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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
〃比想象中妥当。〃
〃几时回来?〃
〃惠颜,我暂时不回来了,已经租了学校附近公寓,准备入学。〃
惠颜沉默一会儿,〃放弃这边原有一切?〃
〃是我的总归是我的。〃
〃不,这是一个最无情的都会,人一走,立刻被淡忘。〃
卓羚轻轻说:〃哪会,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这个牺牲太惊人。〃
卓羚笑,〃我赌我明日学成比今日更有佳绩。〃
〃自信真好。〃惠颜羡慕,〃你有这个天赋。〃
卓羚说:〃这彷佛是讥讽。〃
〃心一如何?〃
〃她已将心灵抽离,当一个人痛苦到某一程度,非这样不能存活。〃
〃她不幸中大幸是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能为她做什么?还不是全靠她自己。〃
〃在朋友口渴之际倒杯水给她,也是很大的功德了。〃
卓羚叹口气。
那她做的比这些还略多一点。
心情好的时候,心一会说:〃卓羚,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咄,说得那么远,况且,今日已不是农业社会,牛马无用。〃
〃那么,变什么?〃
〃来世我若转为男身,你做贤妻吧:你需事业有成,自备妆奁,兼夹生儿育女,不辞劳苦,还要长期维持身光颈靓,以壮门楣。〃
〃你在说的,正是大部分已婚现代职业妇女写照。〃
卓羚欷殻Вǹ刹皇牵夜雠W雎怼!�
初夏的一个清晨,卓羚接到电话。
〃时候到了?〃
〃是,请你来一趟。〃
卓羚赶到医院,看见心一背着门口坐在床沿,看窗外风景。
那是一个五月天,正是北国全年最美的季节,生气盎然,但那阳光似乎照不到余心一身上。
卓羚轻轻问:〃想什么?〃
她转过头来微笑,〃你看病房墙壁多么高,使我想起我们那层老房子。〃
卓羚说:〃我也有点想家。〃
心一回忆:〃我老是在那里哭。〃
〃不,你也有过开心的日子。〃
心一茫然,〃是吗,我不记得了。〃
有人敲门,她们抬头,勒布朗太太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她问:〃准备好了没有?〃
余心一点点头。
勒布朗太太对卓羚说:〃这里交给我了,放心,一切正常。〃
这分明是逐客,卓羚识趣地点点头。
〃你回家等电话吧。〃
卓羚乘车到市中心看了几个年轻艺术家画展。
画风不是十分成熟,但是明显地有前途,画家本人在会场坐镇。看见访客,交谈几句。
卓羚谦曰:〃我做商业设计。〃
〃那更加困难,我们尚有政府资助,你们需独立挣扎。〃
〃政府资助?〃卓羚双眼瞪铜铃大。
〃是呀,政府每年拨款购入新进艺术家作品存在仓库,说不定将来成为上佳投资。〃
卓羚又一次觉得值得留下来。
她在咖啡座逗留至中午。
标致的青春女已经穿上蝉翼般夏衣,巧笑倩兮,与男伴调笑,享受阳光。
生命苦短,先吃甜品,千万不要难为自己,要向诸洋女学习。
像心一选择错误,前半生已经完结了,下半生不知祸福。
卓羚回家等电话,一直至深夜才接到消息。
勒布朗太太的声音:〃过程尚算顺利。〃
〃我可以来陪她吗?〃
〃她需要休息,并且,也不想见人。〃
〃几时来才方便?〃
〃明日中午请来接她出院。〃
〃什么,只能住一天?〃
〃手续上叫三天,规矩如此,人人一样。〃
〃是是是。〃
幸亏夏季天亮得早,卓羚心情才不致于太苍,时间接近,她去接心一出院。
心一已经准备好,看见卓羚,她轻轻说:〃可以走了。〃
卓羚问:〃勒布朗太呢?〃
〃她已完成工作,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看见她。〃
〃那么,吴氏夫妇来过没有?〃
心一的声音非常平静,〃已经走了。〃
〃你可有见他们?〃
她摇头。
〃婴儿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心一只说:〃我们走吧。〃
卓羚忽然掩脸哭泣。
她听见余心一用很讶异的语气说:〃你为什么流泪?又不是你的事。〃
心一住在卓羚租来的小公寓中,非常沉默,似没事人般,急于收拾回去。
〃你可到缆车径三楼暂住。〃
〃卓羚,我会从头开始,我想过了,唯一报答你的方法,是生活得更好。〃
〃你说得再正确没有。〃
一星期后她就走了。
到底年轻,剖开胸膛,片刻也能自动复元,抑或,仍在流血,只是掩饰得好?
