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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眼睫低垂静静道,“如果陛下不想认这个孩子,无论嫔妾如何解释都是没用的。”
“朕的手,染满鲜血。对朕而言,杀一人,杀万人,并无任何区别。”
“嫔妾不怕死可嫔妾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文知秋颤声喊道,她的眼里渐渐浮起绝望,“难道陛下以为嫔妾是像裴惜言一样人尽可夫的**么”
她这句话终于惹怒了孟玄胤。他对文知秋,或许没有爱情,但至少还有一丝怜悯,那是因为她毕竟陪伴在他身边六载,更是因为她不过是她父兄谋夺权柄的牺牲品。有时候,死的不明不白也是一件好事,因为残酷的真相往往比死亡更加可怕。但是,人皆有逆鳞,何况天子
“来人,将文沐庆从天牢里提出来”
“陛下”邹常喜错愕地喊了一声,然后立刻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诺,然后迅速倒退着离开。
“文知秋,朕记得与你的情分,所以,纵然你玷污了皇室的尊严,朕仍然让你苟活着。”孟玄胤的桃花眼一瞬间漆黑得诡异,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几案,然后轻拈指尖的尘埃,半晌之后,淡淡道,“但是,你没有资格批判惜儿。真得,朕向你保证,如果地狱只有十八层,朕会让你看到第十九层的模样。”
文知秋睁着幽滟的眸子凄然望着他,又忽然落下泪来。殿外淅淅沥沥一片,砸得地上一个个小坑。而文知秋的一颗心也被砸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地埋在了泪中。“陛下,宫门已经落锁,为何必须要在这时将嫔妾的兄长从天牢中提出。”
“因为无逸兄答应吾,要将撕毁文家最后那层虚伪面纱的机会留给吾。”夜秋华,不,此刻出现在毓淑殿的这个人,这张脸,不属于夜秋华。
“你……你是何人”文知秋看着烛光下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可遍寻记忆却找不到有关他的任何讯息。
“表姐,吾是月清远啊”少年轻笑着走到文知秋面前,伸出手似乎要拉起她。就在她将手交出去的一刹那,少年却将手收了回来。“哦,对了,吾忘记说了。汝与吾除了是表姐弟以外,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同父异母?”文知秋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跌入了地狱的冰窟,一种油然而起的恐惧感激起心头阵阵寒栗。“怎么可能?”
“天啊,文谦那个老匹夫的女儿竟然单纯的像个小白兔。”月清远捂着眼睛大笑起来,状若疯狂,“无逸兄,汝这六年来是怎么过得啊跟这么一个白痴,一个连自己的父兄都看不清的白痴”
“你怎么可以骂你的……”文知秋的大脑有些混乱,可她看得出他眼底看到那抹彻骨的恨意。犹豫许久,她说道,“无论父亲大人是殿下的舅父,还是殿下的生身父亲,殿下都不该出言侮辱血亲。”
“侮辱?”月清远眼角上挑冷冷反问语气中带有浓浓的讽刺意味,“没错,没错,吾识得字不多,又不会说话,实实在在是让汝见笑了。趁着汝那位大哥还在入宫的路上,不如,就让吾讲一个故事,一个家族****疯狂直至覆灭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开国的功臣,获得了王爵的身份,拥有了封地。鲜血,生命,付出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回报。
然而,正因为是“似乎”二字,所以,才在历经三代之后失国失爵。那时,除了与开国皇帝结拜的四位异姓王可以保留王爵以外,其他的异姓王,要么削藩,要么被冠以叛乱之名予以绞杀。
文家就是在这样一轮一轮惊心动魄的清洗中,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遗忘了曾经的荣耀,遗忘了曾经的辉煌,勤学苦读,只为光宗耀祖。
如果,日子就是这样过着,一代一代,读书,投考,入仕,做官,告老还乡。也许,文家早已落败。
如果,不是某代的先祖出使外邦并且带回一个异域女子为妻,也许,文家就不会掌握蛊毒之术。
如果,不是某代的先祖入宫为妃,也许,文家就不会想到,原来还有这样的方式,可以将文家的血脉溶于皇室的血脉中。然而,在帝位的争夺中,势微的文家,落败。
然后,就是一代一代的谋划。
要保留文家最纯正的血液,要一点一点走进权力的中枢,要一点一点掌握国家的权柄,要一点一点将文家送到至高无上的位子。
人生就像一场赌博,每一次下注带来的不是盆满钵盈便是倾家荡产。只是,这样的路,一走就是百年。前进过,也后退过,甚至几十年都在原地踏步。文家每一代的主人都告诉自己,不要急躁,不能急躁,不可以急躁。
