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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却抛出了画外,这都是宿命。阿三给这些画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劳动”。
她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明明是玩耍,却偏说是“劳动”。这批画一出阿三的画
室,便在画家之间流传开了。同类型的作品一时间蜂拥而出。当然,印痕的样式各
是各的,花色百出,有一些更加别出心裁。其中卖得最好价钱的一幅,是二乘二米
大小,刻着砖石瓦砾的锐痕,题目叫做“原始社会”。要追究起来,阿三的画是这
一切的源泉,可是大家都心急慌忙的,谁有耐心去追根溯源呢?
当然,也有阿三在别人的源头上发展的时候,比如那些剪贴画。阿三动的是月
份牌的脑筋,收集来一些美女月份牌,再行加工。所以,这笔账就不能认真算了。
阿三的这些痕迹画,其实还开了个头,就是绘画向雕塑方面的转变。人们渐渐
不甘心只在画布上刻些痕迹,而是要真实物体亲自登场了。一些破布烂衫出现在画
面上,甚至更大的物体:水壶,铝锅,火钳,草帽。名堂越来越多。只是这样的作
品给那些画商的收藏带来一定的困难。但与此同时,画商为某些画家在海外开办商
业展出的好消息也传来了。出国办画展,是每个画家的美好心愿。
阿三开始寻找这样的机会。她把她作品的照片纷纷寄给各领事馆的文化部门,
以及她所知道的画商。明知道这样并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聊胜于无。随后,她再各
个出击。她跨过中间人,直接和画商联系,为他们安排住宿的酒店,陪他们看画,
游玩,买东西。就这样,她认识了法国画商马丁。马丁的画廊在法国东部与德国交
界的一个小城里,他对中国并不熟悉,阿三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中国画家。
马丁所在的小城是一个僻静的地方,城里人口不过几万。画廊是他祖父手里创
建的。和那个时代的法国人一样,艺术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并不视为奢侈的。这个
画廊有上下两层,一层是主人的收藏,二层则是流动性的展出。在过去的岁月里,
马丁家并不指望它挣钱,只是将它作为他们家庭的一个建设,同时也很骄傲为这小
城提供了艺术生活。到了马丁这一代,情形则有些不同。马丁是在美国西部读的大
学,学的是传播。他是有些野心,也有些见识。当他回到他那宁静的带有避世意味
的故乡小城,就产生了一种要使家乡与世界沟通的想法。他决定利用画廊这个地方。
就像欧洲人从教堂里上了西方艺术的第一课,马丁是在中国餐馆里启蒙了东方
文化。那金碧辉煌的厅堂,富丽豪华的气派,俗艳到头又折回到雅的装饰,都暗合
着马丁内里的浮华的心意。中国菜也是浓油重彩的,有一股香艳的格调。而与这一
切形成对比,中国侍者的黄皮肤的脸却一律呆板,冷漠,面无表情。在垂着华丽流
苏的宫灯照耀下,真有些像安格尔的画。在美国读书时,他认识了一个大陆来的中
国留学生,就是通过他,再经过几道转折,他来到阿三面前。这时候,他是二十四
岁,比阿三小三岁。
马丁是瘦长的个子,颈子和手腕从扣整齐的衣领衣袖中伸出长长的一截,就像
是那种正在蹿个子的中学生,无法买到合身的衣服。他的白皮肤叫东方夏季的太阳
晒得发红。为了降温,他便一个劲地喝可口可乐,然后就打着嗝,一边说着“对不
起”。虽然他去过巴黎和纽约、洛杉矶,上海的拥挤和杂乱还是叫他吓了一跳。他
一走出酒店就蒙头转向,在联络到阿三之前的两天里,他都是在客房看电视度过。
因此,阿三一旦出现,并且说着流利的英语,马丁立即有了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
然后他们便走出酒店,到各处逛着。一天下来,马丁便晒红了。
严格地说,马丁是个乡巴佬,没见过多少世面。他一步不离地跟着阿三,生怕
