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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不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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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粥游戏连着进行了五天,这五天里,小雅竟变着花样每天煮出不同的粥,几乎像烹饪才艺展示。贾平记得,他吃过菜粥、赤豆粥、红薯粥、海鲜粥、山药粥……若不中断,也许,连着两个礼拜,他都不会喝到重复的粥吧。 

  这么想着,贾平忽然感到心里泛起一丝温暖甜润的涟漪,随即,鼻子一酸,眼里竟涌起一股潮湿。仿佛,住院的这些日子,只有这个女孩,日日陪伴着他,与他相依为命。 

  贾平很清楚,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些日子,身体的疾病、人事的变动、上司的病故,种种遭遇,让他倍感压力之大,又觉生命无常,倒是一个女孩,一碗热粥,给了他安顿和温暖。贾平忍不住想:这几天,小雅还是煮好两人份的粥,等着他去吗?如果是,那不就白白浪费了她的好粥?白白地让她等了?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他和旁人一样,来去无踪,过而即逝?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惦记着他? 

  贾平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正低头读一本杂志的小雅,发现一身黑西服的贾平汗津津地站在花店门口时,惊喜地大叫起来:哎呀,你是不是出院了?怎么好多天不来啊? 

  贾平迎头站定,深呼吸,气息平稳下来,才说:小雅,真对不起啊!单位里出了点事,来不及跟你说。 

  小雅嘴角一抿,露出一对酒窝:怪不得,害我每天吃很多粥,又不敢少煮,怕你忽然来了没得吃。 

  小雅说话时,大眼睛盯着贾平,男人的下巴上糊满黑沉沉的胡子,大概几天没剃须了,看起来脸颊都凹陷了: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不过,瘦一点,看起来帅了。 

  贾平笑笑,忽然说:有没有粥?给我来一碗,饿了。 

  小雅开心地笑起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端出小锅,拿出那只绿色卡通碗:还好没少煮,今天是皮蛋瘦肉粥。 

  贾平捧着已经属于他专用的绿色卡通碗,狼吞虎咽起来,很快,一碗粥被他吞了下去。小雅要给他添,他却摇头:不吃了,限量进食,要不下午测血糖,又超标。 

  而后,忽然问:小雅,我记得,你说过,你爸爸比我瘦,没有肚腩。你爸爸做什么工作? 

  我爸爸是开出租车的,他每天一早去花市进货,送到花店后,就载客去了。 

  嗯,我告诉你啊,当时,我还很吃你爸爸的醋,你看,现在我是不是也没有肚腩了? 

  小雅大笑起来:你还吃我爸爸的醋?我又没说他比你帅。开出租车很辛苦的,每天早出晚归,皮肤晒得黑,看上去,我爸爸比你老多了。我要把花店开得更大一些更好一些,赚的钱够过日子了,我就不让爸爸出去开车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要我爸爸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 

  贾平想起了远在加拿大的儿子,就说:小雅,你很孝顺啊!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爸爸真有福气。 

  小雅羞红了脸,又问:你也有小孩吧?你的小孩也会孝顺你的。 

  贾平点头:嗯,我有一个儿子,比你小几岁吧。 

  哦,那应该还在上学吧? 

  是,还在上学。贾平没有告诉小雅,他儿子在多伦多生活,每个月的耗费超过五千元人民币。 

  贾平站起来,从红色塑料桶里抽了一枝康乃馨,说:我买一枝花,多少钱? 

  小雅笑说:只要一枝? 

  贾平点头:嗯,一枝够了。 

  小雅:那就送给你了。 

  贾平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说:好吧。 

  说完,把手里的康乃馨举到小雅面前:送给你,首先要感谢,感谢你这几天替我吃了我的那份粥。 

  小雅哈哈大笑。贾平接着说:其次要祝贺,祝贺中断了一星期的花店午餐继续进行…… 

  小雅笑着伸手接过花。贾平也笑,笑着转身,出花店,向对面的医院走去。 

  九 

  倒睫毛患者要出院了,眼睑矫正手术两天后,他脱下病员服,换上老婆给他带来的西服,脖子里还松松垮垮地扎了一根红领带,一脸喜气地和病友道别。那位浑身散发着鸭粪味和大宝SOD蜜气味的养鸭女人,微笑着把一张名片递给贾平:以后想买草鸭蛋。就来找我,不要客气啊。再会再会! 

