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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4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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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树超把这一套想法归总为两句话:好色而不好淫,风流而不下流。 
  田树年是在爱人的鼓励下打牌的。一开始他上桌偶尔摸一摸,爱人就愁得厉害,她想家里这老东西一半心思在别的女人身上,现在又要把另一半心思往牌桌上用了,那还得了?是田树超的爱人葛兰去做她的工作。葛兰说,就应该让树年上上牌桌。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投入了一样肯定就会放淡别的心思——总得有一样爱好把男人给吊着。再说,从女人的角度看来,好赌给家庭带来的危害总归比好色轻一些——前者是经济上的而后者是感情上的。葛兰还说,又不是外人,在树达那里打牌,钱翻来覆去还不是在几个田树×(读叉)中间流通?肉烂了也在锅里的。这样一说,田树年的女人便想通了,一问树年是上樱梦园,就不闻不问。田树年见爱人在这一头放得宽松,而且年龄不饶人,搞女人的劲头逐渐日薄西山,所以去樱梦园去得多了,一来二去也染了牌瘾。 
  树先说,树帜有个急事,刚才打电话叫我来替他,我也就来了。树年说,树培也来不了,刚才也是他打电话叫我顶他。 
  田树超就说,什么替啊顶啊,拿钱来玩牌的是谁还不一样。 
  树达再进到屋子里以后,王小姐就把牌桌摆上,拿出一副金箔扑克,帮几位领导洗牌分牌。最近几年流行的扑克玩法是斗地主,几个姓田的也不例外。议好了彩头大小,就开始争庄家——这天议好了以二十块为一级。 
  首先是树年连抢了几回庄,但都没有保住,连连送钱。他便嚷嚷,说是树达故意叫了那么漂亮的小姐来动摇他的军心。树达凑趣地说,那好办啊,完事了叫王小姐赔给你就是。树年就说,少他妈来糖衣炮弹,现在我是洗心革面了。 
  树超叫王小姐下去,说是觉得要个女人来发牌是有点不像样,各人都长得有手也该做些诸如摸牌之类的小事,否则真是不像共产党员。 
  树超说,像电影里面的国民党。 
  王小姐一走树年就不那么争庄了,接下来是树先争得特别凶,每次都叫到六十分以下。树年就说,树先你行啊,这几天专门把性生活戒掉了吧,叫起来底气倒是挺足的。树先就讪笑着说,树年你说话是离不了本行了啊。我只是觉得,争庄当地主就有一种以一敌三的快感。树超理着抓到手上的牌说,怕是一种专门与人民大众为敌的快感吧。说得桌上诸人都笑了。树先说,都一样是赌桌上的人,也不怕你扣帽子。 
  很快转入了沉默。小王放起CD碟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这钢琴曲时下流行,听着又不是那么俗,适合众人口味。几个领导在悠扬的曲子中把甩牌速度渐渐放慢了下来。 
  手机都拿了下来,搁不远处的茶几上。来电话由小年代接,几个领导都给小年放了权,只要小年认为是不太重要,一概挡驾。那几个手机来电时的鸣声此起彼伏,小年就把手机移到旁边那间房去。 
  树先赢了几手,过十点半,手气明显有了个大滑坡,接连地被另三人斗倒,到手的一些钱吐得极快。后来树先抢起庄来变得谨慎,桌上诸人都有了坐庄以一对三的机会,但一看底牌不理想,就提出封牌,拿出钱铺底子滚入下一回。各人都铺了几个底。等铺底的钱都积累得有了几百块,树先忽然争到庄打出个极漂亮的金奖,不但提了所有的底金还赢来一百八。树达就说,眼睛都花了,休息一下。 
  一看表,也快凌晨了。 
  到这个时候通常都是休息一会的。王小姐照吩咐去拿些吃的,这天这四人要了两碗牛腩面两碗马肉粉。吃着东西,几人又谈起了刚才打扑克过程中技战术的得失,总结经验。说着说着树超愣生生地一笑。树先问,想到什么鸟事? 