走丢了。花钱方面也很吝啬,他们总是在那种小铺子里吃饭,并且总是在晚饭前回
到酒店,然后就在大堂站住脚,握手,道别,把阿三打发回去了。他对艺术也说不
出有多懂,甚至谈不上是爱好艺术。尤其让阿三感到意外的是,他对西方现代艺术
几乎无甚见解,他甚至显得有些闭塞。这倒使阿三在他面前有了自信。她陪他逛了
三大,就带他去了浦东。当轮渡渐渐离岸,马丁站在甲板上,望着往后退去的外滩
的楼群,说:这有些像塞纳河,阿三方才想起马丁是来自法国的青年。
马丁看阿三画时,神情变得慎重和严肃了。在此之前,他还是腼腆,羞怯,对
阿三怀着依赖。他坐在地上,阿三将一幅画安置在他前面,过一会儿,他用手指轻
弹一下可口可乐的铁罐,表示可以过去了,阿三就再放上另一幅。他一直没有出声,
也没有喝可乐和打嗝,凝神在画上。阿三不由有些不安,她克制着不去看马丁的淡
蓝眼睛,那里有着一些决定命运的东西似的。她原先是没有把马丁放在眼里的,可
是现在却有些不同。这个画廊老板的孙子,生活在法国,他的天性里就有着一些艺
术的领悟力,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从米开朗琪罗开始的欧洲艺术史,是他们的另
一条血脉,他们就像一个有道德的人明辨是非一样明辨艺术的真伪优劣。
上午九点钟的太阳已经炎热起来,电风扇忙碌地转着头,徒劳地驱散着热浪。
有一块阳光正照在马丁一边脸颊上,汗流了下来,而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画都看过了。马丁喝了一口可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那剩下的半罐统
统喝完了。他抬头看着阿三,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羞怯和依赖的表情。他说:你还有
没有别的画了。只这一句便把阿三打击了。阿三生硬地说:没有。马丁低下了头,
好像犯了错误却又无法改变。停了一会,他说:你很有才能,可是,画画不是这样
的。阿三几乎要哭出来,又几乎要笑出来,心想他自己从来没画过一笔画,凭什么
下这样的判断。她用讥讽的口气说:真的吗?画画应该是怎样的?马丁抬起眼睛,
勇敢地直视着阿三,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阿三又是一阵哭笑不得。可是在她心
底深处,隐隐的,她知道马丁有一点对,正是这个,使她感到恐惧和打击。她也在
地上坐下,坐在另一角。热气渐渐灌满了这房间,电风扇的风也是热的。马丁伸手
到背囊里又掏出一罐可乐,刚要拉盖,被阿三制止了。她说:我给你拿冰冻的。然
后起身去冰箱里拿来一人一罐。马丁从她手里接可乐时,朝她一笑,很老实卖乖的
样子。阿三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马丁说:我热得就像一条狗样,说着就伸出舌头学狗的样子喘气。阿三没好气
地说:你是一条会咬人的狗。两人都笑了。有一股谅解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升起,彼
此好像接近了一些。这天的午饭,是吃阿三煮的方便面,面里打上两个鸡蛋,再加
一把蒜苗。吃过饭都有些困顿,各在各的角落里打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天。
最热的午后捱过去了,太阳西移,稍稍透气了一些。远处有电动打夯机的声音响起。
最后,天边泛起了晚霞。先是一团,然后崩裂开来,铺了一大片,光线变得瑰丽多
彩。马丁说:这像我家乡的天空。接着就说起那里的情景:蜿蜒上行的石子街,街
边的小店,张着太阳伞,门前有卖冰淇淋的,上方悬一只小铃,摇一下铃,老板就
出来做买卖。城里有一个方场,早晨有农人设摊卖菜和鲜花。节日的晚上,青年们
就走出家门,在方场上跳舞,居民自己组织的乐队奏着乐,通宵达旦。这里的人几
乎彼此认识,都是几辈子的老住户,有些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知道,马丁说,
