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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单刀案  作者:萧拂-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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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又在做什么?”路无痕对于南宫情,说不上来却有些怵,难得大着胆子问了声。 
  南宫情见他过来,微微一哂:“祭奠一位故人罢了。说来说去,其实也还是那句话,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正说着,身后脚步声响,有几个人走过来。路无痕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原来竟是在大龙湫时,被他当作从水里跳出来的虾兵蟹将,胡斗过一阵子的西江十六刀三兄弟。如今倒是知道了,那身材魁梧的是老二关飞虎,小个子是老三韦祖秋,老四吴枫则是个矮胖子,此时想是为了费余的缘故,一起走近来。 
  路无痕下意识往南宫情身后一缩。那三人走上前,都横了他一眼,却毕恭毕敬朝南宫情行礼。南宫情挥手答了半礼:“费大侠正在疗伤,你们不必担心。有道是生死由命,到这份上,只好看开些。如今他神智不清,就去看他一两眼,一来他不知道,于事无补;二来也徒增伤感。” 
  关飞虎躬身道:“这个九公子已经嘱咐过了。九公子还说……”说到这里却有些迟疑,又看一眼路无痕,才道:“九公子还说,是四公子交待下来,这事原是个误会。” 
  南宫情微一点头:“这个是我说的。” 
  “可是,当日在大龙湫,这人刺疯费大哥,我们都是亲眼所见。” 
  “有时候亲眼所见,也保不定就不是误会。” 
  三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关飞虎道:“那么还请四公子指示,不知是误会在哪里?” 
  南宫情却不说话,只握着那执壶,往杯里又倒上了酒。那酒映着楼上的烛火,暖暖地泛着桔色。被他一振腕,往空中一洒,抛出个晶亮的弧线,往下坠落,转瞬之间,没入楼外的一片黑暗。 
  “这酒跟你们的不同,是素的,”南宫情口吻中,难得带了淡淡的伤感:“每年这几天,我都吃素,纪念一位故人。可是除了我自己,这世上,再没人知道这故人是谁。我素来不是个喜欢解释的。有许多事,其实也解释不得。我原以为,你们既在我治下,哪怕生老病死,都担着我一份责任,我说了是误会,这就已经够了。” 
  关飞虎三人都是默然。良久,一躬身,静悄悄退下去了。南宫情信手又倒杯酒,泼出窗外,这才一手执了酒壶酒杯,一手将路无痕一携:“跟我来。” 
  
  两人回到席中,南宫情双手轻拍,“啪啪”两声轻响,那楼上本来一团闹腾,刹时间冰消雪融,便重又归于一片清静。眼看离桌行酒的人流又都重新归座,南宫情微微一笑:“大家酒够了没有?” 
  群雄看这架势,立马就要上演正戏,几个唱的也趁时行礼退下,哪还有什么好噜苏的?纷纷嚷道:“够了,够了!” 
  “就是不够,正事也得先说了。再过一晌,只好说与风听,”南宫情微笑道:“在下知道大家此来,都是因为数日前,这位路无痕路少侠,与西江十七刀四兄弟在大龙湫发生的一场误会。既然是个误会,也就不必再提。今日请大家来,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群雄一起愕然。谁也不想这个所谓“误会”,竟能够这样就算揭将过去。只是俗话说得好,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一场宴席吃到现在,也算是气氛热烈,此时要想抗颜力争,未免一时抹不开面子。但要不争,此来目的又是什么?底下便有人咕咕哝哝:“误会?西江十七刀亲眼所见,怎么会是误会?” 
