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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习以为常。他每天都得面对不同对象所表露出的相同神情,而在每年三月的镇民大会上,这神情更是多不胜数。然而,那群人并不是在看燃烧中的卡车,就连没那么笨的兰道夫(但也不算聪明,没那么优秀,不过至少他还知道自己面包上的奶油是涂在哪一面)也与他们看着相同的地方,同样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接着,就连杰姬·威廷顿也加入了他们。
他们全都看着因卡车燃烧而升起的浓烟。
浓烟看起来既黑又油,他们站在南边,风势朝北吹,站在顺风处的人肯定觉得快窒息了。伦尼找到了让他们如此惊讶的原因,虽然难以置信,但他总算看见了。最初,浓烟朝北飘散,但随即几乎转了九十度弯,滚烟直直往上蹿去,像是从烟囱中冒出一样。同时,浓烟还留下深褐色的残渣,而那条长条形的污渍,像是就这么飘浮在半空不动。
詹姆斯·伦尼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错觉赶出脑海,但当他停下时,眼前的景象却依然如故。
“那是什么?”兰道夫困惑地问,声音十分微弱。
那个叫丹斯摩的农夫走到兰道夫前。“那家伙,”他指着厄尼·卡弗特,“用手机打给了国土安全局。而这家伙,”他又用如同法庭里会用的夸张手势指着伦尼,但伦尼根本没注意到。“把手机抢了过去,就这么挂了电话!他不该这么做的,彼得,因为飞机跟卡车根本就没相撞,那架飞机完全没接近地面。我全都看见了。当时我正在帮农作物披上防冻套,看见了整个经过。”
“我也看见了——”这回罗瑞才刚开口,就被兄长奥利打了一下后脑勺,不禁抱怨起来。
奥登·丹斯摩说:“那架飞机撞上了什么东西,那辆卡车也是。那东西就在那里,你可以直接伸手摸摸。那个年轻人,也就是那个厨师,说这里应该被设为禁飞区,他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呢,伦尼先生,”他又再次指向伦尼,仿佛自己是伟大的派瑞·梅森'1',而非那个每天都得把挤乳器凑到乳牛奶头上,借此换得三餐温饱的家伙。“甚至连话都没讲一句,就把电话给挂了。”
'1'派瑞·梅森(Perry Mason),作家 E。S。加德纳(ErleStanley Gardner,1889…1970)笔下“梅森探案”系列作品的主角,为法庭推理小说的代表作。
伦尼没打算自贬身价去反驳他。“你是在浪费时间,”他靠近兰道夫,用耳语稍稍说,“警长就要来了。我建议你最好加紧速度,在他抵达之前,先掌控好整个局面。”他用冷酷的眼神迅速瞥了农夫一眼,“你可以晚点再找目击者采证。”
只是,奥登·丹斯摩还是补上了几句让他愤怒不已的话:“那个叫芭比的家伙说得没错。他是对的,而伦尼错了。”
伦尼在心中记下奥登·丹斯摩一笔。迟早,农夫总得脱掉帽子、恭恭敬敬地来找行政委员,可能是想要申请地役权'1',或是在遇到农地划分纠纷时,前来寻求解决之道什么的。所以,等丹斯摩先生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肯定会拒绝他的要求,如果可以的话,还会向丹斯摩表达他的遗憾之意,就像他平常的处事方法一样。
“控制局面!”他告诉兰道夫。
“杰姬,叫这些人后退,”副警长说,指着那群站在纸浆工厂卡车那侧的围观群众。“设一块禁止进入的区域。”
'1'地役权(Easement),指在他人土地上的通行权。
“长官,我想那些人的位置算是莫顿镇的辖区——”
“我不管,叫他们后退。”兰道夫转头看去,此时,公爵·帕金斯正走出那辆绿色的警长座车。
兰道夫渴望能早日看见那辆车停在他家的车道上。
一定会的,到时老詹·伦尼肯定会帮他一把,顶多再等个三年就行了。
“等城堡岩警方抵达现场时,他们一定会相当感谢你的,相信我。”
“我们该拿那东西怎么办才好?”她指着那块仍在四处蔓延的烟熏痕迹。透过那东西往外看去,十月的缤纷树木全变成一模一样的灰暗色彩,而天空则被染成一种病态的黄蓝色。
“别去那边。”兰道夫说,准备去协助在切斯特磨坊镇这头疏散人群的亨利·莫里森。但首先,他得赶快振奋起精神才行。
杰姬朝聚集在纸浆工厂卡车旁的人群走去。