法国和中国一样,是一个老国家,就是这些永远不离开的人,使我们保持了家乡的
观念。最后,他说到了他家的画廊,两人不由都静默了一下。
我爱比尔
06
停了一会,马丁说:我们那里都是一些乡下人,我们喜欢一些本来的东西。本
来的东西?阿三反问道,她觉出了这话的意思。马丁朝前方伸出手,抓了一把,说:
就是我的手摸得着的,而不是别人告诉我的。阿三也伸出手,却摸在她侧面的墙上:
假如摸着的是那隔着的东西,算不算呢?马丁说:那就要运用我们的心了,心比手
更有力量。阿三又问:那么头脑呢?还需不需要想象呢?马丁说:我们必须想象本
来的东西。阿三便困惑了,说:那么手摸得着的,和想象的,是不是一种本来的东
西呢?马丁笑了,他的晒红的脸忽然焕发出纯洁的光彩:手摸得着的是我们人的本
来,想象的是上帝的本来。
现在,阿三觉得和马丁又隔远了,中间隔了一个庞然大物,就是上帝。这使得
他们有了根本的不同。一切在马丁是简单明了的,在阿三却混淆不清。阿三不由地
羡慕起马丁,可她知道她做不了那样,于是便觉着了悲哀。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乘轮渡到了浦西,然后在一条曲折的弄堂里找到一家面店。
面店设在老式石库门房屋的客堂间里,天井里也摆了桌子,大门口亮着一盏铁罩灯。
楼上和隔壁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都已吃过晚饭,开着电视机,频道不同,声音就
有些杂沓,又掺着电风扇的嗡嗡声。弄堂里有人摆了睡榻乘凉,聊天或者下棋。他
们各人吃一碗雪菜肉丝面,要的啤酒是老板嘱邻居小孩临时到弄堂口买来的。他们
碰了碰杯,忽然会心地笑了。这一天,虽然没有任何结果,可是,两人却都过得很
满意。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在外滩分手的时候,阿三照往常伸手握别,马丁却说:不,我们应当按法国式
的。说着,上前在阿三两颊上亲了亲。阿三看着他弓下瘦长的身子,钻进一辆夏利
小车。然后,车开走了,融进不夜的灯火之中。阿三没有回浦东,而是转身跳上一
辆公共汽车,向市区去了。
女作家的家里开着空调机,阿三一进去便感到沁骨的凉爽,心也安静了。女作
家一个人在,穿着睡衣看电视,问阿三怎么多日不来,是不是有了奇遇?阿三不说
话,只一杯杯地喝水,方才面条里大量的味精.这时候显出效果来了。喝了半天水,
阿三放下杯子,问了女作家一个关于宗教的问题:上帝在什么地方。女作家戏谑道: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阿三就有些不好意思,觉着自己造作了。这也就是女作家可
爱的地方,她不虚假。女作家又紧逼着阿三问有没有奇遇。阿三很想和她谈些马丁
的事,可是一张嘴,说的竟是比尔。她说:比尔,你知道吗?美领馆的那个文化官
员。女作家说:怎么不知道,他早已调任韩国了。阿三说:我和他有一段呢,你看
我英语说得这样,从哪里来的?就从他那里来的。
女作家认真起来,注意地听着。阿三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芒,她说着比尔和她
的恋情,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隔一会儿就须重复一句:怎么说呢?她真的找不
到合适的词汇,可以把这段传奇描述得更为真实,好叫人信服。一切都像是叙述一
部戏剧,只有结尾那一句是肯定无疑,有现实感的,那就是,比尔说:我们国家的
外交官不允许和共产主义国家的女孩子恋爱。这是千真万确,也因为它,女作家相
信了阿三的故事。
阿三说完了比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空虚感。她怀着恐惧想道:她现在什么都
没有了,倘若没有新的事情发生,而且,难道她真的能够忘记比尔吗?她沮丧起来,
在沙发上蜷起身子,一言不发了。她感到了这几天受热和奔波的疲乏,喉咙剧痛起
来。她怕她要生病,就向女作家讨几片银翘解毒片。女作家递给她药时,她抬起可
怜巴巴的眼睛,说:你看我能有一天出去吗?