卓羚留下来,正式入学。
一年之后,除却钟惠颜,已无人与她联络。
每次听到惠颜声音,卓羚都十分感激。
〃惠颜你是有情人。〃
她总向她报告各人消息。
〃赵汝威拿了一个文学奖,张婉薇出任港报总编辑位置,王继成娶了才女何文慧,袁子梁画展成功。〃
〃有无周烈熊下落?〃
〃呵,那个人。〃
〃可有人知他消息?〃
〃卓羚,在这个都会中,各行业新人涌现,无论是谁,一沉下去就很难翻身,谁也没见过他。〃
卓羚作不了声。
〃不过,你应当为余心一高兴。〃
〃心一怎么了?〃
惠颜大吃一惊,〃你不知道?〃
第六章
〃知道什么?〃
〃她没有通知你?太过分了,你这样爱护她,到头来,她却故意疏远你,可是怕你提起她过去?〃
〃喂,究竟什么事?〃
〃余心一下个月结婚,连我都接到帖子。〃
卓羚只啊了一声。
〃此女真无良心,枉你一腔义气热诚。〃
卓羚却问:〃对方是什么人?〃
〃是一名历史教授,年轻有为,与我们老板简仲骞是好朋友,所以由他做证婚人。〃
卓羚放心了,〃那多好。〃
〃你似乎不生气。〃
〃我代她庆幸还来不及。〃
〃卓羚,你这个朋友真难得,我认识你也是福气。〃
〃在婚宴上请小心说话。〃
〃明白了,可要代你祝福她?〃
〃她不想我知道,你不必多事。〃
〃我有你一半那样懂事就好。〃
放下电话,卓羚呆了半日。
啊,再世为人了。
在这之前,先要死一次。
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脱胎换骨。
心一一直没有与卓羚联络,她已交代清楚,生活得好已报答了朋友。
卓羚在北国却有奇遇。
学校开集体展览,她的作品给一间叫哈拉昆的出版社看中。
哈拉昆是默剧中谐角,穿格子衣裤及戴面具,这间出版社专门发行爱情小说,对象是小镇苦闷家庭主妇,生活枯燥,时时幻想有知情识趣俊男迷途来敲门,继而发生热烈恋情。
卓羚看过哈拉昆丛书,为其媚俗作风骇笑,难怪以丑角命名,可是你别管,俗世不知多捧场,销数往往以百万计。
庞大市场令卓羚震荡,她看过合约,毫不犹疑签下名字,立刻为哈拉昆服务。
出版社安排半裸俊男美女模特儿让她写生,卓羚不负所望,她设计的封面次次令小说更加畅销。
出版社非常重用她,卓羚收入可观,她立刻置业,并且买了一辆路华四驱车代步,不过生活仍然朴素简约。
惠颜见她久久不回,前来探望。
卓羚热情招待。
惠颜吃惊:〃卓羚,你从未说起你在加国已名成利就。〃
卓羚嗤一声笑出来:〃不过生活有着落,你别言过其实,这些商业作品并无格调可言。〃
〃可是华人能在外国站得住脚,到底是件喜事。〃
〃你日后说话需小心,千万不要渲染这事,免得有人怪我忘本,我不想成为那种口口声声标榜'只有洋人才懂得欣赏才华'的华人。〃
〃是是是。〃
〃拜托你。〃
〃我带了一件礼物来。〃
〃是吗,在什么地方?〃
惠颜明明双手空空。
〃在动物检疫站,一个月后可送到府上。〃
卓羚一怔。
〃卓羚,可记得余心一的玳瑁猫?〃
是它。
〃心一走了之后,几个人领养过它,但我觉得它应有一个永远的家,故此未征求你同意便把它带来。〃
卓羚不语。
〃怎么样,你不反对吧。〃
〃心一丢弃了它?〃
〃心一不愿再接触前生任何事。〃
〃惠颜,我会养它到老。〃
惠颜忽然问:〃它叫什么名字?〃
〃心一从来没说过。〃
惠颜摇摇头。
〃你可有心一消息?〃
〃报上社交版一年好几次刊登她的照片,大学筹款晚会之类她会随丈夫出席。〃
〃气色如何?〃
〃非常漂亮,看不出任何创伤。〃
卓羚不出声。
惠颜回去之后,她领养了玳瑁猫,它却苍老了,背脊掉了毛,兽医说可能永远长不回来,它很静,时时在有阳光的窗台上打盹,对陌生环境似乎尚觉满意。
