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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嵌宝的头面也失踪了?”
“是除了嵌宝的头面,臣的银楼还丢了大量的金银首饰,打造首饰的金锭银锭以及嵌在首饰上的各类宝石,财物总值不下数百万贯。”
孟玄胤薄削的嘴角扯开丝冷酷微笑,“朕记得身为建元令的方怀仁曾经破了九城连环灭门案,丁泗府无头血案,延州浮尸案,还有五丰城的胡商团失踪案……想来此案也必能水落石出。舅舅又何必急于一时?”无论是或者不是,只要布置得当,不是也是,是也不是。
贺兰显绝不是傻瓜,冷静下来之后,他也知道自己是犯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的错误。钱财丢了,可以再攒;护院死了,可以再招;只是,他的外甥,还有那本秘账,若是到了文家手里……
他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孟玄胤。然后,想起姐姐对他说得那些话——文家不倒,贺兰家暂时不会出事,但是,贺兰家若倒了,文家必然也玩完了。所以,贺兰一族若是折了个人,文家也不会好过到那里去。
“臣明白了。现在,臣就去建元令那里,让他带着人,仔仔细细地将案发现场搜个干净。”
孟玄胤拿起书案上的奏章,缓缓地看着。半晌,蓦然抬起头,冷厉地盯着贺兰显,直看得他背脊冷汗涔涔,“三日之后,朕要的结论必须放在这书案上。舅舅,你明白么?”
“臣遵旨。”
孟玄胤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这时,从帷幔后走出一人。他伸了个懒腰,随意地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无聊地翻着那些被孟玄胤批过的奏折,半晌才闷闷得说道,“凶手用得的确是软剑,只是剑招比那个文沐琚精妙许多。另外,此人擅毒,因而凭一人之力剿灭十余人。但是,老艄公的证言却显示,偷盗银楼的是一人,在春江水岸杀人的是另一人。”
“文沐琚现在何处?”孟玄胤一面在奏折上写下批示,一面随意问着。
夜秋华弯唇一笑,“汝猜。”
孟玄胤不耐烦地甩了甩笔尖,“最近和周清溪在太学混得很清闲是吧?”
“一点都不好玩。”夜秋华嚷嚷道,“全都是老古板,一个不合心意就打手板。还什么墨汁好了,字黑且亮,观者印象就好,这是科举时候的头个窍门。拜托,古往今来,凡敢用淡墨者,都是书法大家。这才是真理不是么?”
“你可以不去。”无声的冷笑了一下,孟玄胤继续挥毫,道,“说重点。”
夜秋华吐了吐舌头,转眼就如神灵渊默,正色说,“此刻还在影醉阁拥着花魁沉睡呢据影醉阁的****说,文沐琚昨夜确实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花梨木箱,吾已经看过了,应该是银楼丢得那批珠宝中的一部分。其二,吾查验过文沐琚的软剑,没有血迹,但是他的袖口有血渍,而且建元令手下的差役在春江水岸距离尸体约十丈的地方,拾到一方绣有文沐琚暗记的带血丝帕。”
“你怎么看?”
夜秋华的眼尾一挑,眸子光华闪亮,“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者说,那个老贼除了自己的命以外,没什么不能牺牲,没什么不能放弃。顶多是事后的报复呗,依吾之见,看戏即可。浑水什么的,还是让建元令和刑部尚书他们自己去趟吧。更何况,时日还长得很若是让他们简简单单的死了,岂不无趣?”声音清冷,少年嘴角带笑,红红的舌尖划过唇瓣。
“不必太过用心。否则,必然难以分清,谁是猎物?谁是猎手?”孟玄胤淡淡地吩咐道。
夜秋华的脸孔浮起笑意,一贯的顽劣表情,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局幻象。“说真的,汝什么时候送惜姐姐回柳府?”
孟玄胤淡漠的声音有些尖锐,“国试全部结束,公布名次之后。”
“如这次罚了文知秋,那老贼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夜秋华心中焦急,看孟玄胤神色不变,一双眸子如墨,深沉得猜测不出半分心思。半晌轻轻笑了,“汝是故意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警告老贼,也是为了警告柳子清。”
孟玄胤手上一滞,心中滋味复杂,像打翻了杂货铺子,什么酱醋盐酒一应混杂,酸甜苦辣的味儿全都涌了上来。
那人,也是如此揣度的吧。所以,就算他抚琴致歉,她仍不肯走出栖梧斋半步。其实,只要半步,他就会看见她。可这半步,却像是天涯一般遥远。
“可吾知道汝不会这么对惜姐姐。”夜秋华看着孟玄胤那双越发冷澈的眼眸,以及略显疲惫的脸庞,“汝只是不想文家在对她用暗手以威胁柳子清,所以,才将她留在宫中。可是,只要柳子清在朝为官,这样或是那样的危险总会发生,汝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着她。”
挥去心头不快的感觉,孟玄胤淡淡道,“朕知道。所以,朕才会允许你继续留在柳府。”
沈默了半晌,夜秋华方才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底线,一旦崩坏,便是万劫不复之境。”语声中,有着微微的苦涩之意。
孟玄胤冷哼一声,语锋讥诮如刃,“若真有那一日,毁了又如何?”
