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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少了一份牵挂,不必年初盼年末,不必挠心焦虑寝食不安。多好。
吉祥终于没病。吉祥胆小又怯懦,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做出些惊天动地或虐待自己的事情,所以,吉祥忐忑的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村子。
村子里的空气弥漫着爆竹的味道,还有未散去的硝烟。
姥姥说,坐车冷不冷,看宝宝的手冻的冰凉冰凉的,快上炕捂上被子躺躺……
小姐姐早抖开被子包住吉祥,然后自己也钻进去,细声细气的同吉祥小声说话:宝宝,那里的人有没有欺负你呀,你妈妈做的饭是不是很不好吃,你怎么这么瘦啊什么时候能长胖些儿……
吉祥确实很冷,嘴唇哆嗦着,回答小姐姐的话,耳朵灵敏的捕捉外屋大人们的谈话声。妈妈果真告状了,妈妈说宝宝现在多么多么不乖多么多么难管教。吉祥一下子悲愤。在家里他们随便怎么说他们可以对每个过路的熟人打声招呼说“你家孩子怎么怎么好我家孩子怎么怎么不好”,吉祥全都不在乎,那是你们的世界你们的城市与我无关。但,你怎么可以在这里这样说我?怎么可以?
吉祥眼里含满泪水,强忍住。
小姐姐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不做声,手指头轻轻戳吉祥的脸。这是小姐姐最喜欢玩的游戏,吉祥的小脸胖胖的戳起来很好玩。现在,已经不那么好玩了吧?
吉祥钻进小姐姐怀里,把脸埋进小姐姐的衣服。温暖。
小姐姐说,宝宝乖,宝宝不要哭。姐姐知道宝宝最乖,是天底下最好的宝宝,他们说的全不对。
半晌,吉祥仰起脸。脸红红的,却没有泪水的痕迹。吉祥对小姐姐笑,很灿烂的笑:宝宝没哭呀。
小姐姐问:去不去看丁小二?
吉祥干脆否定:不要。
又闹别扭啦?小姐姐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对不起”字条。
没有啊。吉祥立即否定。见他干吗,还不如和小姐姐说说话呢。
肯定是又吵架了,你俩怎么这么不对眼。小姐姐笑喷。
又该走了。吉祥拉着小姐姐的手,不肯放开,好象又回到那个古老的年代,趴在小姐姐背上装睡听她一路唠叨抱怨,村子永远是绿色的,水很清澈,树很茂盛,草地上一群孩子玩耍。
恍若隔世。吉祥突然想,这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之后自己还是那个三四岁的胖娃娃,被姥姥小舅舅们宠着,每天只知道嚼花生牛奶糖。
走过一群玩耍的同龄孩子,他们都停下来看吉祥和这一大群人。吉祥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熟悉的脸庞。
走远,小姐姐说,那些都是你以前的同学啊,怎么都不说话?
吉祥迷茫眨眼,全都不认识了。
小姐姐又说,连丁小二都认不出来了?
吉祥大惊:那里面有他?
果然是长大了,面容已全然记不得了。吉祥想,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故意不搭理他?
丁冬站在一群孩子里,看着吉祥走近,又看着吉祥走远。吉祥探询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没有停留。
这算什么?嘁。当谁愿搭理你呢。
吉祥也变样子了,如果不是同姥姥小姐姐们在一起,怕是根本认不出来吧。丁冬甩甩头,继续趴在地上拍画片。
一个陌生的外来人而已,与这个村子无关,与自己无关。
第三卷:草长莺飞枝蔓绕
于是感激
一、
本以为自己的学习生涯即随小学毕业而结束的,托九年义务教育以及就近入学的福,吉祥以平均分60的成绩进入了全市重点中学。
两个月的暑假,吉祥第一次没有回姥姥家,在家里听爸爸讲课。
小学毕业庆典后,班里人聚会宴请老师。吉祥照例坐在桌角边,看着老师红光满面,看着同学们笑语盈盈,沉默的喝光一杯可乐。一会儿,大家又都换了哭脸,眼圈红红,声音哽咽,吉祥再次沉默的喝光一杯可乐。同学们站起来向老师敬酒,班长致辞“感谢老师对我们的培养”,吉祥溜了出去,反正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临出门,回望,热闹依旧。
可惜,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这个地方,吉祥一点都不怀念。人都走了,看看教室依旧,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吉祥眼睛灼痛,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走进满地狼藉的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眼前又出现了一群嬉笑的脸庞,耳边又响起老师的训斥。人家说小孩子最幸福,不知愁苦;人家说这段日子最幸福,无忧无虑;人家说这个年纪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人家说,小孩子家家的,你什么都不懂。五年,在这个地方五年,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点开心的回忆,放眼望去,外面阳光灿烂,教室还不是阴暗如常。离开,多好。
连泪水都没洒下一滴。五年来,没有一滴泪水遗失在这里。
挥一挥衣袖,从此,封锁记忆,我不曾来过这里,你们也不要说我曾来过。天涯陌路。
吉祥对着空空的课桌们告别。
初中的老师会怎么样呢?初中的同学又会怎么样?
