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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表面上，她跟人类一样有喜怒哀乐……”
那么，人类是不是也像玩具一样，只不过是在日复一日地按身体的本能运行着某种算法。就像玩偶身体的电流在电路中勇往直前，却不知自己前路已定；程序飞快演算，却不知结局早判。
“傻瓜。”徐森抚上范卡的脸，让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知道吗？在以前的木匠眼里，月亮也可能是木头做的。当人类相信女巫和精灵的时候，觉得人脑里是有个小人；当有了自动机械，又以为大脑是某种引擎；当有了计算机，也许又会觉得大脑是个硬件和软件结合就能做得出来的东西……”
范卡安静地听着，呆呆然地望着徐森。
“听说过一个驳论吗？”徐森抚上范卡的头，揉着她的头发，温柔地笑笑，“如果我们能理解自己的大脑，那么我们的大脑肯定简单得令我们笨得无法理解自己的大脑。”
“那……你觉得我笨吗？”范卡忽然发现自己和徐森的脸庞靠得是那么的近，于是有些慌神地避开他的目光，干脆埋头在他胸膛里，“如果我也只是一个很笨的玩偶，你会喜欢我一辈子吗？”
“那我就将你独占了，一辈子都属于我最好。”徐森将范卡拉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慢慢拥紧。对她那一句‘会喜欢我一辈子吗’的问话，徐森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欢喜和愧疚击中了，明明她的思想是那么的简单、直接，他还有必要猜疑她的心意么。
以后，徐森只想能只他一个独占她傻气的木然，她迟钝的聪慧，她简单的爱。
“我爱你……”徐森拥着范卡，声音透着温柔的坚定，“一辈子也不会变！”
范卡靠在他的怀里，忽然一动也不动。
可以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
☆、环境
不久，在公司里范卡又重新回到了工程部。
在部门里，范卡一向并不参与玩具的开发，除非特殊必要，工程部经理也不会特别要她做些什么工作。所以她基本可以每天随意地呆在自己的桌位或实验室某个角落里，闲暇地摆弄一些玩具样品，随她喜欢维修那些玩具次品或半制品。
忽然记起，自从被调去研发部打杂开始，范卡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登录玩偶乐园那个游戏了。
前些日子还听说公司打算开发用软件对那些虚拟玩偶进行教育和升级，近日上层却突然撤走研发资金，估计是没能通过项目前景评估和投资预算的那一关，又或许是市场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变应万变就差点没成为公司里的一些老专家的座右铭了。
拉拉扯扯的结果就是，这款游戏的开发被搁置了下来，连项目的负责人符博都不知捣鼓什么产品去了，他的一贯作风就是没作风，临时组起的团队也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在这天的下午，符博下来工程部找到范卡，竟没有再是一副邋遢样子，白衬衫配灰毛衣，深色长裤，还算人模人样的。不过，令范卡意外的是他手里还抓着一只嗷嗷叫的玩具恐龙，样子看起来就有点滑稽好笑，而且怎么看那只玩具恐龙都比他更抢镜多了。
从符博走近过来时，范卡就讶然地望着他……抓着的那只不断挣扎着身躯的玩具恐龙。
那是三年前，还是属于公司开发的最先进的智能玩具——多尼。
公司几乎用了整整两年来做研发这一种具有生命特征的恐龙玩具，其中包括了主要的行为本能（如睡眠、探索、互动等需求）以及反应与解读外部刺激（如声音、光线、触觉、物体等）的能力，让它具备自我学习和成长的本能。
此刻，范卡愣愣地望着那只恐龙，恐龙也毫无畏惧地瞪着她。不过这样桀骜不驯的眼神，这样倨傲的神态，怎么会是可爱温顺的多尼恐龙呢？
久久地，范卡终于明白了这种异样又熟悉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不一会儿，她忽而抬起头，诧然地望着符博：“小火龙？”