终于,到了文谦这一代。
这一次,距离顶点,是最接近的一回,也是最疯狂的一回。因为文谦觊觎的不仅是玉螭的帝位,还有月嬴的帝位。他的雄心勃勃,将他推到了文家最高的顶点,也将他推到了覆灭的边缘。
文知秋听着月清远的话,胸口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只要有一丝怀疑,塌了的何止是天,何止是人生,还有她的信念以及做人的准则。
“陛下,这是真得么?”文知秋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顾不上胸口剧痛她一个翻身扯住一旁孟玄胤的衣角哀求道,“陛下,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肮脏了吧。”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孟玄胤俯视着地上的女子,轻蔑地一笑。“朕从很小就听说过文家隐秘的事情,虽然不是全部,却也足够让朕知晓,朕的子嗣绝不能有半点文家的血统。救下清远,是个意外,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朕知道了更多关于文家的事情,近而,抢在文家之前,将月嬴大半的领土收入手中。在旁人看来,朕收复国土乃是冒险之举,其实,在朕亲赴藤城之前,朕已经布置了七载。”
“七年……”文知秋面色陡然变得煞白,她蓦地抬头便看到了那样一双如寒潭般邪妄的眸子。“所以,我只是父亲和你手里的一颗棋子是么?你用我牵制父亲,父亲用我谋夺帝位。
“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棋子?”月清远笑嘻嘻地反问着,猫儿一样的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难不成汝以为无逸兄是真得喜欢汝,爱汝,才将汝娶回家的么?且不说汝的出身,就凭汝的智慧,汝的气度,根本就不堪重任。熹王妃,太子妃勉勉强强让汝糊弄过去,可皇后是什么,那是要站在皇帝身后与他同生共死的女人,那是为了皇帝可以抛弃家人抛弃一切的女人。汝做得到么?”
“我……”
“哼。”月清远冷哼了一声继续道,“如果不是文家坏事做尽,文沐琚怎么可能会死在被流放的路上,文沐雪怎么可能身中奇毒药石无用,就连文沐庆,现在也不过是废人一个就算汝替他求来了活命的机会,他也永远没有可能替文家传宗接代”
“难道,你们对他用了宫刑?”
月清远不屑地看着她,鄙夷道,“喂喂,他胆敢觊觎当今天子的女人,用宫刑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觊觎……女人……”一种极为不安的情绪犹如毒蛇一样将她的心脏紧紧摄住,文知秋声嘶力竭的吼着,“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告诉我,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忽有风起卷起柳梢枝头带着冰冷的寒煞气息拍打一树残红落叶似血。一股强烈的萧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毓淑殿。孟玄胤熠眸光遽冷面色却是从容勾唇冷笑道,“事实摆在你的面前,还要朕亲自将那三个字说出来么?”
“不可能,不可能,大哥绝不会对我做那等事情,他绝不会,绝不会,绝不会……”文知秋疯狂地摇着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她的孩子,她的生活,她的一切的一切,竟然全都是骗局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努力又算是什么又算是什么
“汝回家省亲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侍女不小心将水撒在汝的衣裙上了?”月清远看着文知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笑嘻嘻地蹲在她的身边。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好似等到了他的猎物一般,他一字一顿道,“同时离席的人只有文沐庆。而吾,混在内侍的队伍里,正巧窥视到你们兄妹苟且的那一幕。啧啧啧……”
“陛下,陛下怎么可以允许……”文知秋仰望着孟玄胤声音越来越淡,半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继续道,“难道,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陛下明知道大哥会这么做,还是在中秋节将嫔妾送出宫回府省亲?”