吉祥已没有一丝幻想,六年都过来了,还怕这三年吗?吉祥已经放弃,只想着十几岁的自己连街头卖艺都不会,靠什么养活自己?
爸爸却不。爸爸说,宝宝最聪明,宝宝曾考过第一名,咱们从头来过,不怕,爸爸帮你。
爸爸说着,抚过吉祥的短发,如小时候一样将鬓前的碎发抿到耳后。爸爸曾说,露出耳朵显得干净利落。
吉祥低头,掩住一丝泪光,然后轻微点头。
补课正式开始,爸爸请了整整两个月的假,不去上班,整日陪着吉祥。上课之余,还带吉祥去城市的各个角落转悠。爸爸和吉祥,一大一小两辆自行车,慢悠悠行进,爸爸不时指着各个建筑告诉吉祥这是医院这是商业中心。
补课进度很快,可能是课本简单,可能是因为用心,初一的数学语文英语竟在两个月里全部学完。看着满满的习题本子,吉祥忽然有了一点勇气,或许,初中是一个不一样的时代吧。
新学校很漂亮。学校有好多花坛,花坛里有好多漂亮的花,入学时月季开地正艳。学校主路两旁有许多大垂柳,长长枝条拖到了地上,一缕缕纠结,躲在里面可以玩捉迷藏。
同学们也很好,刚开学都还不熟悉,每天客气又友好的打招呼。大家都在尽快熟悉对方,下课就凑在一起聊天。有时大家会聊到小学生活,吉祥只装做不经意般将话题转移开或者干脆微笑不语。班里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多自在。
这里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可吉祥不再害怕和退却,这是重生。
班主任是一个看起来很凶的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可是说话时都是微笑的,眼神很柔和。第一眼见,吉祥就很喜欢她。
老师喜欢拍拍学生的头,说:乖。像哄小狗狗一样。
有些人说老师很矫情,有些人说老师不尊重人,但大家都不得不承认喜欢她的爱抚。被她轻轻抚一下,就倍感自豪。
老师就曾摸着吉祥的头发说:你年纪这么小啊,怪不得小学时成绩不突出呢,不过上了中学就好了,只要你努力,乖。
吉祥很乖的点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不争气的泪光。
同桌是个很秀气的男生,侧面像极了女孩子,淡眉细长眼,嘴唇很薄,头发比吉祥的还长,故意梳下刘海遮住一只眼睛,喜欢嘬起下嘴唇吹自己的刘海玩。
他对吉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太后吉祥,奴才小邓子给您请安。
吉祥大乐,伸手虚扶:爱卿免礼。
之后,同桌一直叫吉祥为“太后”,吉祥一直叫同桌为“爱卿”。
前排也是一男一女。女生有长长的头发,又黑又亮,足够给那些洗发水做广告。大家都叫她木头,因为她名字中有个“沐”字。木头的同桌名中有“磊”,同理可证,俗称石头。
石头喜欢撩起木头的头发,对着吉祥两人挤眉弄眼:“爱生活爱拉芳”或者“飘柔,就是这样自信”。然后,木头就拿着书砸石头。
第一次课堂测验,吉祥拿了全班最高分。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睛直直地看向吉祥:以后,吉祥就是咱们班英语课代表。
大家掌声一片,小邓子又在拱手作揖:“太后,以后咱们就靠您罩着了。”
吉祥脸红红,努力忍住笑,显得很谦虚的样子。
木头大胆回头,捏捏吉祥的脸:小样儿,想笑就笑嘛,绷着脸干吗?