  贾平捏着名片,以同样的微笑礼貌寒暄:好的好的,谢谢,多多保重,再会! 

  在市场经济的磨炼下,养鸭户已经学会了推销自己,真是巨大的进步。这么想着,贾平下意识地把名片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不出所料,这张名片上,也有一股鸭粪和大宝香脂的气味。 

  38床终于在家属带有恐吓性的劝说下,鼓起勇气,如同上断头台一样,进了手术室。白内障手术很顺利,并且康复得很好,退休电焊工又恢复了自信,脸上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的表情。他睁着一双换过晶体而视觉全新的眼睛,对贾平说:39床,原来你脸上也有皱纹啊!我以为你才二十几岁。 

  贾平笑:是不是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习惯? 

  38床:就是,本来模模糊糊的,现在呢,看看,你脸上的斑斑块块都看见了,倒不如原来年轻了。 

  贾平调侃道:38床,你拿面镜子照照自己,也许你会发现,你变成了一个小伙子。 

  38床一拍大腿:还用你提醒?我老早就照过了,我的老天爷,我都不敢认啊,镜子里的人,是我吗?那不是一只老甲鱼吗?哎,早晓得,就不动手术了。眼睛嘛,能看见个大概就可以了,看得太清楚,其实蛮吓人的。我很担心,以后半夜醒过来,看见睡在我旁边的老太婆,我会被当场吓死。 

  38床说完,顾自哈哈大笑起来。贾平也大笑,现在,他已经不介意与普通病房的平民病友打成一片了。 

  38床要出院了,他向贾平咨询:哎,39床,我儿子叫了出租车来接我,你说,从医院到南市福佑路,要多少钞票? 

  贾平想了想:我很少坐出租车,只能说个大概,起码,40元要的。 

  38床大叫一声:吓!小子钞票发霉!麦德龙大卖场免费购物班车,半个钟头一趟,经过我家弄堂口,不坐白不坐。我叫他把出租车退掉。好好好,我要走了,再会啊! 

  38床带着既骄傲又心疼的表情,气宇轩昂地走出病房,那张马脸和瘦削的身影,在白色的门框外一闪,消失了。 

  病房里很快住进了新病员,原来的病友,只剩下八十多岁的青光眼患者。贾平很安心地住在医院里,每天吃药、打吊针,测血糖、血压、血脂含量,放大瞳孔查眼底淤血消融状况,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贾平以特殊的视觉观看着天堂与人间的通途。这很好,这让他意识到,人间再是美好,总有一天,人人都会进天堂。 

  赵蒙回来了,她很忙,只来过医院两次。贾平不是病得不能下床,不需要左手握右手的老婆陪伴在身边。贾平也没有在赵蒙面前提过要找她舅母的弟弟。市委书记的大秘书,也许能在贾平处于劣势的人事变动中,起到转折性作用。然而,贾平放弃了。 

  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怎能敌过生命的终结?王大处长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篇过度赞誉的悼词,其实是一层薄如纸的遮羞布,谁都可以伸出手指捅破它,谁都清楚地看到,鞠躬尽瘁的王有德,其实是死于“三高”,说得直白一些,他是死于欲望。 

  贾平可不愿意像王有德那样,死都死了,还被人当反面教材。他总感觉,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那么匆忙,就像犯了错的人落荒而逃,急于逃离这个世界,那样的死,太不坦然,太不安详了。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够平静、淡定地走向天堂,就像每天在医院外面逛街一样,胜似闲庭信步,这样,才可算是“好死”。 

  贾平由衷地感到,住院生活给了他很多启发。他终于领悟到,生命有限,欲望却永无止境,要摆脱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这“三高”,就要遏止内心深处“高官职”、“高地位”、“高消费”等等更多的“高欲望”。他想起政府大楼里的那些年轻人,还在纷纷加入“三高”症行列,心里便为自己人到中年还能悬崖勒马而觉庆幸。什么文化局、广电局,什么正处级、副处级,这些,都变得不再重要。人生在世,即便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专车,即便退回去做一名小公务员,即便没钱为加拿大的财政收入作贡献而让儿子打道回府,只要健康、平安,只要还能把一碗菜粥吃得满口生香,就是好的人生! 

