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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旦哈哈笑道:“人家叫你赔下头,你叫人家赔上头,谁也不用赔了,索性换了算了。”
老顺斥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这能比吗?这是中国人的脑袋,无价宝,他那是啥?”上前,欲拧其耳朵,毛旦却早有防备,猴子似的跳远了。
老顺懒得纠缠,想,不知屋里咋个乌烟瘴气呢?边走边想,这“疤鸡”,若真耍赖,索性我也耍,你伤了那个,我伤了这个。你那巴掌,足足抡了几十下,我才还了你一下。你若叫我赔八千,我就叫你赔一万,两下相抵,嘻,还剩两千呢。主意已定,才大步流星,轰了羊走。远远地,见门口停辆白车,几人正在车旁吱哇。
近了,才看清,是孟八爷他们正送那“疤鸡”呢,想是他等不及了。见老顺来,那“疤鸡”大呼小叫,扑上前来。老顺心咚咚跳了,想,该不该逃?逃,太失中国人的面子;不逃,又怵那“疤鸡”的拳头巴掌。却见对方竟溢出笑来,没等老顺反应过来,他已扑上,搂住老顺。老顺想:这家伙,要摔跤呢。正想使个绊子,却觉对方那脸已贴上自己的脸颊,那胡茬,很是尖利,刺得老顺打个哆嗦。但他马上想到电视上的国家领导人出国时也老受这待遇,想,人家表示亲热呢。
听得孟八爷笑道:“人家,是谢你来了。”
老伴说:“人家,放了好些钱呢。”
老顺这才松了口气。见那“疤鸡”,一脸微笑,胡乱支吾。老顺听不明白,但那意思是明白了。旁边一人,介绍道:“他是专程来谢你的。”老顺见说话这人,很是面生,不是上回来的那个。
老顺说:“进屋说,进屋说。”
老伴说:“人家等不住了,要走呢。”
老顺喊:“急啥?日日常常在,别把人忙坏。走,进屋说。”
那“疤鸡”跟那翻译又咕噜开了。
老顺过去,拍拍翻译肩膀,说:“你可是中国人,要为中国人说话。明天去,明天去。”
那人说:“我请示一下领导。”
说完,就取出个匣儿,喂喂地叫。
老顺懒得等他,扯了“疤鸡”胳膊,一下就扯进庄门。
“老婆子,杀鸡!猛子买酒。”
那翻译过来说:“吃顿饭成,再迟也得回。”
解释一番,老顺才知道这翻译是外事警察,负责遣送“疤鸡”们出境的。处于人道主义考虑,才答应了“疤鸡”的请求,来沙湾致谢。
又说:“这人,和别的洋人不同,提供了不少有用情况呢。”
又对“疤鸡”咕噜一阵。
好狗不咬上门的客哩。不管咋说,人家来看望你,就是朋友了,朋友来了有好酒呢;老顺吩咐老伴去做最费手工最麻烦的沙米粉,然后朝那“疤鸡”喊:“上回,我弄疼你了。”他比划个动作,“这招,也算是中国功夫,叫鹦哥盗桃。这是我老伴教我的。要怪罪,你该怪她!”
“疤鸡”听完翻译,笑了一阵,叽哩咕噜几句。翻译说:“他说,还是中国功夫厉害。”老顺一听,破口大笑。孟八爷把口里的茶水也喷了一地。“老妖——”他叫。猛子妈以为有事,匆匆赶来。
孟八爷笑道:“听见不?人家外国人,夸你那招功夫呢,想请你去巴基斯坦,去不?”
