不情愿地翻开王有德的眼皮。电筒光照射眼球,瞳孔已完全散大混浊,状如死去之人。贾平说了声“对不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医生快手快脚地拔掉氧气管,就像拔掉自行车轮胎的气门芯,干脆而毫无犹豫,好像这根管子,与管子连接着的那个人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很快,仪器上的血压归零,随后,脉搏成直线。 

  贾平依然握着的那只手,迅速冷下来:然后,渐渐变得僵硬。贾平的胸腔,如同被石头堵塞,一阵紧逼而来的窒息,鼻梁处像是被谁打了一拳,猛地一酸,眼泪无法自控地涌了出来。 

  王有德王处长,因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辞世,享年五十三岁。 

  贾平终于把医院门外的所有商店都逛遍了,连丧葬用品商店里,都留下了他的足迹。身为第一副处长,贾平主持了追悼会,宣传部长念悼词: 

  王有德同志,生前任××区文化广电总局局长(处级)职务,二十六年来,他从一名战斗在文化馆第一线的普通宣传干事,不断学习,不断自我提升,成为文广局的一名主管领导。王有德同志在位期间,忘我地投入工作,夜以继日、废寝忘食。近年来,文广局工作所取得的长足进步和优异成果,与他付出的努力休戚相关……王有德同志却因长期过度劳累,透支了健康和生命,直到倒下的一刻,他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虽然,王有德同志离开了我们,但他为工作鞠躬尽瘁的献身精神,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鼓舞着我们…… 

  宣传部长嘹亮的四川普通话通过麦克风,在殡仪馆大厅里回荡,悼词被他念得像某位已故国家领导人的发言一样慷慨激昂。念悼词的人,和听悼词的人,上下一致,心照不宣。 

  贾平垂首端立,听着由自己执笔的悼词,心里默默思忖:什么是献身精神?权力和地位在生命消陨的那一刻,随之灰飞烟灭。仕途对于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追悼会后,有一个丧礼便餐,参加者都是死者的家人亲属和亲密战友,居然也有近十桌客人。说是便餐,但餐桌上还是摆着茅台、三十年古越龙山,以及皇轩干白佳酿。郑永林和处里的几位同事争着为对方斟酒,办公室的某位女干部说:还喝啊?王处长都喝得…… 

  郑永林立即打断她:哎哎哎,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转向贾平:贾处长,您,喝什么? 

  贾平摆了摆手:叫服务员倒杯白开水,我一会儿就回医院。 

  郑永林没有强求贾平,若在过去,他是不会放过躲酒的人的。就餐时,不知道谁开的话头,聊起了“三高”症中,究竟哪一症最先出现,七嘴八舌的,最后结论是:高血脂和高血糖,导致血管堵塞,血液流动不畅,引起高血压,而血管又长期硬化脆化,血压一高,血管就容易破裂。反正,“三高”症,是当前城市中极其普遍、极其严重的富贵病。 

  探讨到这里,人们自觉戛然而止,不再把血管破裂与今日的丧礼联系起来分析,仿佛,一个个都是严谨的科研工作者,此刻进行的,只是务虚的纯理论探讨。又仿佛都是清醒的旁观者,因“三高”症离他们很远,而无法作临床病例分析。也没有人提到得“三高”症的原因,似乎是要避开对眼下这顿饭以及对今后所有饭局的可行性探讨。更没有人提到与丁健的争吵是当事人一命呜呼的导火线,倘若王大处长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不愿意公开自己忽然倒下的真正原因,若非如此,悼词怎么写?结论怎么下?一辈子劳苦功高,死在与下属的争吵中,说出来,真正是上不了台面的。 

  贾平一口菜都没吃,喝完一杯白开水,他便推说与医生约好要例行检查,起身告辞了。 

  离开前,贾平去另一桌,与病恹恹地歪坐在餐桌边的王夫人道别,而后,出了餐厅大门。身后的觥筹交错声和嘈杂人声,被阻隔在玻璃门内。贾平抬头看了一眼弥漫着尘埃的灰色天空,视线内,落叶似的褐色斑块已消退成浅米色。 

  装了一大杯白开水的肚子,忽然发出一记颇具共鸣腔的“嘀咕”,贾平饿了,他想起小雅花廊的菜粥,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八 

  自从贾平决定去花店吃午饭,小雅就每天煮好两人份的粥,等着他去享用。然而,王处长突然病故,贾平不得不中断花店午餐,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今天,他要向小雅解释一下,向她道个歉,并且提出希望,请她允许他继续花店里的午餐。 

  前些天吃粥闲聊时,贾平对小雅略微有了一些了解。小雅的父母,为让女儿能自食其力,将来独自在世上,不至于饿死,给她开了这个花店。小雅虽是残疾人,但从不防备什么,或者,是花店开在医院门口,大部分顾客都是为探望病人来买花,而这样的顾客,又大多懂得同情疾病患者,所以,小雅很幸运地,从未遇到过太过分的图谋不轨者。 

  贾平之于小雅,本是素不相识的顾客,她也从未打听过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好像,每天有人来她的花店串门,喝她煮的粥,只是一种游戏。想必,她是从小缺少玩伴的孩子,因身体的缺陷而无法参与很多活动。她只能敞开胸怀,等待着人们靠近她,她才可以毫无保留地接纳别人,由此而接近整个世界。所以,偶尔有顾客要赊一下账,或是忽然下雨,要借用花店的雨具,小雅便热情得近乎求之不得,唯恐别人拒绝接受她帮助一样。因为,有了赊借和归还的来回,就会多出一次两次的邂逅和交流、多出一些乐趣。即便人家没有按时来结账,没有归还雨具,她也从不觉得上当受骗。她要的,不是那笔小小的钱,不是那把伞,而是,一把打开外面世界的钥匙。 

  然而,多次在小雅花廊出入,贾平发现一个问题:同样是花店,隔壁那家的生意,要比小雅花廊好。为什么?是健康人出于对疾病的恐惧?还是出于对残障者的小心翼翼?好比一尊有裂纹的瓷器,哪怕再怎么精美,人们也不敢去动它一指头,一旦碎裂,岂不要怪罪靠近它的人? 

  难得贾平这样的人,长得面善,还送来那么多鲜花,还愿意喝小雅煮的粥,这简直是对她的奖励。 

  吃粥游戏连着进行了五天,这五天里,小雅竟变着花样每天煮出不同的粥,几乎像烹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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