  贾平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三个星期,血脂、血糖指标终于恢复正常,他可以出院了。 

  出院前,他去小雅花廊吃了最后一顿午餐,临走,捧着小雅为他制作的一束玫瑰干花,说:小雅,谢谢你,谢谢你的粥,这是我一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粥。 

  小雅笑:那你以后常来啊,干花里有一张康复卡,上面有我的电话,你想吃粥了,就打电话给我,我煮好等你来。 

  贾平很认真地点头:我一定会经常来的。小雅,祝你健康,祝花店赚钱多多,祝你爸爸早日扔掉那辆出租车…… 

  在小雅清脆爽朗的笑声中,贾平走出了花店。上出租车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内,波波头、亮眼睛、酒窝窝女孩小雅,在鲜花和绿叶的簇拥下,微笑着向他摆手。贾平的视线内,不再布满斑驳的锈迹,也不再有褐色落叶纷纷飘飞,世界变得清晰而洁净。 

  十 

  贾平开始上班了,分家在即的文化广电总局,已经乱成一片,每天的应酬饭局却依然不断,且因变动,饭局的名目、邀请方、出席者,甚至席位座次,都变得更加微妙起来。贾平却以身体还在恢复为由,拒绝参加任何饭局。他现在热衷于煮粥,赵蒙没时间做饭,也很少回家吃饭,他就自己做,他学着小雅的手艺,煮各种杂粮粥。晚饭后,贾平读读书,听听音乐,看看纪实频道,早早上床休息,第二天,整日都是神采奕奕的。这样的生活,倒也安适满足。他觉得,自己俨然已是一个得道者,不是“天将降大任”的那个斯人,而是,一个有着淡泊、宁静的人生态度的、成熟的男人。 

  一个月后,白头翁找贾平谈话。敏感时期,被领导召见,分外引人注目。贾平如同英勇就义者,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平静地走向区最高领导办公室。 

  区委书记一脸温和地请贾平坐下,说:小贾,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聊聊文广局拆分的事情。你对今后的工作有何想法和打算? 

  贾平早已做好准备,什么样的变故,都不足以打击到他。便说:没什么想法,服从组织安排。 

  白头翁“哈哈”两声,然后,面露居功自傲的微笑,郑重宣布:区党委领导班子经过讨论,决定推荐你担任文化局局长职务。 

  话讲到这里,白头翁停下,看着贾平,好似等着他作出反应。 

  贾平面不改色,心脏却很突兀地猛跳了几下,顿时感觉口干舌燥,仿佛胸腔内开始燃起火焰。 

  停顿了二十秒左右,白头翁继续说话:从副处级升至正处级,还要报请市委批示。不过,你政治上没有污点,工作业绩显著,市委这边,如果不出意外,两周后批示就能下来。今天,是想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见,你以为,如何?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贾平觉得很热,空调开得太大,空气很混浊,他发现,他像一条缺氧的鱼,正努力跃出水面,严重的窒息感,呼吸困难,思维混乱。太突然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就像做好赴死准备的人,忽然得悉重获新生,这该是多么巨大的惊喜,惊喜到不敢相信是真的,惊喜到恍惚如在梦中。 

  白头翁以两记重重的咳嗽提醒发呆的贾平:啊咳,啊咳! 

  贾平慌忙抬头,接上领导的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白头翁说:怎么?有意见?有意见就说嘛。 

  住院三个星期,加上出院上班后,又疏于沟通,贾平几乎忘了在领导面前该如何说话。这种场合,他能说什么?他都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突如其来的好事。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件好事,是一个惊喜。那么,他应该感谢一下书记?还是应该谦虚一下、客套一下、推诿一下?或者,以不卑不亢的态度表示他对此事的平常心? 

  当然。贾平没有扪心自问,此刻,他的心,是否还平常。 

  离开书记办公室的时候,白头翁叮嘱了一句:小贾,你还年轻,要注意群众关系,市委的批示固然只是形式,但还有提职公示,群众是基础嘛。 

  贾平忽然悟到什么,如同开了窍一般,终于说出了本次谈话最关键、也是唯一连贯成句的话:书记,如果没有您的提携,我是不会有今天的,以后,请您多多关照,多多批评,有您在,我就有信心做好工作,谢谢您! 