  树超说,现在有人说,老师连麻将子都认不全。我看未必。我从你身上看出来了,人民教师也够心狠手辣。 
  树先说,别说我啊,早下一线了。我们现在到了这个份上,也该娱乐娱乐了。要是真有玩的谁不会玩谁又不愿玩啊?凭心说还真的是为人民操劳了半辈子…… 
  树先一句话说得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什么来。树年见他有些呆滞,拍了他一下,说,树先怎么了? 
  树先说,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什么事,到了嘴边一下子又说不上了。 
  树达揶揄地说,树先啊,那老年痴呆的事怕是还要等两年才来吧。 
  树先放下碗筷抽起一枝烟,这才说,是了,昨天树海——就是我们蔸头村现在的那个小学校长——来开会,碰见我就讲起一个事。我们那有个文件,解放后历年来,凡经正式聘用过的老师现在都可以领一些补助。钱也不是很多,一个月就一百二,但是,到了农村这也很够意思的了。那个田老反…… 
  小学时教我们的那个反革命?树年问。 
  对,我们都被他教过的。树先说。他现在拿不出证明,也就领不到那钱。他儿子树才弱智,日子过得挺难,所以他也就很在乎这百来块钱。 
  那个田老反,唔。树超说,我对田老师还是蛮有感情的,那时他教书还是蛮负责任的。我们也算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嘛。 
  树年说,我看倒未必。小学老师,再怎么说也就起到启蒙的作用,要说造就人才,怕是牵强了点。 
  树超说,我看,启蒙的老师往往相当起作用。特别在农村,能有个好老师开导挺不容易。 
  树达也说,我完全同意树超说的……也不是拍他马屁,我们几个用不着啊。比如说,田老反下去以后换上个叫田…… 
  田和青。树先补充地说。 
  对,那家伙是叫这名。树达接着说,他当老师那十来年,没往县上送过一个人。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我们这一堆别人管叫田树×的能出来,田老反当初起的作用是必须承认的。 
  田树超抽着烟,若有所思地说,田老……师嘛,我记得他年轻时候长得挺精神,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树先说,老都老了,能怎样? 
  正说着,隔壁房里手机又响了。小年抓起树先的机子,一看,显示屏那串数字看着眼熟,一时没想起是谁。小年用那一贯的彬彬有礼的声音说,你好。 
  那边拨打的人一听不是树先本人,也就客气地说,请找一下田树先。 
  小年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找帮忙的。这类找帮忙的人,是首当其冲得挡驾掉的。于是小年就说,田局长出去了,手机撂到这里没有带。 
  那边的人便有点发火,他说,小年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倒是还听见那边放着钢琴曲哩。 
  小年就骂自己一时大意,连田县的声音也没能听出来。口里道着歉,就忙把手机递到隔壁去。 
  树先拿着手机到外面凉台上回话。屋内几个人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树年一边洗着牌一边说,依我看,田老反的教书水平,是真不敢恭维,那时有很多字他都教错的——酝酿他读成“温壤”;还有,我三十多了有时不小心还要把钓鱼读成“钩鱼”。小时候受到的教育真他妈要命,现在再想纠正就难了。 
  不能这么看问题。树达说,那年代也就这样,知识水平普遍低下,乡村的小学教师难免良莠不齐了。但是我好像记得,这个田老反教书那会是很有激情的,说起话来有很大的煽动性。这一点,在那个时候真是不多见的。 
  树超一边抓牌一边说,我看树达是看出点道道的。 
  树年说,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用现在的话说,田老反当时还真是有些唱高调,但在五几年,特别在一个乡旮旯里能那么唱高调,不简单。 
  正说着,树先进到里头来。像是有些冒火,把手机信手一扔扔在了远处一张布面沙发上。他嘴上说,树帜今年有些变了,不就是升个副县嘛,话就说得老鸟多了。 
  树超说,是什么事好好说嘛,大家又不是生人。树先爱发牢骚,树超有些看不上眼。 
  还不是田老反的事。树先说,树帜他老子晚上从蔸头来了,跟他说起这事,他就问我。问就问吧,话讲清楚了他就跟老子也下起指示了,说要我务必把田老反这笔补助金的事办好。你看,好像是我不愿意给田老反办一样。 
  你们小我们一年,不知道里面的窍窍。树达和事佬一样的,说,我们那个班上,树帜是对田老反最有感情的。树帜他老娘死的那会,树帜是不打算读书了,他家里也不让他读。田老反就到他家里做工作,还跟他老子赌起咒来,说要是树帜成年后不成个人物不在县里捞上一份工作,他田老反就到树帜家一起干活,算是树帜他老子白白捡来个儿子。这样,树帜才又读了下去。 
  树超不失时机地说,对,就是这点……你们想想,在那个时候田老反对教育有那么高的认识,他的思想绝对是超前的。现在乡下很多老师还没这份觉悟。 
  树年发了一沓连对牌,说,今晚上说着说着是怎么又说到教育方法上去的?有时话题跑得真快,开始我们是要说什么来着? 