“这么快就看出来了？”符博拎起那只玩具恐龙，承认了他是将游戏里的那只小火龙的代码下载到这只皮肤通红的玩具恐龙里去了，“这家伙在虚拟乐园那里太逍遥了，我也没空去驯养它，就将它弄出来送你好了。不过它脾气臭屁得很，要是你嫌弃它，它就无家可归了，因为我已经嫌弃它了。”
“那……”范卡改为瞪着符博，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若突然换我来照顾它，它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被拎在半空中的恐龙玩具竟抢先发话了，正张牙舞爪地对符博扭动着身体，极力地挣扎着，吼叫着。
“谁教你的见色忘友，嗯？！”符博淡淡地瞟了手里拎着的玩具恐龙，改为将它的尾巴吊起来晃来晃去，没丝毫的……手下留情。
“盯谁谁傻B！”小火龙一双电子眼倔强般地瞪着他。
“别欺负它了。”眼见符博想发飙，范卡就将小火龙抱了过来，而小火龙被范卡抱过来后就立刻将屁股朝向符博，不解释。
符博眼角抽了抽，但见范卡收下了它又微微勾起了嘴角。
这一会儿，范卡倒是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宠物”。同时她也想到，为了保证游戏里的虚拟宠物的独一性，是对它们每一个都写了保护程序的，一旦被下载出来，玩偶乐园里就不会再有小火龙了，而且它的代码也是锁死了不能被拷贝的。
此时，范卡想到了她领养的那只虚拟贝贝熊，但她没想过要将它下载出来。
“谢谢……”范卡抱着小火龙，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博，能不能借你放在检修部的那台巨无霸电脑来用用？”
“随便用是了。”符博耸耸肩，笑着望了范卡一眼。
“玩偶乐园不建了么？”范卡问起了那款游戏。
“那游戏，其实是左洋设计的……”正想转身离开的符博又停下了脚步，淡淡地告诉范卡，“他做这款游戏其实已经有一两年了，后来只不过是用我的名义去申请了公司的一笔资助金而已，里面也只有那只火龙的程序代码是我写的。”
“你退出了？”范卡愕然了一下，而且他连小火龙都下载出来了。
“那个游戏，他在系统里植入了后门程序……” ”符博顿了顿，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或者是系统在当初设计时就留有‘后门’，就算玩家退出游戏将虚拟玩偶挂起来，其实它们的代码还是在网络里持续运行……”
“为什么？”范卡呆了呆，回想起在研发部打杂的几天，还记得左洋那常是斯文温雅的笑容。
“他想将那些虚拟玩偶放养在网络的生物圈里，看看它们会产生出什么。”符博望着范卡，缓缓地说道，“或者，一开始他就只不过是想要拿这个游戏做实验，但公司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你是说，让那些虚拟玩偶在游戏里自由演化？”范卡睁了睁眼，目光深切地望着符博，“那你觉得……会怎样呢？”
“会怎样？”符博挑挑眉，一副开玩笑的口吻，“我想想，当然，没准那些玩偶就会渐渐在网络里建立起它们的童话王国，甚至发展出它们的一套生活机制和社会文明。又或者干脆放个蓝仙女进去，将里面的玩偶全部变成真小孩？！”
“没可能吗？”范卡想起左洋说过，任何事情，都只是一个概率问题而已。
“如果有，那这个可能也太不靠谱了。”符博瞄了一眼范卡抱着的恐龙，嘴角噙着一抹笑，“就算是上帝，他老人家将恐龙在地球放养了1亿几千多万年，吃肥养壮自由玩耍，而最后它们绝大部分种族的智商却连一只兔子都不如，难怪他老人家要弄个大火球下来将它们灭了。”
“但后来我们人类出现，而且很快就产生出智能了不是么？”范卡说完，忽然想到了一个莫名的巧合，公司也是在出产过这款玩具恐龙之后，开始研发那些模拟高级智能情感的XD玩偶娃娃的。
“当然，人类是很聪明……”符博睨着眼，半自嘲半认真地说道，“但很可能，我们甚至不会有恐龙活得那么久。”
愣了一下，智商超过恐龙的范卡大脑开始自动模拟生成一个坐标——在地球的历史上，从生命进化到文明发展确实是连成了一个反比例函数线，地球上的生命和智慧正在用越来越短的时间完成越来越多的进化。假如这种加速的发展和进化持续下去……