  关飞虎三兄弟便一起站将起来,四方一揖:“诸位好汉也都知道,数日前大龙湫一役,确是在下三人亲身所历。虽然如此,世事总有万一。在下等自忖武功、见识皆不如人,既然四公子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关某三人,是没有一丝半毫的意见,看来前日确实不过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群雄更是哗然。只是哗然归哗然,连正主儿都认了,他们这些人,自然更没有道理强作张主。各桌上只是窃窃私语,只听南宫情又道:“江湖上不幸出了这样异事,不独大家陷在案中,身心焦灼,便是我们做牧主的,魂梦何安?大家这几个月都在扬州,东方牧主的奔忙,是早已清楚的了。其余两地,西门、北宫两位牧主,也都千头万绪,无不忙于四处查察。就只有在下,一直僻处山中,不问世事,却是惭愧得很。” 
  楼上众人见他说得实诚,倒也罢了。霍起厚道:“四公子安心。这案子由北而南,直到西江费老大,南宫世家治下,也才只是一例而已。四公子此时出山,其实也并不迟。” 
  “迟不迟自有公论,”南宫情摇头道:“只是在下纵然出山,此时所能找到的线索,也绝不会多于其他三位牧主的所得。而要再等着案子一个个发出来,一来未免伤亡大些;二来总是挨打受气,并且与事无补。所以我们几个合计一下,却想出了个馊主意。” 
  群雄凝神听着,只见南宫怡站在一边,向底下一招手,便有三个小厮从楼梯口上来,一人手里抱着老大的个木箱,走到锦墩前面放下。三个木箱都是红漆描金,大观上并无不同,只是锁链搭扣各有变化。一个油着青漆,一条青龙圈成一团,那锁却是个高翘的青龙头;一个是下山白虎,就把虎头作了锁;最后一个却是黑色的,搭扣是蛇,锁着个长寿龟。 
  小厮们放下箱子,南宫怡便拿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那箱子却是空的,大大开着,里面何曾有什么来?看得群雄一头雾水。南宫情微微一笑:“我们几个一场合计,便出来这么个馊主意。既然这案子只是针对单刀,那么,莫如大家都不用单刀,这江湖上,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单刀案了。” 
  一言既出,真是四座惊骇。群雄一时面面相觑,原只想“馊主意”云云,不过自谦之辞,哪料果然竟是如此这般馊不可言。虽然说,只要放弃单刀,就不会再有单刀案——难道不会再有什么单剑案?大家于是统统再不使剑。如此不多几下,江湖上的所有好汉,也就该全体赤手空拳了。或者跟着就是空拳案,难不成还把两只空拳头,活生生剁将下来? 
  南宫情却是面不改色:“要是大家同意,这里现有三只箱子,便请用单刀的朋友解下兵器,放入自家牧主的箱子内。在单刀案未破之前,这些兵器暂由我们保管,等事完后,自然一一发还,完璧归赵。” 
  楼上一时掉根针,都听得清楚。须知一般江湖规矩,最重兵刃,有道是“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就是面临最致命的危险,又岂能先把兵器就给卸了?然而看这回南宫情初一出山,第一桩事,先就推出这个匪夷所思的解刀令,却又显得深思熟虑。想来若没有几分把握,又焉会如此孟浪行事? 
  楼上人尽管犹豫着,那楼底下的声音却大了。原来南宫世家的子弟们抬着木箱,自一楼转圈走过,那些武林人士便逐一解下单刀,放入箱内。论起单刀,却是江湖上最普及的兵器,须臾,便装满了五大箱,被小厮们抬着,扛上楼来,在锦墩前一一摆列。南宫怡一一点视完毕,亲自上了锁——那锁又不同,南宫世家的标记却是一只展翼朱雀——收起钥匙。 
  南宫情看着,却朝霍起厚道:“霍前辈,这里以你资望最深,你便给大家带个头。不独在下感激不尽,便是北宫牧主,也是见情的。” 
  霍起厚早看见玄武标记那只箱子边,站的小厮就是鹤鸣。其实这样一场大动作,没有那三家的同意,也是一个不可能。此时情知无可挽回,却仍要作最后一次努力:“四公子,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就算我们肯,以江湖之大,也未见得所有人都乐意解刀。如果还有人坚持,那么危险照旧不能避免。我们这一番动作,只怕到最后,还是劳而无功。” 
  南宫情点头道:“自然刀是解不完的。我们的意思,也只不过是想将危险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到时候,自然有那不愿意解刀的硬手,去跟凶手纠缠,大家又何必混在一处陪绑?” 
  霍起厚被这言语稍一提点,顿时恍然大悟:“四公子的意思……果然刀是解不完的!不说别的,就是华山燕老大,他那柄刀……这下子针尖对麦芒,大家果然可以一起放手!设使凶手找上他,那可不比别人,不管如何,总该有一番好较量。这回必要留下些蛛丝马迹,想来不久,这个案子,也就要真相大白了!” 