先前那些人一直拿手机对着事故现场拍个不停,还有些人跑到火势不大的灌木丛那里,急着发送照片彩信。离那里远点是件好事,只不过,他们没打算就这么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不断傻傻地看着现场。她摆出跟亨利在磨坊镇这头相同的驱赶手势,开始大声念起同样的台词。
“各位乡亲,麻烦请往后退,一切都结束了,没什么好看的,消防车跟警方要准备开始清理路面了。请往后退,我们要净空这个区域,大家回家吧。麻烦请往后——”
她撞到了东西。伦尼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看见了过程。她头上那顶帽子的帽檐处撞上了什么,先是向后弯曲,随即掉落在身后。接着,她那对骄傲的奶子——真他麻的巨大——被压平,然后就连鼻子也被撞扁,鼻血朝前喷去……沾到了某个东西上头,开始往下滑落,就像朝墙壁泼洒油漆一样。她坐倒在地,一副震惊的模样。
那个该死的农夫又得寸进尺地说:“你看吧,我刚才不是就说了?”
兰道夫和莫里森没看见事发经过,就连帕金斯也是。他们三个正聚集在警长座车的车头处商讨处理方式。伦尼本来想去扶起威廷顿,但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会有其他人过去。再说,她现在显然还相当靠近那个她撞到东西的地方。于是,他赶紧转向人群,调整脸部表情,挺起了肚子,展现一副让权威人士来的模样,还快速朝那个叫丹斯摩的农夫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
“警长。”他说,打断了莫里森与兰道夫的谈话。
“老詹,”帕金斯朝他点点头,“我看你还真是有效率得很啊。”
这话可能是在刻意嘲讽,但伦尼这条老奸巨猾的鱼儿可不会轻易上钩。“我怕这里会聚集越来越多好奇的民众,我想,最好还是有人先联络一下国土安全局,”他停了一会儿,想借此加深这些话给人的印象。“我不敢说这一定跟恐怖攻击有关……但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烂泥摊子
3
公爵·帕金斯望向老詹身后。在加油站商店工作的约翰尼·卡佛与厄尼·卡弗特正扶着杰姬走来。她一脸茫然,流着鼻血,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然而,整件事还是怪异得很。当然,所有意外事故都会给人这种感觉,但这回特别不对劲。
举例来说,飞机残骸实在碎成了太多块,分布范围也过于广泛,让他深信这架飞机根本没有试图降落过。还有那些旁观群众,他们给人的感觉也不太对劲。兰道夫没发现,但公爵·帕金斯留意到了。按照常理,这些旁观者应该会围成一大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死亡事故前维持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但这些人却分成了两群,其中一群站在莫顿镇的镇界标示牌那里,离那辆还在燃烧中的卡车很近。那里应该没有危险,他如此判断……但那群人怎么都没移动到这里探头探脑?
第一辆消防车转过路口,朝南方驶来。过来的消防车总共有三辆。公爵很庆幸看见第二辆消防车的侧面用金漆漆着切斯特磨坊镇消防局二号消防车几个大字。人群向后退至矮灌木丛中,让消防车得以停车。公爵把注意力转回伦尼身上:“这里是怎么一回事?你清楚吗?”
伦尼正想回答,却被厄尼·卡弗特抢先开了口:“有道屏障横跨在公路上。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警长。卡车就是撞上了那道屏障,连那架飞机也是。”
“就是这样!”丹斯摩大喊。
“威廷顿警官也是撞上了那玩意儿,”约翰尼·卡佛说,“不过还好她走得很慢。”他用单手搂着仍一脸茫然的杰姬。公爵注意到她的鼻血已滴到了卡佛身上那件写着我在磨坊镇加油有折扣的外套袖子上。
在莫顿镇那侧,另一辆消防车已然抵达。前两辆消防车停成 V 字形以便封锁路口,消防员已从车上下来,展开了水龙带。公爵听见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自城堡岩方向传来。那我们的呢?谁知道呢,会不会也被派去参加那场愚蠢的消防演习了?他还真不愿这么想,毕竟,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叫一辆救护车去空无一人的燃烧房子处救人?