女作家把药片重重地往她手心里一放,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出去,出去有
什么好?停了一会,她缓和下口气,说:阿三,我送给你两句话,有意插花花不发,
无心栽柳柳成荫。
第二天,阿三到马丁住的酒店去。马丁已经站在大堂里等她,看见她到,便很
高兴地迎上前。阿三感觉到这一天过后,马丁对她产生的亲切心情,心里有些感动。
马丁拉着阿三的手问,今天去什么地方。他觉得阿三有权利安排他的一切。原先,
阿三是不打算让马丁和其他画家见面的,可是昨天过来之后,她的计划变了。她晓
得马丁不是欣赏他们这些画家的人,他和以往的画商不同,所以也没必要垄断他了。
并且,她想到马丁花了这么多法郎来到中国,应当看得再多一些,也不致显得自己
太小气。于是她就向马丁宣布今天去看另外一些画家的画。然后,他们出发了。
马丁与比尔相比如何呢?阿三问自己。在这矗立着孤零零的柏树的丘陵地带,
马丁和比尔一样显得朦胧,含糊不清。好像只是两个概念,而没有形象。阿三动了
动身子,长久的坐车使她感到疲乏,风景又是那样单调。这时她注意到隔一条走廊
的邻座上,那两个女劳教的脸上有奇怪的笑容。她不解地顺着她们低斜的目光看去,
见其中一个正暗暗地做着一个下流的性交的手势。阿三感到了作呕,收回目光,扭
过脸去。其实,在拘留所的日子里,她对将要面临的生活,已经有所了解,做好了
准备。
穿过茫然,马丁的眼睛还是浮现起来了。同样是蓝色的眼睛,却也不尽相同。
比尔是碧蓝的,是那类典型的蓝眼睛,像诗里写的那样;马丁却是极浅淡的蓝色,
几近透明。两人都是高大健壮的,但比尔匀称,似乎身体的各部位都经过了严格的
训练,而使其发育完美,比例合格;马丁则像是一棵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歪歪
扭扭,却很有力量。比尔自然更为英俊漂亮,像个好莱坞的明星;马丁却更接近天
籁,更为本质。似乎,比尔是个从试管里培育出来的胚胎长成的,马丁却是一千代
一万代延续下来的生命果实。而正因为马丁是这么一种自然的生物,阿三便觉着更
加隔膜了。连他的吸引也是隔膜的。比尔的世界是大的,喧腾的,开放的;马丁的
则是宁静,偏僻,孤立,接近它的道路更为曲折。
他们的爱发生在最后的三天之内。这确是称得上爱的关系。这三天里,他们一
天比一天亲密。尤其是马丁,因为知道他们一定是要分离,流露出的情感更为强烈。
阿三却要比他乐观,因她抱着事在人为的希望。她留宿在马丁的房间,“请勿打扰”
的牌子从傍晚直挂到次日中午。马丁人在旅途,知道这爱情的宿命,不会有任何结
果。他对阿三难以释手,他连连地说“我爱你”,好像要以爱来拯救一切。阿三想
到,她等比尔说出这句话,结果是在马丁这里听到,人事皆不同了。可她心里也是
欢喜的。她是相信爱的,和比尔不成,是因为比尔对她不是爱,可是,“马丁爱我”。
他们百般缱绻,然后累了,便一同睡去。有时马丁先睁开眼睛,看着阿三的中国人
的脸在窗帘透进的薄光里,小而脆弱,纤巧的鼻翼看不出地翕动着,使那轮廓平淡
的脸忽显得生气勃勃。他想起在他遥远的家乡,那一家中国餐馆里,有一幅象牙的
仕女图。中国人的脸特别适合于浮雕,在那隐约的凹凸间,有一股单纯而奥妙的情
调。他真是爱她,他忍不住要去吻她,把她吻醒,再缱绻个不够。
尽管是有这留宿的三晚,阿三仍然感觉与马丁是一场精神上的恋爱,保持着特
别纯洁的气息。他们像姐弟一般搂抱着睡觉,又像姐弟一般手牵手地逛街。马丁的
那双大手啊,流露出多少虔诚。它是笨拙的,因知道自己笨拙,便小心翼翼。光凭
这双手,阿三也知道:“马丁爱我。”看见马丁过于瘦长的四肢,阿三忍不住就要
去胳肢他,于是他便像落水的人一样胡乱划动着手脚,将近旁的东西都打落在地。
阿三笑着说: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老话,说男人怕胳肢,就怕老婆。马丁笑着说:我
不怕老婆,我怕阿三。听到这话,阿三的心就沉了沉。趁阿三走神,马丁也去胳肢
她,却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马丁有点扫兴,可是接触阿三的身体使他温存。他把
阿三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这像浮雕似的细致的眼睛里,有一些模糊的神情是
为他不能了解,这触动了马丁,于是他又伤感起来。
他抱着阿三,阿三也抱着他,两人都十分动情,所为的理由却不同。马丁是抱
着他的一瞬间,阿三却是抱着她的一生。马丁想,这个中国女孩给了他如此巨大的
感动,虽然她画得一点也不对头。阿三想这个法国男孩能使她重新做人,尽管他摧
毁了她对绘画的看法,她可以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