卓羚在新世界结交了新朋友,已经乐不思蜀,但是老房子时时出现在她梦中。
二楼比真实面积大许多,空荡荡,没有家具,只见一个女子面壁哭泣。
卓羚轻轻走过去:〃是你吗?心一。〃
那女子抬起头来,却不是余心一,是谁?而卓羚就在这个时候惊醒。
她决定回去一次。
把玳瑁猫交到兽医处寄宿,同出版社交代一声,她悄悄上飞机。
她仍有缆车经三楼锁匙,开门进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倒在沙发上,忽然流泪。
她到二楼去敲门,一位中年太太应声而出,手中抱着一个幼婴,一看,宽大的客厅里,还有三个小孩,咦,这竟是一间私营托儿所。
中年太太一见卓羚便说:〃已经额满,明年趁早。〃
卓羚笑说:〃我是三楼的住客。〃
那位太太喜出望外,〃三楼长年空置,可否租给我扩充生意?〃
卓羚也笑,〃不,不,我会时时回来小住。〃
托儿所内喜气洋洋,孩子们全部是驱魔高手,屋内再也不见阴森。
一楼现在住什么人?卓羚前去探望。
一个金发蓝眼体育家型的年轻人来开门,卓羚吃一惊。
怎么住了一个外国人?
随即笑了,她在加国又何尝不是外国人,她可以去,人家为什么不可以来。
年轻人热情得很,〃我的中文名字叫李国枢,国家的国,枢机的枢,我在美国图书馆办公。〃
卓羚与他握手。
缆车径比从前热闹得多,爱静的卓羚竟有点不惯。
忽然之间,华南中学的下课铃又大响起来,卓羚忍不住微笑。
她拥着被褥好好睡了一觉。
醒来已是黄昏,起来步行去吃,发觉铺已经关门,现在开着一间洋人素食店。
市容变化很大,叫卓羚吃惊的是百物腾贵,三年来物价涨上一倍不止。
惠颜气呼呼赶来陪她。
〃想见谁,我帮你去约。〃
卓羚不出声。
〃可是想见心一?〃
〃不要勉强。〃
〃她应当现身。〃
〃惠颜,各人有各人想法。〃
〃我去问一问。〃
第二天消息就来了:〃卓羚,美国会所,中午十二时。〃
卓羚有点意外,没想到心一这样爽快。
卓羚与惠颜一起赴约,心一比她们早到。
一看见她们立刻站起来迎出。
卓羚吸进一口气,淡妆的余心一美极了,高佻身段里在窄腰套装里苗条如昔,她婀娜地张开双臂。
她与两位朋友轻轻拥抱。
领班笑着走近,〃叶太太现在可以上菜了吧。〃
呵此刻是叶太太了。
她叫了许多菜,十个人大概可以吃得完,愉快热情地推介都会好去处。
卓羚很沉默,惠颜也不多话。
但心一的兴致一直维持活跃到下午两时。
惠颜有事要先走,卓羚也跟着告辞。
到了门口,两人茫然,异口同声地问:〃那是谁?〃
那可不是余心一。
美丽敏感忧郁的心一已死,借尸还魂的是一个世故、庸俗、生活富泰的名教授妻子。
终于,惠颜说;〃她总算生活得很好。〃
卓羚反问;〃那叫做生活吗?一点灵性也无。〃
〃要求不可太高。〃嘴巴豁达,语气却黯然。
两人嗟叹了一晚。
月亮升起来,亚热带的太阴星又圆又大又亮,就在眼前,唉,吴刚仍在砍桂树,玉兔蹲到一边,想起孩提时好时光,卓羚心酸,父母纵使打,到底照顾周全,现在,一切靠自己死撑。
她俩累极而睡。
第二天卓羚先起来,收拾地方,煮咖啡煎鸡蛋,在外国生活过的人说什么勤快点。
她替惠颜掩上门,让她睡久些,记者生涯不易捱,做了这么多年,愈升愈辛苦。
她正在享受日报上的副刊,忽然听见门外有声响。
卓羚耳聪目明,立刻去轻轻开门探视。她看到一个短发女子的背影,站在楼梯处看华南中学的学生放小息在操场活动。
她全神贯注,嘴角含笑,看得津津有味,完全不察觉身后有人。
噫,那么喜欢孩子,可见她一定没有孩子。
卓羚轻轻咳嗽一声。
那位女士转过头来,呵,已经中年了,可是保养得非常好,身上没有多余脂肪,名贵含蓄的打扮配合年纪身分。
她双眼有神打量卓羚。
这是谁?