“老不正经。”猛子妈笑骂。
老顺摸摸自己下巴,又对“疤鸡”说:“不过,你那‘疤鸡’拳也不赖,差点脑震荡了。那时候,脑中有三十个摩托车跑呢。”
“疤鸡”听完翻译,摆摆手,竟不好意思了。
不大一会,爆炒鸡肉端了上来,老顺把鸡大腿马子肉都挑到“疤鸡”前面。“疤鸡”也许以为这是风俗习惯,并不客气,来者不拒,满嘴流油。孟八爷捡个翅膀,望望老顺,望望“疤鸡”,神秘地笑。老顺又给翻译择几块,自己则以欣赏的目光望“疤鸡”,竟似望心爱的骆驼吃草一样。
孟八爷笑道:“你们,才是不打不相识呢。”
老顺想:我那一下,真有些重了,不知碍不碍事?又去问翻译。老顺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他以为,“疤鸡”会很不好意思,哪知,他边嚼边笑边咕噜几句。翻译反倒红了脸。老顺硬问,他才说:“不碍事。”
猛子打来了酒。依老顺性子,想弄些好酒,可本村铺子里没好酒,最好的,也是十元左右的。这也成;老顺叫猛子去厨房里炖热了酒。几杯酒才下肚,他就成红脸关公了。那“疤鸡”,也是一脸春风。唯一的遗憾,是“疤鸡”不会猜拳,否则,“三星高照”呀,“八抬你座”呀,“咱哥俩好”呀,混叫一通,那气氛,才美哉哩。
乐呵一阵,老伴端上了沙米粉。这沙米,打时干灰乱冒,刺激泪腺,一脸泪水;洗时,泡入水盆,放上干净麦秸,双手用力,来回搓,把那麻雀眼圈儿似的沙米颗搓成白汁儿,然后蒸。手续多,很麻烦。吃时却极爽口,尤其在酒后,宁吃沙米粉,不当探花郎,一碗下肚,身心俱爽。那“疤鸡”,口似炕洞,筷如木锨,三刨两扒,就是一碗。他一连吃了三碗,乐得老顺连连叫好,就说:“老婆子,等会儿,给‘疤鸡’亲家拌上几碗,叫他带回‘疤鸡’,叫‘疤鸡’们吃去。”不自觉间,他心中的“疤鸡”,已成“亲家”了。翻译笑着咕噜一阵,“疤鸡”大笑。翻译说:“几千里路哩,带回去,怕早长毛了。”老顺叫道:“长毛怕啥?再长毛,也是中国的沙米。他那‘疤鸡’婆姨,怕是闻都没闻过呢。”翻译笑道:“这倒是。”
吃完沙米,猛子和“疤鸡”掰手腕,谁输谁喝酒。猛子力气,在沙湾数一数二,可和“疤鸡”较量,连掰连输,不由大奇,瞅瞅父亲下巴。他怀疑,爹的下巴,咋能承受这么大力量,就说:“爹,你这下巴,卖给英国拳王刘易斯算了。他那下巴,纸糊的。你的,铁铸的。”
翻译咕噜一阵,“疤鸡”竟呆了,瞅瞅老顺,却撕起自己的头发。老顺说:“瞧,你还像个男人吗?打了就打了,我那一招,才是最致命的。”翻译一咕噜,“疤鸡”才笑了。
趁孟八爷和“疤鸡”猜拳之机,老顺偷偷问老伴:“那钱,给了你多少?”老伴悄声说:“两千呢。”老顺道:“拿来,拿来。”老伴问:“做啥?”老顺瞪眼:“叫你拿来,你就拿来,问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老伴过去,在箱里鼓捣一阵,取出个红包,数数,过去,还没伸手,就叫老顺抓了去。他见是百元大票,利索地数出四张,其余的,递给“疤鸡”。“疤鸡”意外地睁大眼睛,望翻译。翻译便向老顺解释:“这是他给你的补偿。最主要的,还是谢意。”老顺甩甩手中几张,“这就够了。那药费,我,他,”他指指孟八爷,“还有那毛旦。哎,他为啥没来?”猛子笑道:“他怕老外向他要票子呢。”老顺道:“要钱不要鼻脸……三人,总共花了三百多,这,四百呢,都占大便宜了。别的,还给他。”翻译一咕噜,“疤鸡”涨红了脸,吵架似的朝翻译吼。
翻译苦笑道:“瞧,人家怒了,人家是好心好意。你不要,人家这一趟,就白来了。”老顺道:“咋白来了?就算看看朋友,还不成?你告诉他,那钱,我要不得。属于我的,谁也夺不去;属于别人的,我也不能要。活人,得有个道道。”
谁知,翻译一咕噜,“疤鸡”仍满面通红地嚷嚷。老顺又说:“你告诉他,中国的规矩是,不乱要别人的东西。”翻译说:“我说了,他说接受他钱的,有好些人呢。”老顺说:“这样,更要不得了。别人要了,我再要,叫他以为中国人尽是贪财鬼。你告诉他,中国有贪财的,也有不贪财的。我穷是穷了些,可心不穷。”