  楼上人让他这一番解释,霎时也都明白过来。看着霍起厚走过去,把佩刀解在鹤鸣身边那只箱子里,也都纷纷走来,各自解刀入箱,转眼将那三只箱子也装满了。南宫怡依旧亲自上锁,收了钥匙。 
  这次夜宴的任务,至此也就全部完成。南宫情无意多留,稍一点缀,便即告退,留下南宫怡招呼客人,自带着路无痕,并那些箱子累累叠叠装满另一辆马车,打道回府。 
  皆大欢喜中,只有路无痕挨了整个晚上,直到如今,还是一团糊涂。虽说先前的担忧确是白费,可这样不是解释的解释……还有那个解刀令,以及什么“华山燕老大”,今儿一天里,倒听见过两次,杨锦林提过一次,这又是一次,瞧众人那莫逆于心的情形,总该是个众所周知的厉害人物。不晓得却又是谁?走了一阵,正盘算着要问,忽见南宫情伸出两指,从几上棋盒里拈了枚白棋。 
  那棋子由白石磨成,灯光下有一种温润的玉质感,被他拈在指尖玩弄一回,忽地一振指,便见白光一溜,圆润之物,连个破风声都没有,打窗口直射出去。路无痕一惊,便听得外面的一团黑暗中,顿时有了动静,忙迫中一声熟悉的弦响,什么东西“嗖”的飞来,跟棋子就是一撞。 
  棋子却是圆滑的,一撞过后,那东西擦将来,斜斜飞入窗口。南宫情随手挽住,便听远处一声闷哼,那人到底没有闪开,被棋子打个正着。听得脚步声响,穸穸窣窣窜过草丛,逃得远了。 
  “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前面云影儿听到动静,直是冷笑起来:“四爷,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路道?” 
  射过来的那东西就挂在南宫情指上,却倒是路无痕的老相熟了。原来又是一只青羽箭,灯光一照,便在箭杆上现出“思远”两个字来。南宫情就手里只一看,信指一擗,精钢打就的箭身喀嚓一声断了,扔出窗外。 
  “原来是他!”路无痕道:“我还没去报仇呢,他倒找上门来了。不晓得是为着什么事?他不是一直单管跟杨锦林过不去的么?” 
  南宫情淡淡一笑:“我发下解刀令,跟他们燕老大有些干系,或者是过来探探风头?再一半,想是为了你。” 
  路无痕不解,便听南宫情又道:“别忘了单刀案第一例是发在哪里。如今你既有了这么个名声儿,白道面上,算是我们大包大揽。黑道又是另一码事,既知道你这么个人,难免总要找的。” 
  路无痕一怔,却没想这个不长进的误会,竟至于闹得如此麻烦,原来还是没有彻底解开。想了想,忽地一梗脖颈:“找我便怎么?我又不是杨锦林,有妻儿老小,容得他们这样欺负,也不还个手。但要来时,没什么废话,来一个打半对,来两个打一双!” 
  “那要打不过呢?”南宫情还只是淡淡地:“不是我灭你志气,你武功固是高的,又这么年轻,给你时间,有朝一日,便练到七哥的境界,也并不难。只是现在么,怕还输着人家。要再加上江湖经验,那就是一只蚂蚁,人家伸一根手指头儿,随便也碾死十个了。” 
  路无痕涨红脸:“我怎么打不过他?虽然上次他射我一箭……” 
  “我是说燕无双。若说孟思远,杨锦林这样顶儿尖的人物,那吴正道号称‘力劈千山’,都一剑给划了,难道还怕他?” 
  “就是那个……燕老大?” 
  “江湖上惯了这么称呼。他是北五省绿林总瓢把子,十年前收服北绿林时,不过二十五岁,也算是黑道上不世出的人物了,”南宫情轻嘿一声:“想当年,北绿林可没现在这么神气。想不到经了他手,十年中改头换面,竟尔猖獗至此。也因为这个,绿林中又唤他做“开天辟地”——说起来,也真是前门赶狼,后门进虎。” 
  路无痕却不明白,听得他又道:“想来你师父早早归隐了,许多事也顾不得跟你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可没绿林这字号。江南不必提了,就是北边,逢着水旱不调,也不过聚了群乌合之众,各山里找口饭吃。那时候,除了世家,顶风光的要数追风教,武功不成,却专一锻炼各式迷药,招揽教众。若说闯江湖,练武功多累?人人揣了迷药,也不怕对手武功高强,一吹管过去,倒是省事。所以一时风行。那时是东方世家里前任牧主看不过——就是珠儿他爹了,领着四家子跟他们斗了一场,就把这个教派赶出玉门关,双方以此为界,再也不准他们进入中原。” 
  “那一仗虽然赢了,伤亡也就不小,”南宫情道:“所以自那以后,各家只是休养生息。谁想北绿林本来不成气候,冷不丁出了这么个人物,趁时而起,竟做下这样一番局面。有道是黑白不两立,他们干的打家劫舍的生意,这还比不得追风教,说来迷药、武功,不过上三流、下九流手段不同,这绿林却是白道上天生的仇家。总是这几年相互顾忌着,他也没惹我们,还算相安无事。若一时三长两短,真有什么冲突,只怕也不差似十八年前那一战,又要伤筋动骨。论起来,这一着却是我们失了先手。” 
  路无痕见他说得厉害,忍不住道:“这姓燕的武功厉害得很?” 