“对了，以后还是少跟研发部的那群无聊家伙打交道。”符博的说话打断了范卡大脑的运算，他淡淡地说，“免得他们带坏你。”
范卡平静地望着面前在研发部很可能就是最厚颜无耻最无聊的那个人。
“当然，暗恋过我的例外。”符博挂起招牌的痞笑，那口气明显说的是……徐森了。
“那你呢？”范卡望着符博。
“我嘛，”符博靠近范卡，眼神不知带着几分暧昧几分认真，“随便你放心里哪个位置，我都占定那了。”
“啤~”一声打嗝，嗤笑起来的小火龙代替范卡鄙视符博。
斜眼横过去，符博的目光带着想要灭绝一个玩具物种的冲动，不过最后他还是走开了。
望着符博渐渐从门廊离开的身影，范卡忽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关和他相处过的一切记忆竟深刻地泛滥了起来，就像是病毒的渐渐蔓延，也许除非格式化，也已经很难清除了。
确实如他所说，随便她将他放心里哪个位置，他都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范卡将小火龙放下，它就卷缩着尾巴趴在桌面上，眼睛慵懒地望着她。范卡也注视着它的眼睛，那种感觉……是孤独吗？从游戏里被下载出来，它没有同伴，它知道自己和每一玩具都不同吗？
小火龙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范卡，这眼神，竟有点像符博。
而她，又可以照顾它多久？
如今，电子玩具的质量寿命可以做到至少几十年，但其实它们更多的是不过几年甚至几个月就淘汰了。确实，时间让生物衰老病死，对玩具来说，时间也会让它们被淘汰。
如今随着科技的进步，越是智能的玩具，研发周期反而越短了，而它们的市场周期却也不长，一款又一款的玩具产品制造出来，商店的橱窗又很快被一款又一款更新奇吸引的玩具所替换、淘汰。
甚至是那些精致的XD玩偶娃娃，也不一定能在市场里销售得比玩具恐龙更久。
市场，就是玩具的生存环境，比现实更现实。
抱起趴在桌面上的小火龙，范卡突然想带它出去办公楼下透透气。
走出工程部，在电梯门缓缓打开之后，范卡竟看到了一身白色工作制服的左洋，他修长的身影倚在电梯里面，头发有些凌乱的微卷。在范卡进来之后，左洋伸出白皙的手指为她按下了到1楼的键，目光在范卡抱着的浅红皮肤的玩具恐龙身上停了一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范卡礼貌地道了声谢，就默默地站到电梯的另一旁。虽然在研发部里打杂了几天，她对左洋也不算是陌生的了，但不知为何，自从那天在研发部和他聊过那一番话之后，范卡就没怎么和他说过多少话了。
“他将小火龙送你了？”左洋忽而开口说道，目光甚至没有看向范卡。
“嗯。”范卡知道左洋说的是符博，只是不知他是如何猜到这玩具恐龙里装着小火龙的代码。
“公司打算取消玩偶乐园这个项目了。” 左洋向范卡望过去，声音有些异样的颓然，“他跟你说了，是吧？”
“嗯。”范卡平静地回答。
电梯缓缓向下降落，显示器上规律地跳跃着楼层的字数。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片刻，左洋目光注视着范卡，像是淡淡地说道，“那些玩具，在没有人的时候它们会做些什么？”
范卡没有答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回话。想到在她上班时，贝贝熊有时应该会自己玩拼图吧。
“我只是稍微加速运行了一下玩偶乐园，就被察觉了……”左洋继续说道，眼神掩藏在半框的眼镜片之后，望了一眼范卡抱着的小火龙，“可惜了，它是游戏里最聪明的一只宠物了，相信也是现在公司里最聪明的一只玩具恐龙了。”
被范卡抱着的小火龙翻了翻身，竟微微将头抬了起来，淡淡地望了左洋一眼。
“如果，能够将这款游戏推广开去……”左洋目光从小火龙身上移开，声音透着莫名的压抑和激动，即使渐渐消沉下去也坚持说完，“总有一天网络上会有足够多的虚拟玩偶组成一个自足的社群，然后他们就不一定要依赖于和人类的互动了。我们也可以不受限于实时运行，加快运行一个玩偶乐园。你想想，最后结果会怎样？！”
看左洋异样的眼神，范卡惊了一下，只能呆呆地瞪着他。同时大脑也被触发了开始思考他说出的想法，在混乱的思路中却只想到了符博向她提起过的那些话。