“疤鸡”一听,仍激动,把那毛手伸出,抓了票子,硬往老顺怀里塞。老顺拨开毛手,又对翻译说:“你就说,这儿的规矩,接受别人的钱,不吉利,弄不好,要短命的。你就说,我的命是个小口袋儿,只能装一升米,他硬往里塞,袋子一胀破,命就不做主了。”
翻译一说,“疤鸡”疑惑地望孟八爷。孟八爷呵呵大笑,说:“老顺,我可服你了,你行哩。要是我,人家给,我就拿;拿了,给学校娃儿买些书。”老顺笑道:“那毛旦,把脸都丢尽了。我再要,人家还以为,中国人尽是贪财鬼。”见老伴正立了眼瞪他,就斥道:“女人家,懂啥?头发长,见识短。”“疤鸡”马上把钱朝猛子妈塞来,猛子妈却遭烫似的往后缩,逃出了屋外。“疤鸡”给猛子,猛子也不要。
老顺对翻译说:“你说谢谢他。看得起我们了,交个朋友,谁也别做对不起朋友的事。你说,我们农民,富得很,不缺钱。”他拍拍肚皮,“吃得好。”又拍拍胸膛,“穿得好。”说完,忙垂下头看,怕衣服给他丢人。还好,衣服也不太烂;又捻捻指头,“也不缺钱,好着哩。”
猛子接口道:“就是。进钱的路儿多,庄稼地里,羊毛,驼毛,多啦。不过,我们不张扬,看上去,才穷兮兮的。”
老顺感谢地望猛子一眼。这猛子,说了二十几年话,就这几句,对老顺脾胃。他想,这才是儿子。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这号事,影响国家声誉呢,咋能塌了架子?穷了穷些过,不能丢人。
孟八爷笑着,把“疤鸡”的手拢了来,说:“装上吧。我们这儿,除了个别脑子有病的,都不贪财。活人,还有比钱更重的。我们活的,是心。”他这一说,就把毛旦的所为说成“脑子有病”了。听说,脑子有病,杀了人也不负责,何况“拾钱”之类。老顺想:“这孟八,大事也不糊涂。”
“疤鸡”装了钱,却闷闷不乐,显是过意不去。忽然,他对警察咕噜了一番。警察一脸欣喜,对老顺说:“你又立功了,这情况,比天还重要。”问是啥?答:“他说,沙漠戈壁里,还有好些偷鹰的。每年来好几百人哩。遣送出境,也没用,才出去,人家又来,叫公安局白花些钱而已。”又说,“他知道一些关卡,守了,半根鹰毛也飞不出去。”又说,“他说,他要当中国人的朋友,中国人好。”
11
那警察带了“疤鸡”,连夜赶回。次日清早,“疤鸡”没来,那警察却来了,带十几个人。到老顺家,叫他们先守着,自己则化了装,跟了老顺,先去踩底。二人边走边喧,老顺才明白了一些情况。
原来,这兔鹰,爱吃的,除兔子外,还有老鼠和旱獭,这些,都是破坏植被的好手。许多地方,为招兔鹰,弄了不少鹰墩,供鹰休息,渐渐,鹰多了,老鼠旱獭们就少了,草场就好了。这叫“招鹰灭鼠”,保护生态,极是有用。
那兔鹰,又叫猎隼。这词儿难记,老顺费了很大气力,才记住了它。他想,丢人哩,了一辈子鹰,还不知鹰有这号名儿。
老顺是鹰好手,知道啥地方容易招鹰。记得,沙漠腹地有块戈壁,那儿,多老鼠,多野兔,也多旱獭。他想,若是自己猎鹰,就会选那儿。他就带了警察,去那儿。
从早上走到中午,才望见那戈壁。远远地,就见人影晃动,老顺眼尖,说:“真是捉鹰,瞧,那网中间,还有飞的鸽子呢。……咋称呼你?”警察捶捶腿,抹抹头上的汗,说:“就叫小王吧……你赶羊过去,仔细看看,有几个人。我皮肤白,一看,就是假的。”老顺想也是。
为显示自己真是牧羊人,叫那些人别怕,老顺扯起嗓门,唱起《王哥放羊》来。这民歌,放羊的都会唱。老顺不常唱,那嗓门,咋吼都不顺溜;但他想,那“疤鸡”们,又不是行家,管他,边吼,边驱了羊,慢慢靠去。
这地方,滩大石多,除了牧羊人,平时连鬼都不来;路又不平,稍不留心,就拐脚了。老顺小心择路,大声吼歌,中间夹几句吆羊声。他想,我竟成电影上的侦察员了,就高兴地笑了。
想是牧羊人常来,那些人,并无丝毫慌张迹象。
戈壁的高丘上,果然有几张网,一个网里是鸽子,两个网里是兔子。还有一个,竟然拴了鹰,一道绳儿,系在鹰腿上。那鹰,忽而飞起,忽而落下,连声尖叫。老顺知道,它在呼唤同伴来救它呢。不远处,有个小土屋,不大,已叫雨淋坏了。一个人喂喂地叫他,老顺驱了羊过去。
“要羊不?”他吼了一句。本打算以借火为名,到近前,嗓门却吼出了这句。真神使鬼差了,他想。
那人叽哩咕噜地叫,听不清内容。老顺道:“你放啥洋屁。会说中国话不?”