  树先说,是说田老反领不到那一百二十块钱。 
  树超说,腊月又要到了,我们那事也得做做准备。 
  树年赢了这局,他收着钱说,什么? 
  送东西下乡啊。树达说,老传统了。 
  这是他们六人共同的节目。每年到了年底,他们各家都从箱底里清出一些旧衣服旧用品,打好包一齐送乡下去。每年总是能清出一大堆款式过时的衣裤,虽然说不上旧,但也是知道,再不会穿出去了。把这些东西送到乡下去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树超的爱人因为树超乡下亲戚老有事来烦,生过几回气,笑他是夹着尾巴的人,说得树超有点难堪。但一到年底,树超爱人便要说,乡下有亲戚真还有用,要不然,那么多过时的东西真还不好处理。树超听到这话说的,就有点不痛快,他想你不就是生在小县城里嘛,凭什么把乡下人都看成捡破烂的?有时候人的优越感真是来得很便宜。但有什么办法呢,这些旧东西一拿下乡去,很快就会分发一空。 
  这传统保持得有几年了,县委有个小伙子挺机灵地写了篇稿发在地方党报上,题目叫作《年年情牵故乡土,岁岁回报养育恩》,说的就是他们这档事。以后一到年底,他们六人所在的单位总是有很多人找来几捆旧衣旧被送来,说是请一同往乡下送一送。树超看着别人拿着旧东西往自己手上送心里就不舒服,心想你们又想送人情又想找便宜的,哪来的那么容易?收是收了,过后他也忘了谁送过什么。 
  反正都是没地方放的旧东西。他想。 
  又摸起牌来。树达说,今年下乡,我们几个人怕是要凑几车货吧。我们单位那一伙这一阵马屁拍得紧了,老是塞来旧东西,像是把我当成收废品的老头了。我操,我那里的东西都够装一辆农用车。 
  树超说,如果东西太多了,我们再找几个穷点的村子送一送,不要老往蔸头一个地方送,别人有看法。 
  树年就笑了起来,他说,现在真是,送点旧东西也怕有人来看法。 
  树超说,还有,田老反那事可能一时半会也办不好。我们去了后,不光给他发一点东西,钱也要给一点。当然,不要多,多了也不好。 
  树先说,把那一百二十块给他搞到是最好的,那就比较稳定了。而且,国家发给他的和我们作为学生给他的又有不同——国家发的,不单单是钱,更重要的,它还包含了对田老反的一种肯定。田老反挺在乎这个。据我所知,当初他被田和青替下来,他一直都耿耿于怀,和田和青搞不来。 
  树超说,树先说得有道理,那这个事应该是你去多费费心了。 
  树先说,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要去找找以前的档案。要是有什么发现,我及时向你汇报就是了。 
  树先说这话依然是正经的样子。其他几人都笑了起来,说,树先你省点了,这只是在牌桌上。 
  之后,树年说,也来些荤段子醒醒神吧,再老是那么正儿八经叫人怎么不打瞌睡啊。然后他就起了个头,说起个有关某领导的荤段子。诸人果然精神一爽,纷纷争着讲了起来。除了荤段子,还有政治笑话。当然,把两者结合起来的也不少——即以领导人为主人公的荤段子。用树年的话说,这便是突出和强调“政治性”。 
  树超正转述着一个小会上听来的故事,忽然想起什么,话题忽然一转,就说,你们说,我们在这里说别人的段子,我们自己又闹出了多少段子正在被别人说呢? 