  贾平迈着几乎踉跄的步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头脑依然处于混乱中,只依稀记得,白头翁婉转表示,贾平的提职,他是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幸好最后表示了对书记的感谢,要不,也太不懂事了。贾平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他以为已经痊愈的“三高”症,正在重整旗鼓、蓄势待发。 

  文化广电总局终于分家,干部任职公示贴到了区政府内网公示栏。领导岗位尘埃落定,贾平担任文化局局长职务,丁健担任广电局常务副局长职务,郑永林担任文化局副局长职务…… 

  贾平非常清楚,自己就是那个渔翁,得利于王大处长的及时病故,为此,他对天堂里的王有德稍觉歉疚。但他还是很能宽慰自己的,毕竟,总要有人填补空缺,文化局交给贾平,理所当然,并且重新调整岗位后,老大、老二、老三的排名,大致不变。王大处长在天之灵如若有知,该当满意于现在这样的安排。 

  铺天盖地的饭局向着贾平袭击而来。郑永林请他吃饭,那是赖不掉的,如果不答应,以后这个副手要是给他出点难题,是很棘手的。 

  丁健要请他吃饭,那也是不能不接受的,难道你还嫉恨人家霸占了你原来分管的广电局?哪怕有再大的分歧和隔膜,面子上,还是不能过不去的。 

  原来的下属,现在依然是下属的,要请他吃饭。这个,尤其不能忽视,白头翁早就说过,群众是基础啊! 

  原来的下属,现在变成丁健下属的,也要请他吃饭。虽说人家是在找退路,联络感情,往后要是在广电局待不下去,还有机会找老领导,在文化局谋出路。但,广电局的人,也是不能忽略的,这些老部下,可以作潜伏考虑。文化局局长的职务,未必是终极。 

  更有狐朋狗友的祝贺,上下领导的打点……没有一场饭局是有充分理由拒绝的。贾平需要参加,必须参加。当然,酒也要喝,需要喝,必须喝。酒的多少,表达了你的诚意、你的忠心,体现了你的威信,你的人气…… 

  贾平已经很久没有测过血脂、血糖、血压了,他没有时间关心这些。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的男人,怎么会有空闲管什么“三高”症呢? 

  饭局多得应付不过来,几乎每天,贾平都要喝过量,醉醺醺地被专车送回家。踏进家门,踢掉皮鞋,摇晃着进卧室,往床上一倒,便是一夜昏睡。第二天,带着余晕,被专车接去上班,好像,也未曾影响过工作。做领导干部,不练就一身带醉工作的功夫,怎能胜任? 

  只是,偶尔进出家门,看见门厅的装饰柜上端立着的那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玫瑰干花,贾平会想起那个一瘸一拐迎向他的花店小姑娘,那个波波头、亮眼睛、酒窝窝、圆脸蛋的,叫小雅的小姑娘。这种时候,贾平的嘴里,就会忽然生出一点欲望,味蕾的欲望。他已经好久没有喝粥了,他想喝粥,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去小雅那里喝粥呢? 

  楼下,司机按响了喇叭,今天,有两个文化工程要视察,有三个会议要开,晚上有一个饭局,还有一个茶话…… 

  贾平对着门厅里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带,理了理短发,潇洒一转身,意气风发、气宇轩昂地出了门。 

  司机得令,开车前往文化宫。本区一项重点文化工程开幕仪式即将举行,贾平去听取进展汇报,并且指示工作。 

  昨夜的宿醉还在,贾平感觉头晕,便闭目养神。忽然一个紧急刹车,司机轻骂:一把年纪,不要命啦! 

  贾平睁眼看车窗外,正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一位老年妇女从车头前缓慢而过,穿越马路,显然是要进医院大门。 

  贾平忽然心念一动:几点了? 

  司机:8点刚过。 

  贾平:靠边停车。 

  贾平跨出车门,向拐角走去。三个月前,他在那家叫“小雅花廊”的花店里吃过两个多星期的午餐,他答应过小雅,会经常去看她,去吃她煮的粥。虽然这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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