“那里好像有道隐形屏障——”伦尼开始说。
“嗯,我知道,”公爵说,“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我知道这件事。”他从伦尼身边离开,朝他那仍流着鼻血的部下走去,没看见次席行政委员那因为话被打断而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
“杰姬?”公爵问,把手轻轻放到她肩上。
“你还好吧?”
“还好。她摸了一下鼻子,”鼻血已经变少了。
“鼻梁看起来像是被撞断了吗?感觉好像没有。”
“没断,不过倒是肿起来了。看起来没什么事,只要别在收割时被人当作成熟的果实给摘下来就行了。”
她虚弱地笑了。
“警长,”伦尼说,“我认真觉得我们应该向上通报。如果慎重一点的话,或许找国土安全局是有点太过头了,但我们倒是能通知州警——”
公爵用手将他挡开,然而力道虽不大,意图却很明显,只差一点点就称得上是推了。伦尼双手握紧拳头,随即又松展开来。他穷尽一生,让自己成为一名施者而非受者,但纵使如此,也不会改变只有白痴才动不动便出手打人这件事。这点从他儿子身上就能获得明证。不管怎样,被人轻视还是件值得留心并必须加以解决的事。只是通常得晚点再说……而且,有时晚点还更好。
会让复仇的滋味更甜美。
“彼得!”公爵朝兰道夫叫道,“打电话到医疗中心问问,我们见鬼的救护车是跑到哪儿去了?然后叫他们快点过来!”
“我会叫莫里森处理。”兰道夫说,抓起自己车上的照相机,转身想去拍摄事故现场。
“我要你现在就处理。”
“警长,我想杰姬没撞得那么严重,何况现场也没人——”
“如果我需要你提供意见,就会直接问你,彼得。”
兰道夫朝他看了一眼,这才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他把相机扔在警车前座上,拿起了手机。
“到底怎么回事,杰姬?”公爵问。
“我不知道。一开始感觉像是触电,就像不小心碰到还插在墙上的插头金属部分一样。那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接着我就撞上……天啊,我不知道我究竟撞上了什么东西。”
从旁观群众那里传来了一阵惊呼。消防员将水龙带的龙头对准燃烧中的纸浆工厂卡车,但水柱喷到高度超过卡车的地方时,却反弹出阵阵水花,如同撞上了什么东西,往后反溅,使空气中出现一道彩虹。公爵毕生未见过这种景象……除了在洗车时,高压水柱往挡风玻璃上喷洒的时候。
他在磨坊镇这侧看着那道小彩虹。此时,一名旁观者——镇立图书馆的馆员梅莉萨·杰米森——朝彩虹走去。
“莉萨'1',离那里远一点!”公爵大喊。
'1'莉萨是梅莉萨的昵称。
她没理会他,模样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她位于距离高压水柱于淡淡气层间反溅回来的几英尺处,朝前方伸出了手。他能看见闪闪发光的水雾落在她头发上,流至脸庞与后脑勺的圆发髻处。
那道小彩虹先是裂成两半,随即又在她身后并拢。
“只有雾而已!”她大叫,声音听来兴高采烈。
“水洒过来后,到这里就变成雾了!就像从加湿器冒出来的水汽一样。”
彼得·兰道夫举起手机,摇了摇头。“这里还有一格信号,但电话就是接不通。我猜都是因为这些围观者——”他用手臂画了个大圆,“害得手机没办法接通。”
公爵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他眼前所见的每个人,的确几乎全在讲电话或用手机拍照。只有莉萨除外,她仍在继续表演她的森林女神秀。
“去那边,”公爵告诉兰道夫,“最好在她决定要好好展露自己那副水晶身体或什么东西之前,先把她拉走再说。”
兰道夫一副这差事不该由领他这种薪水的人去干的模样,但最后还是乖乖去了。公爵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声虽短,但却出自真心。
“是什么开心事让你笑成这样?”伦尼问。
越来越多城堡郡的警察出现在莫顿镇那侧。要是帕金斯稍不留神,最后城堡岩那里就会完全接管整件事,抢走该死的功劳。