另一人过来,生硬地说:“羊,卖不?”
老顺说:“卖。”心里却说,卖个屁,指指一只老羊,说:“这个,卖。”
那人摇摇头,却指指另一个羯羊。
老顺说:“那个贵,没这个数不卖。”他伸出三个指头。“三百。”他强调了一句。
这是个天价,叫收羊的回子听了,不骂你疯子才怪呢。谁知,那人并不还价,从衣袋里数出三张票子,递给老顺。老顺想:又发财了。就日光里照,水印也有,一甩,呱呱响,不是假的。那人拉了羊去,另几只羊也跟了去。老顺裹头鞭子抽去,骂:“不要脸的,人家要去死,你们跟上干啥?”心里却后悔了:这些“疤鸡”,是偷鹰的,你却卖肉给他们。不知,这算不算汉奸?
他留意地数数,有四个“疤鸡”,一个在扎网,另一个在捣鼓笼子,还有两个,不知做啥?装作不经意过去,却不由大惊:那儿,密密麻麻,竟有几十个笼子,都有鹰。这两个“疤鸡”正戴了手套,举针钱,缝一只鹰的眼皮。老顺明白,他们要溜了。那鹰,眼尖,只要睁了眼,走多远的路,也认得,一放飞,准飞回老家了。这“疤鸡”想是老手了,知道鹰这一特性,才缝鹰眼呢。老顺打个哆嗦。
除了骆驼,最贴老顺心肺的,就是鹰了。此刻,它却正在“疤鸡”手里挣扎。那每一挣扎,每一叫,都扎痛老顺的心。他很想使那裹头鞭子,抽那两个“疤鸡”。却听得有人叫他,扭头,见那买羊“疤鸡”,指指方才那老羊,伸出两个指头。
“不卖!”老顺恶狠狠地说。他想,这羊,喂狗,也不能喂你们,却见那“疤鸡”指指羊,又指指鹰。老顺明白了,他们想买了羊喂鹰。这几十只鹰,几天就得一只羊,想,人家喂鹰呢,也好,这老母羊,不中用了,可价格上一点也不能含糊,就恶狠狠伸出三个指头。谁知,那人又抽出三张票子,老顺想:又发财了。忍住心跳,检验正确,装入兜里。
虽因发财而欣喜,却不敢忘了来意。外面的,已看得差不多了,还剩下那土房里没看,就清清嗓门,说渴死了,有水没?顺势进屋,见地上有行李、液化气罐和一些别的用具,就出来,见那几人并没望他,也不提水的事了,赶了羊回走。路过土丘时,他留意地四望,发现远处尚有几处地方,有“疤鸡”出没,想,乖乖,那亲家“疤鸡”若不透露,那啥的“猎隼”,叫“疤鸡”捕光了,怕也没人知道。
见了那小王,说了所见,二人回走,回到家,一汇报,头儿大叫:“这还得了。”
12
夜里,警察们全副武装,分了组,乘车前往;为防偷猎者闻讯夜逃,分了几组,统一行动;又为防那马达轰响,惊跑对方,才到半路,就弃车夜行了。
夜很黑。那戈壁,石如巨卵,时不时滚入脚下,便有两人骨帽脱臼,只好候在原地等车。其余人摸黑前行,仍不敢亮手电。
老顺熟悉戈壁地形,脚下动作稍细腻些,就很少摔跤。走不多久,身已出汗,夜风袭来,如凉水泼。老顺鼻头痒痒,狠狠打个喷嚏,在静夜里似炸雷响。不料,传染了似的,炸雷声此起彼伏。
那警察头儿气急败坏:“停下!”虽压低声音,仍能听出他的气恼。
老顺悄声道:“这可不是故意的,身上有汗,冷风泼来,不伤风,才怪呢。不要紧,还远呢,他们听不见。”
“听见还得了?费这么大劲,可别来个苍蝇撵屁!”头儿说,“那喷嚏,早些儿打掉,到跟前,一出声,人家早溜了。”
听得孟八爷低笑道:“那喷嚏,又不是稀屎,想拉就能拉了。”
老顺怨:“这是啥时候,开啥玩笑。”
“打也捂住嘴。”头儿道。
老顺觉得腿很困,一日里往返几次,不困才怪呢;心里却很畅快,想,若不是那亲家“疤鸡”,这兔鹰,真遭殃了。只这一处,就有几十只,全沙漠,全凉州,全甘肃,全国,不知有多少!不治治,真反天了。又想,这“疤鸡”们,太不自重,别国有,那是别国的,你偷啥?逮住了,好好骂一顿,当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