英语老师明明看见了,居然也不阻止。
吉祥诧异抬眼看,老师鼓励点点头。
晚上,木头给吉祥打电话,象征性的问一道可有可无的题,然后开始瞎扯,抱怨课间时间太短好多话都说不完,直到妈妈催了,才依依不舍说再见,又急忙补充一句:“据说明天有雨,记得带雨衣”。
吉祥真的爱死这个开满月季花的校园,爱死每天清晨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那几个人齐声喊的“太后吉祥”。
心情好,学习就轻松;学习成绩好,心情就更好。这是个良性循环。吉祥喜欢学习,喜欢老师用赞许的眼神看自己,喜欢同学们用佩服的口气夸自己。说是虚荣也好,吉祥就是为了得到这些才努力学习的,而非什么“为祖国崛起而读书”。吉祥只是个小小的渴望温暖的孩子,给点阳光就灿烂。
成绩好了,连带与父母的关系也改善,尤其是妈妈。这几年吉祥很少同妈妈说话,总是沉默的任凭妈妈大声责骂,——沉默也是反抗方式的一种。现在,妈妈很少骂吉祥,吉祥也理直气壮的与妈妈对话,不在心虚。
怎么说呢,所谓学生时代的无忧无虑,是指在没有学习压力的前提下吧。
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命根保住了,才能茁壮成长。
吉祥永远感激自己的初中老师,将黑暗中的自己解救出来,才有了上大学的吉祥。——倘若没有他们,自己很可能作个捡垃圾的吉祥呢。
于是共享
二、
丁冬不负众望,考进了市重点寄宿学校。
开学初,丁冬就和宿舍同学打了一架。这是丁冬第一次勇敢的出拳踢腿,虽然结果还是凄惨的被压在地上捶,但总算迈出小小男子汉的第一步。
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惹得丁冬同学如此激动和愤怒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打架的家伙成了丁冬的兄弟。丁冬的兄弟,叫严峻。
严峻正面属于仪表堂堂的那种,剑眉星目,自小就是个帅哥坯子。但也是瘦瘦小小的一坨,从背影看,同丁冬无差。——当然,从他们相识相知的过程看,严密还是比丁冬强壮一点的。但丁冬则极力辩解说是自己左脚踩住了右脚鞋带于是自己把自己绊倒。严峻只撇嘴,不屑的吐出四个字“胡说八道”。
那阵子流行酷男生,稍微帅一点的或者自认为很帅的男生个个都是一张麻将脸。——白净的是白板,戴眼镜的是二饼,长痘痘的是九筒……一个酒嘈鼻男生被女生封为绝版红中。
严峻,更是人如其名,扮酷扮地走火入魔,对老师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死样子,对班里的女生更是没个好脸色,拽的二五八万的。偏偏女生们也哈这类型的,私聊的话题总也离不开“严峻今天居然笑了”“严峻今天穿了件新衣服”之类。
严峻绷着脸从人群中翩然穿过,带起一阵小风,也带起一片轻叹。
“哇,好酷~”
谁都不知道,严峻其实是个八婆。
“哎,乙班有个女生长得那叫一漂亮啊……”
“语文老师穿的这件裙子是七十年代的吧……”
“英语老师还算有气质,只是不够漂亮……”
“啊,政治笔记忘补了,快借我抄抄,三角眼的政治老太会用唾沫星子喷死玉树临风的本公子的……”
忙着补笔记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丁冬抽出耳朵里的棉花团,痛苦的揉揉太阳穴。
严峻对丁冬处于萌芽状态的审美品位大加贬低,专门拿出自己收集的珍贵美女海报对丁冬进行培训,美其名曰“艺术赏析之美的享受”。
丁冬被迫对着一堆海报看啊看,看地吐血,也通不过严峻的考试。
“第一题:请选出你认为脸形最完美的女明星。
第二题:请找出嘴唇形状反差最大的两张图片。
第三题:……”
丁冬两眼昏花的看着满床花花绿绿的海报,分不出来她们长的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嘛。
严峻挠破头皮,找出问题的原因:那些明星化装之后确实都是一个模样。于是,决定对丁冬进行实地培训。
教室走廊上,严峻和丁冬斜斜靠着窗,歪头看走过的每个女生。面目表情是轻蔑的,轻声说出的话语是欠扁的。
“嘿,这个,那个长头发的,怎么样?”严峻嘴唇几乎不动,咬着牙根说。
“恩,没感觉。”丁冬仔细观察女生一番,吐出四个字。
严峻忍住翻白眼的欲望,不能破坏自己的“冷峻”形象,用下巴指指另一个:“这个呢?”