孟玄胤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
“那么,现在陛下收回了文家所有的全部兵权,也将父亲的门生和投靠父亲的官员杀的杀,流的流。这场游戏就要结束了,我的游戏也要结束了?”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孟玄胤对月清远点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文知秋温柔而哀伤地笑着,“陛下,我们之间,真的有情分么?”
孟玄胤顿住脚步,低声回道,“有。”
“是爱情么?”
“不是。”
“是夫妻之情么?”
“不是。”
“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
“或许。”
“我懂了。”风吹动文知秋的鬓角,她的黑发在空气中飞舞,裙角仿佛水波涟漪似的流动着,犹如一幅最美丽的风景。
文知秋用袖子用力地擦去掉出眼眶的泪水,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她的指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粒蜡丸裹着的红色药丸,留恋地再看一眼孟玄胤的背影,便捏开蜡衣将药丸一口咽了下去。
匆匆赶来的邹常喜与文沐庆同时“啊”了一声,已是来不及阻止了。或许,他们也不想阻止她选择死亡。这样的耻辱,这样的悲哀,还有信仰的崩溃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的生路。死,是她唯一的选择。
文知秋安静地笑着,从来没有如此明朗过。唇边乌黑的血不曾玷污她的笑容,她的眼眸散乱着被乌云遮挡的璀璨星辰。无法动弹的不光是四肢,似乎连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恍惚地,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叹息,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在阖上眼的刹那,她在心底轻轻说出了最后的话语,“谢谢……坦白……”
月清远看着脸色惨白的文沐庆,眼里是漆黑深刻的悲伤,“母亲,再等一等,很快,我们的噩梦很快就要终结了。”
“知秋”文沐庆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抱着文知秋的尸体,可面对这样的悲伤,让他连哭泣的勇气都失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疯狂的凄厉的尖叫响彻夜空,混着谁的血,谁的泪,谁的梦圆,谁的梦碎。
第一卷 第一百四十章 未语可知心
第一百四十章 未语可知心
人生,常为一句话耿耿于怀,为一事坐困愁城,为一个人失魂落魄,为一念之差懊悔终生。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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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经睡了一个下午的水玥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能起身披上件狐裘,躲开湘灵她们,一个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不知不觉,走到距离千叶湖不远处一间雅致小苑的门口,竹子搭成的门口挂着一块半弧形的牌匾,上面书着三个黛绿色的大篆——“天枢轩”。
水玥颜望着那几个字,怔怔出了一会儿神,遂准备转身离去。这时,却听苑内传来一阵清幽徐缓的琴声——那琴声若断若续,抑郁蕴藉。
那一瞬,她恍惚被触碰到了心中埋藏最深的回忆,心纠结着隐隐作痛。
然而,沉默只是一瞬。
转身欲离开时,那琴声却忽然中断,苑内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予情于音,或许更伤。”
独孤静辉?
他什么时候来得,怎么没人通禀?
水玥颜略微迟疑,却听汝嫣错以冷漠得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若曲能慰人,世间也就无需杜康了。”
独孤静辉闻言抬起头对着汝嫣错微微一笑,眸光沉静悠远,“曲通心事,是以慰藉。微醺欲醉,可以解忧。无论是曲是酒,是慰藉还是解忧,大家各有所求各取所需,与旁人有何关系。”
莫名其妙,水玥颜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苑中,汝嫣错摇摇头,将琴转向自己。他的左手在琴弦上掠过,琴音犹如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块小石子,荡漾起一圈圈的水纹,显得那么的慢,却无法忽视。
独孤静辉轻呷了一口淡酒,懒懒地将头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幽幽叹了口气,“我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能让苦难和沧桑都弥漫在小水身上。”
汝嫣错蓦然按住了颤动的琴弦,迟疑了一阵,半晌才涩声道,“烟尘往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这世间,竟无人值得她真心一笑么?”独孤静辉突然没来由地问出这一句。
除了寻死,她只会冷笑,讥笑,苦笑……偶尔,见过她慵懒的笑,还有和她身边那几个侍女独处时,那种稚气犹存的轻笑。只是,细细算来,却是少之又少,更多时候,她的脸,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心,都在哭泣,只是旁人感觉不到罢了。思及此,汝嫣错倦倦道,“这种事,你不该问我。”
独孤静辉默然了片刻,忽然抬头问他,“你跟在小水身边多久了?”