可是人家认识她,〃卓小姐?〃
〃咦,你怎么知道?〃
〃你租住这里已经有三年了吧。〃
电光火石间卓羚知道女士是什么人了,她冲口而出:〃你是车安真。〃
那位女士笑了,〃正是。〃
卓羚连忙道:〃请进来喝杯咖啡。〃
〃方便吗?〃
〃相请不如偶遇,这是我的荣幸。〃
〃哗,现在的年轻人那样会说话。〃
卓羚连忙招呼,〃车小姐是我的偶像。〃
〃不敢当,千万不要客气。〃
她到厨房坐下。
〃咦,还有其它食物?〃
卓羚笑,〃烟肉蛋、比利时窝夫、牛干西红柿全有,我赞成早餐吃好些,你要什么?〃
车女士赞叹:〃会生活,了不起。〃
她只要两只半生熟蛋。
〃听说,你是一个画家。〃
卓羚谦道:〃画匠耳。〃
〃何必画分界线,我也时常阅哈拉昆丛书。〃
卓羚骇笑,〃真出乎意料。〃
车安真也笑,〃生活中娱乐最重要。〃
卓羚问:〃今日来可是老房子有问题?〃
〃是,建筑署叫我来看看结构是否安全。〃
〃没问题吧。〃
〃也许需更换污水管。〃
卓羚会意,〃可是嫌麻烦?〃
〃也不,可交给工程公司,只是,有长辈老是劝我卖地,我略为踌躇。〃
卓羚不出声。
卓安真改变话题,〃这所老房子很奇怪,凡是住在这里的事业女性,都会名成利就。〃
卓羚问:〃恋人呢?〃
车安真答:〃他们的前程就多灾难了。〃
〃这便是风水吗?〃
〃我不知道,你说呢?〃
这个时候,惠颜起来了,一进厨房,看见客人,便哗一声叫出来:〃车安真女士,你怎么来了,我是港报记者钟惠颜,多次要求访问都被挡驾,车小姐,请让我问几句。〃
卓羚骇笑,连忙致歉:〃这是个疯子,车小姐你别理她。〃
车安真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但笑不语。
惠颜纠缠不已,〃三个问题,车小姐,只问三个问题。〃
卓羚劝说:〃惠颜你别骚扰客人可好。〃
惠颜坐下来恳求:〃车小姐,这是我难得的缘分。〃
车安真终于说:〃三个问题。〃
卓羚既好气又好笑,〃你一答应,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惠颜神气地说:〃我早已准备了问题,这叫做练好功夫等行运。〃
〃你想问什么?〃
〃车小姐,你对出来打天下年轻一代女性有何忠告?〃
车安真毫不犹疑地答:〃任何时间不得怨天尤人地苦干。〃
〃谢谢,她们应该如何处理感情生活?〃
〃随遇而安。〃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争取男女平等?〃
车安真笑:〃男女本来十分平等,你若没有企图,他又如何乘虚而入。〃
惠颜叹气:〃我明白了,你总不能要求别人养活你之余,还尊重你。〃
车安真笑问:〃为什么不访问你朋友?〃
〃卓羚?她谢绝访问,所有记者真正想访问的人统统已不接受访问。〃
车安真大笑,站起来告辞。
卓羚送她到门口,忍不住说:〃车小姐,年前,有一位先生来缆车径找你。〃
车安真讶异,〃谁?〃
〃他称你为卤莽的小安真。〃
〃啊。〃
〃他姓马。〃
〃是他。〃
〃他似有无限惆怅。〃
车安真扬起脸,忽然笑了。
〃我有他的名片,你可要找他?〃
车安真摇摇头:〃我们想寻找的,其实不过是失去的岁月。〃
〃那岁月一定美好。〃
车安真笑:〃既然已经失去,当然是举世无双的良辰美景。〃
她走了。
惠颜说要立刻赶回报馆工作。
〃三个问题够写访问?〃
〃我的一支笔自然会加盐加醋,否则怎做名记者。〃
惠颜匆匆离去。
卓羚把车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