“太胖。”丁冬撇一眼,立刻说。
“恩,不错,有点进步。”严峻满意,刚想招呼丁冬收工,楼道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白色棉服的高挑女孩出现在众人眼前。顺便说一句,课间站在楼道里看女生的男生可不只丁冬两个,从初一到初三,将一楼到三楼的楼道挤的满满的,窗口处尤其多。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女孩镇定的昂头走过这群表情诡异的男生,目不斜视,俏丽的眉眼间藏着一丝讥诮。女孩经过丁冬身边时,高高的马尾辫忽然晃了晃,发丝若有若无的扫过丁冬的面孔。
一阵清香钻进丁冬的鼻子。丁冬早已怔忪。
“嘿,漂亮吧,她就是我说的那个乙班的女生。”严峻撞撞丁冬的肩膀,莫名自豪。
“恩。”丁冬轻哼一声,心说,这才是美女啊。
丁冬懵懂的审美观终于被这个女孩和她的发丝引入正轨。恩,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也随之脱离混沌状态。
从此,丁冬这条小溪汇入楼道警卫的大海之中甘心做一块望美石。
严峻对丁冬的转变有点小小诧异,更多的是惊喜。看吧,本公子带的第一任徒弟就如此成功。
丁冬很快掌握了那个马尾辫女生的行动规律,上课时会带一个粉色的水壶,几乎每个课间都会去厕所……可能是喝水太多的缘故,咳咳。
每次那个女孩经过丁冬身边时,丁冬总会闭目凝神,深深吸气,感受那一抹清香。
严峻很快就发现了丁冬的小秘密,抓着丁冬的脖领子走到僻静处,严肃认真:“你也看上那女生了?”
丁冬脸红,讷讷不语。
“到底是不是啊?你给个准话。没事,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这是严峻同学第一次对丁冬同学说出这句男人间的名言。
丁冬仔细看看严峻的眼睛,然后缓缓点头:“就算是吧。”
“是就是,什么叫就算啊。”严峻勾住丁冬的肩膀,“走,一块儿喝酒去。咱哥俩总算有点共同语言了。”
“喝酒?”丁冬质疑。
“咳咳,以可乐代酒。庆祝咱哥俩春心初动。”严峻拽着丁冬向小卖部跑去。
“昨夜我又经过你的窗外,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严峻哼着歌,手插在裤兜里,歪头,学着电视里发哥的样子,牙间咬根牙签。
丁冬则直直的站着,深为旁边的兄弟感到羞愧,这家伙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看电影看上瘾的。
女孩再次走过,无意中听到严峻的歌,转头恶狠狠瞪严峻一眼,长辫子用力甩甩,脚一跺大步走开。
严峻却咧嘴笑:“看,成功引起她的注意。这招果然有用。”
丁冬白眼望青天:“又是从哪个片子里学来的?”
“嘿,这你甭管,反正有用就好。”严峻摇头晃脑继续唱,“哦再见了亲爱的梦中女孩……”
果然,那个女生确实注意到了严峻两人,每次走过时都不忘丢过来白眼一枚。严峻也忘了装酷,每次都笑嘻嘻的接着,抛还桃花眼一枚。——这一眼,也是学的,跟梁朝伟。
呕得女生吐血。
一个飘雪的午后,女生找人送来一张条子,约严峻同学和丁冬同学放学后小花园见。
丁冬惊诧,严峻偷笑。
“咱们是名人嘛,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咱俩的大名了,可是,话说,为什么一下约咱俩?”严峻又开始对着镜子练微笑,呲牙咧嘴。“难不成她想脚踩两只船?”
丁冬对严峻的白痴和自恋彻底无奈,心里却升起小小的激动。这,就是约会了么?丁冬开始想象,那女生会说些什么。虽然情形比较怪异,兴奋中的丁冬却选择忽略这丝不安。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逃了自习课去“约会”的丁冬和严峻全身雪污的爬回宿舍,蜷缩在床上,相对无言。
丁冬捂着被子,耳边还是女生和她那膘肥体壮的哥哥的警告声——“如果你敢再骚扰我/我妹妹,就让你好看!这次只是警告!”是啊,只是警告,只是将两个瘦不啦叽的小男生推倒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