  “武功自然是高的。只是江湖上行走,决战论胜,往往也并不全依武功,就比如当年,”南宫情微一犹豫,道:“珠儿他爹,我大姑父东方飞鹰,说起他的武功,其实也未必就比得现在的七哥。可是论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时率领宇内群雄,风卷残云,只一年之间,将不可一世的追风教赶得离门离户,扫地逐出玉门关,天底下谁人不服?” 
  路无痕听着他的口气,奇道:“原来七哥跟珠儿姑娘不是……” 
  “也差不多了,”南宫情微微一笑:“七哥是我二姑父所出,自幼失怙,便一直是大姑父养着。算起来,他们既是嫡亲的堂兄妹,又是嫡亲的表兄妹,那么个大家子里,自然比别人更透着亲。” 
  路无痕“哦”一声,免不得在心里,把这样的亲戚关系盘算半天。忽又听南宫情道:“总之你记在心里,这些天左右留着意。万一被北绿林找上了,不是玩的。七哥既与你亲好,论地域我又是你的牧主,你要出个什么事,七哥面前,我不好交待的。更何况那姓燕的又行踪诡秘,自打出了单刀案,这半年来,四海飘忽,统不知他去了哪里,又在做些什么。我总有个感觉,孟思远这等胆大,或者他就在附近,也说不定。” 
  路无痕答应着,马车便到了地。家里老七跟北宫夏两个还在揾翠轩等着,四人会在一处,大致说了一晚上来种种事件,看看夜已深沉,也就各自散了。北宫夏就住在揾翠轩,老七跟南宫情依旧回了东院,路无痕也被锄月服侍着,还是在惠风亭安顿歇息。 
  那惠风亭里的铺设,既不同于湫背石屋的寒素,也不同于扬州坡儿下的简洁,路无痕躺在床上,换上新制小衣,拉上红绫薄被,直是被绮罗满裹了。案上兽炉里焚着檀香,满鼻子只是香喷喷的。更兼屏风外,还歇着个年少美貌的丫头。要说昨日大醉也还罢了,今夜可是好端端的,碧霄楼上也没喝什么酒,一时心潮起伏,折腾了约有一个更次,哪里睡得安稳。索性撩开帐子,往上一翻,就坐在亭子顶上。 
  阴天的夜,也没有星月可赏,只是斜靠着屋脊,倚着攒尖顶子,吹那寒意料峭的夜风。从头至尾,慢慢回想这些天来,起起落落,种种境遇。先是师父生病,自己去找大夫,就碰上费余一刀劈了四太子,然后就死了人,然后医馆被砸了,再然后遇上老七,到扬州,多管闲事,屁股上被人射一箭。再然后,天宁街上的奇特出殡,郑不健师兄弟相骂得也离奇,然后跟他出去,竟碰见了师父,怎么也到了扬州,还那么悠闲地,就坐在石墩子上钓鱼!紧跟着那夜里便又出了事,一瘸一拐地出去,黑暗里又碰见他,怎么竟是少见的消沉,当时觉着不对,就跟着走了,谁知还不到凌晨,已经发起高烧来…… 
  想了一会,越发没有困意。那惠风亭筑在山顶上,原是园子里最高的建筑,略一转侧,满园里光景,尽在目下。南宫怡那时也早从碧霄楼回来,园子里熄了灯,四下里人声悄静。漫漫看了半天,只在最西北处,郑不健住的那院子过去,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打修竹丛里透露出来。 
  看了一会,不晓得是什么地方儿。再过去,就是围墙了,这深更半夜的,那墙外居然也有数点火星,只一闪,就灭了,影影幢幢,仿佛照出几条人影,蹑手蹑脚的,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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