公爵止住笑声,但脸上仍旧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这是个烂泥摊子,”他说,“你不就是这样说的吗?老詹?在我的经验里,有时要处理这种烂泥摊子的唯一方式,就是大笑一场。”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伦尼几乎是在吼。丹斯摩家的那两个男孩自他身边退开,躲到父亲身后。
“好吧,”公爵温和地说,“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我还是执法人员的负责人,至少到郡警长抵达前都是如此,而你只是个镇上的行政委员,在这里没有管辖权,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退后一点。”
公爵提高音量,指派亨利·莫里森在现场围起黄色封锁带,并将封锁带绑在两片最大的飞机残骸上。“麻烦大家全部往后退,让我们可以开始工作!大家跟着伦尼委员,他会带你们退到黄色封锁带外面。”
“我不认为你该这样做,公爵。”伦尼说。
“老天保佑,我可没打算要鸟你。公爵说,从”“我的事故现场离开,老詹,而且退到封锁区外面去,别让亨利再喊第二次了。”
“帕金斯警长,给我记住你今天这些话,因为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伦尼高视阔步地朝封锁带走去,其他围观群众则跟在他身后。其中大多数人都不断地回头张望,看着屏障上的机油痕迹被水柱冲洗下来,在公路上形成一条湿线。有几名观察力较敏锐的人(例如厄尼·卡弗特),此时已注意到那条湿线与莫顿镇及磨坊镇的分界线完全贴合。
伦尼心中浮起一股幼稚的渴望,想用胸口把亨利·莫里森小心翼翼串起的封锁带给撞掉,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毕竟他可不想刻意绕到旁边,最后还害他那条海角牌的休闲裤被树枝给钩破。
那条裤子好歹也花了他六十美元。他用单手往上移开封锁带,就这么走了过去。以他肚子的大小而言,要他弯腰走过实在不太可能。
在他身后,公爵正缓缓朝杰姬撞伤的地方走去。他往前伸出手,模样就像盲人正小心翼翼地走过一个陌生房间。
她跌倒在这儿……然后这里就是……
他感受到杰姬所说的触电感,但那感觉却并未消退,反倒更为加强,变成一股灼热的疼痛,钻进他左心窝中。他最后来得及想起的事,便是布兰达叫他要小心心脏起搏器。接着,心脏起搏器便在他胸中爆炸,力道足以撕裂他身上那件野猫队运动衫。他在今天上午穿上了这件衣服,准备为下午开打的比赛呐喊助威。鲜血、衣服碎片、炸开的肌肉组织全溅在了屏障上头。
人群开始尖叫。
公爵试着念出妻子的名字,但却没能成功。
不过,他仍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模样。她正微笑着的模样。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烂泥摊子
4
那孩子的名字是班尼·德瑞克,今年十四岁,是剃刀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剃刀俱乐部是个人数虽少却相当认真的滑板俱乐部。当地警方听到他们总是会皱起眉头,但却并未禁止他们活动,就算身为行政委员的伦尼与桑德斯多次要求警方也一样(在去年三月举办的镇民大会上,生龙活虎的两人成功提交了一个预算案,将在镇立公园的音乐台后方,搭建一个安全的滑板运动区)。
至于另一名成年人,他是艾瑞克·艾佛瑞特,外号是生锈克,今年三十七岁,是朗·哈斯克医生的助手。生锈克老觉得哈斯克医生就像《绿野仙踪》里伟大的巫师奥兹。只要对方不是他老婆那样让他不信任的人,他就会向人家解释,那是因为我忙活的时候他总待在帘子后面。
现在,他正在确认年轻的滑板大师德瑞克最后一支破伤风针究竟是什么时候打的。是二〇〇九年秋天,好极了。考虑到年轻的大师德瑞克在水泥地上玩滑板时把小腿给划破了,这时间让人宽心许多。虽然这本身不是件好事,但看似单纯的路疹'1',却常常会引起比这更为严重的伤势。
“电力恢复了,老兄。年轻的大师德瑞克说。”
'1'路疹(Roadrash),为美国俚语,代表因玩滑板时摔倒的各种伤势。
“是发电机供的电,老弟。”生锈克说,“医院跟健康中心都会有。很原始对吧?”
“是够老派的。”年轻的大师德瑞克同意。
有一会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