“如果是你开口，符博他肯定会答应的吧……”突然，左洋向范卡靠了过去，手臂支在她肩后的墙，目光炙炙，“想想看，只要有一定数量像这只火龙那么聪明的虚拟动物，然后对它们放养着加速运行，相信它们很快就会自我产生和不断优化智能，甚至演化出一个恐龙文明也未必不可能……你能够想象得到，一群具有虚拟智慧的恐龙，一个恐龙帝国！就算是建成一个侏罗纪公园，公司那些老古董还怕赚不到钱吗？！”
没想到，左洋还有这么大胆却似乎又合乎逻辑的想法，他依然伸臂撑在范卡的面前，目光逼切，等待范卡一个回应。范卡僵僵地靠着电梯的角落，似乎是还在惊愕当中没反应过来，手里抱着的玩具恐龙却抬起眼来盯着左洋。
电梯“叮”一声按程序在1楼停下打开了门，门外的两三个人讶然地望了望电梯里似乎僵持着的左洋和范卡，都不好打扰地没有踏进来，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然后又升了上去。
“也许，方向错了……”直到电梯又再在上升中，范卡才使劲缓过神来，避开左洋透着执着和热切的目光，“符博说过了，就算能写个蓝仙女的程序出来，也不能让玩偶变成真小孩的。”
生命的演化，是没有捷径的。
听着范卡的回话，左洋若有所思，目光清洌，似乎在慢慢恢复了理智的清醒。
“何况，一个温室乐园，恐怕是无法培养出什么的。”范卡摸了摸小火龙的头，想起符博讲过的话，平静地对左洋说出来，“就像真正的恐龙一样。在恐龙统治地球时，它们力量强悍，基本没什么天敌，生存了一亿几千万年也没有演化出智慧文明。按照进化算法，就算将它们再加速运行一亿年，也不会有多大的区别。”
“如果不成功，那就清除掉重来是了。”左洋说话里多少有些负气和不理智，低头瞟了一眼符博给范卡的那具恐龙，“亿万年前的这些家伙不也像是因为造物主的不满意，而被粗暴地彻底格式化掉，然后才又造出了人类。”
左洋没想到，他的这句半开玩笑的话，竟令范卡一下子僵住了大脑。
这一刻，范卡只是呆呆地睁着眼，手里紧紧地抱着那具恐龙，眼底下蔓延着带着莫名的迷惘和恐惧。左洋疑惑地注视着她的双眼，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之后，范卡看到左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开口对她说了句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到，却又不是没有任何噪音；眼前不是黑暗，但她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很沉，令她呼吸也僵硬起来。
恍惚间，一阵失重的眩晕感涌上大脑，才终于令范卡慢慢回过神来，看清眼前左洋疑惑和担忧的眼神。同时电梯门缓缓分开，范卡看到等在电梯门口的徐森熟悉的身影，又一时定住。左洋也回头看见了徐森，便迅速尴尬地退开，神情也是一脸的歉意。这时徐森已跨步踏入了电梯，越过左洋，来到了范卡身旁护着她，然后猛然转头望向左洋。
“怎么回事？！”徐森眼神不悦，对左洋冷静地沉着脸。
“刚才……我有点头昏而已。”范卡努力说出声来，扯了扯徐森的衣角。
这时范卡已经忘记，刚才那一瞬间她大脑究竟想到了什么。
只是隐隐记得，那一丝莫名的恐惧。
………
☆、恐惧
圣诞节前，徐森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期，准备带范卡到相邻的海城的一个山庄度假。自两人确定关系之后也很少时间陪她，徐森多少是有些内疚的，今次出去主要也就是陪她散散心，减缓一下工作压力也好，他知道近来她的工作量一下子比以前多了。
当日下午，徐森便开车到范卡的公寓那里，让她收拾些行李衣物准备出发。
在范卡的房间里，徐森倚在门边，看着范卡只是收拾了两套衣衫和睡衣放进小背包里，却将她那只半人高的玩偶熊抱过来跟行李一起，还给它简单地扎了个蓝色蝴蝶结准备带出门，于是这只玩偶熊就成为了她最大件的一份行李。
另一旁，徐森笑眯眯地看着范卡认真收拾的一举一动，顺便打量着她的房间，跟他料想的差不多，非常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