“将近一年。”
独孤静辉将轮椅摇到一棵梧桐树下下。在葱郁的树叶间,他凝目望着檐角随风轻轻摇动的铜铃。“即墨菡萏说,小水大约在两年之前中了七绝离魂散的毒。”
当,一声,琴弦断了。可汝嫣错的手指却死死扣住了琴弦,血沿着指尖婉延流下却浑然不觉。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七绝离魂散?”
“看你的样子,莫非也听说过此药?”
“我虽不会救人,却擅毒。”汝嫣错阴恻恻笑了一声,“只是听师傅说起,这七绝离魂散是世上少有的剧毒药物,以铁角海棠、荷包牡丹、飞燕草等六种毒草,配合离魂花炼制而成。”
“据天一阁的记载,一代毒仙江水寒用离魂花炼制药物,经十载,炼成七绝离魂散。服下七绝离魂散的人,魂魄抽离,轻者丧失记忆,重者……”独孤静辉的语气虽然淡然,却是说不出凄凉,“整个人会变得痴痴傻傻,如三岁孩童一般。”
“二公子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贸然来访,却不先见小姐,转而找上我?”汝嫣错平静地听他说完,片刻之后,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缓缓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一边冷冷道,“可即墨菡萏如何肯定,小姐一定是中了七绝离魂散的毒?”
“她不敢肯定。”独孤静辉轻叹了一声,面上微露出些惆怅之色,“所以,她才会留在小水身边查了又查。所以,她才会在小水无数次发狂之后急匆匆赶回天一阁。”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汝嫣错,又道,“即墨菡萏现在正在炼解药,只是,需要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制成。而在此之前,绝不能再让小水大喜或是大悲。可她本就有心疾,现在只怕是愁上添愁,病上添病……”
汝嫣错看完即墨菡萏的信,一运功,信在掌心直接化为灰烬,风一来,呼地飞散,不见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想好,到时,错先生只需配合我便是。”独孤静辉深吸口气,再吁出去时,强行将心头的那股烦躁压下,“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我没有不放心。”
“这样的话,你可以拿去骗鬼,却骗不得我。”
“彼此彼此。”
独孤静辉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那日,小水曾经问我,与她合作的到底是我,还是独孤家。”
汝嫣错轻笑着,带着丝丝的嘲弄与讽刺,“怎么,终于有答案了?”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答案是什么。”独孤静辉顿了顿,默然了片刻后又低声道,“只是看着陛下对付文家的手段,再想想独孤山庄,真是颇为胆寒。那文谦,虽是一代权臣,至少也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做过不少事情。”
“攒了一钱银子,就想要一两银子。有间可以遮风避雨的茅屋,就想要四开四进的宅子。”汝嫣错的嘴角微微勾扬起美丽的弧度,“比起令弟,二公子还是过于执着了。”
“定疑没有柳子清的云淡风轻。”独孤静辉耸耸肩,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不过,他们能成为挚友,想必仍是有相同的地方吧。不过,错先生是如何了解家弟的为人的?”
汝嫣错看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一声道,“独孤大人是本次国试的探花,建元城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公子莫不是以为我与小姐乃是山野荒民,从不问世事?”
独孤静辉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意,“看看,我只不过是随意问问,倒惹出这么多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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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阳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