  你倒是有点反思精神。树先清着手里的牌说,谁个背后不说人,谁个背后不被说,很正常的。像我们这样当个小萝卜头的人,少不了得在几个笑话里当当主人公的。 
  树年也说,这倒不假。也许,我们在这里打牌的事在外面就有段子。听说县里正有几个民歌作者每天都要编出那么一首讽刺诗打油诗,忙着找材料呢。 
  不过据我所知,树先说,我们送旧货下乡帮扶的事,外面就有说头。 
  树超说,那是免不了的事,其实又有什么作用? 
  作用就是,树达说,帮助人们在半夜打牌时提提神,鼓舞一下斗志。之后树达把最后一手牌铺下来,说,不好意思啦,这手我怕是又要完胜各位了。 
   
  3 
   
  树帜的父亲是在中午时候打来电话的。树帜的爱人纪茹接的电话。树帜的父亲田银宽劈头盖脸还是那句话: 
  找我崽! 
  说得铿锵极了。有几次打到树帜的办公室里,其他人接的转给树帜——这便又成了一则轶闻,小范围流传开来。树帜跟父亲交代过多次,他说在电话里这样不好。可田银宽还有些来气,他说我这又不是吹大牛硬要编个县长当儿子。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了? 
  树帜于是也没法,就说以后要来电话就在中午晚上往家里打吧。老人家倒是把这话听了进去。 
  纪茹到客厅叫树帜接电话。树帜正在看电视里的中央领导讲话,就问是谁打来的。纪茹强自忍着笑,摹仿着说,找我崽。树帜的脸皮便有些下沉,起身去接。 
  田银宽说下午有事,要来一趟。树帜说,你能有什么事呢,电话里讲不清楚吗?田银宽说,就你能有事我就不能有事?巧卵了,我这个没事的人真是找事才生了你这个成天有事的。 
  树超知道父亲这几年心里憋着。家里换成三室一厅的大房子以后父亲就提出要住进来——他也知道这倒不是父亲本人的意思,是树达把父亲接进城以后村里人都在关注着其他几位老人几时也进城去住。村里人问的次数多了,田银宽的老脸就有些挂不住,跟树帜讲起过这个意思。树帜认为自己应是责无旁贷地把老人家接进来,因为从自己八岁那年开始父亲做了鳏夫直到如今。他隐隐地探问过纪茹的意思,后来试着把父亲接家里住几日,很明显,爱人和父亲的关系并不能朝着自己设想的方面发展。后来田银宽主动提出不住上来了,回到蔸头还跟村里人说是城里实在住不惯——在三楼,不接地气,全身犯老病。所幸的是这以后纪茹对老人家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还提出每月给老人增加一点零用。树帜以为得了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是每回接父亲打来的电话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仍然在心里憋着。 
  树帜尽量放缓声音说,爸,你要来就来好了。记住要搭中巴,小四轮别坐。 
  晚上田银宽来了以后,告诉树帜有关田老反的情况。田老反要田树海去说他的事,过后想想树海待理不理的样子,实在是靠不住,就去找了田银宽。田银宽在村里是和田老反最有感情的一个,他一直认为,儿子树帜今天能到这份上,全是田老反那时候算准了的,所以敢打那个赌。田老反来了田银宽就留他喝酒,田老反也不客气。喝得有点上脸了,田老反才想起来这里的正题,于是就把领补助的事讲出来。田银宽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可是想想也义不容辞,便拍起胸脯把话应承得很满。他相信儿子堂堂的一县之长,应该能帮这个忙的。再者田银宽想,一村老少都知道田老反当过老师,现在要证明一下,估计也是三个手指捏田螺的事,没有办不成的道理。酒醒以后他不失信,打个电话就进城去了。 
  树帜说,这事不找我,要跟树先说,他是专门搞教育那一摊子的。 
  田银宽说,我晓得,不过你可以催催他让他把这事更当成个事——你当的官不是比他的大一点嘛。 
  树帜感到好笑,他想现在也真是,人人都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他说,爸,你放心,树先也不是外人,他能办好的话也用不着别人说。 
  田银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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