是啊,毁了又如何。
他们本都是自私的,掠夺就是他们生存的法则。
雨,一点一点地敲击在窗棂上,滴滴嗒嗒,像极了谁的泪,纷纷。
第一卷 第九十一章 得意失意由一言
第九十一章 得意失意由一言
人在最无意的时候,写出的,才是最真实的心态。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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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城的春日,总是伴着淅淅沥沥的雨。
今早醒来的时候,已经闻到湿润的花香。柳天白推开窗子看去,果然已是满城深红映浅红。站在掬风阁,远远望去,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
院中,也种满了桃花。想念裴惜言时,柳天白就看着它们或初开,或尽放,或凋零。这样的日子,度日如年。
芸儿站在远处的卷棚下,怔怔地仰望着那个清冷的身影。空中,暗香浮动,若有似无,风过处,和着雨滴降落,如花吹雪。
她伸出手,接住几瓣浅红的桃花,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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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裴惜言斜倚着窗口,神情倦怠地看着殿外的落雨与飞花。
定疑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这时一枚花瓣飘到她的面前,她慢慢伸出手,接住。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之后,她轻轻吹了口气,花瓣再次飘舞,盘旋,直至****。脸上多了一丝愁容,她想着柳天白脸上少有的疲倦,反而更加担忧起来。
宫人们的脸上也都挂着若隐若现的沉郁,似乎都或多或少地被裴惜言的情绪所感染。红绡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俯下身子低声道,“小姐,再这样僵持下去总不是办法。毕竟……”
“我很不识抬举是么?”裴惜言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灿烂的笑意,自我解嘲道。
红绡叹了口气,“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胸口感到一阵酸涩,裴惜言别过头,有些寂寞地淡道,“你若是能出宫,替我去办点事。”
红绡深深地叹息着,静静地开口,“陛下说,无论小姐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恩准。”
“除了放我出宫回家这件事。”嘴角一勾,绽放出一抹残酷的冷笑,裴惜言缓缓转过身,眼角微挑,她看着红绡,声调略扬,“也不麻烦,一共三件事。一、将我平日里常用的玛瑙银簪带来。二、告诉芸儿,让她记得将家里的桃花花瓣收好晒干。三、如果汝嫣先生已经将脂粉铺子的弄好,你让他按照原定计划执行。”
“诺。”红绡应了一声。
裴惜言默默地注视着殿内这些宫人,半自语似的对即将转身离去的红绡轻声道,“我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盯着,请他们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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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使人柔软,何况还有一轮圆月,穿云流华。
且不说身为德贵妃的文知秋在毓淑殿内幽愁暗恨的,就是栖捂斋内,也是冷如冰窟。众人无不是瑟瑟发抖,却又无处可躲。红绡叹了口气,朝绿珠使了个眼色,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臣妇参见陛下。”裴惜言甚是苦恼地蹙着眉,原本带着浓浓忧伤的小脸此时却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孟玄胤叹了口气,“就这么不想见我?”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到错误的人,陛下以为,难道臣妇应该敲着锣打着鼓的欢迎么?”
“你觉得我不该救你,还是觉得,我们不该重逢?”
“如果陛下不是冒充昭武校尉将那些侍婢送到臣妇的家中,臣妇以为……”
“你是想说就算擦肩而过一万次也不会回首看我一眼是什么?”
没错,她就是想这么说。但是,裴惜言听看着孟玄胤眼中暗潮汹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可她还是咬着牙继续说道,“陛下想留臣妇在这栖捂斋到何时?”
孟玄胤望着裴惜言,眼神渐渐平静下来,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贺兰一族出了事,文家被牵连其中,可追究到底仍是为了国试之事。我作为兄长保护你,难道不应该么?”
突然间,栖捂斋安静得令人心慌。
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裴惜言淡定的面容上仍旧是微笑的神情,“遇到危险,每个人都会下意识的去逃避。可是必须面对的那些人呢?他们又该由谁去保护?”
“每个人都有其必须去做的事情。”孟玄胤看着裴惜言头上那支似乎从未变过的玛瑙银簪,“同样,每个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裴惜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略显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疲惫的神情,“等待也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情。”
“在这里等,还是在柳府等,有区别么?”孟玄胤的眼中暗潮汹涌,“又或者,我的紫宸宫就这么让你讨厌?”
“陛下,这跟讨厌不讨厌没有关系。”裴惜言毫无温度的声音,像是沁凉的风,一直刮到孟玄胤心中。“臣妇没有任何理由的住在陛下的紫宸宫,这,难道不奇怪么?”
“仅仅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孟玄胤固执地笑着,上前一步深深的凝视着她,“惜儿,你仅仅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所以漠视我?”
“简单?”倒退一步,不够,又倒退了三四步,裴惜言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利用完就扔掉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又或者在陛下心中,臣妇还有利用价值?”
“如果你只是为了名声之事烦扰,我可以封你为县主、郡主、公主……”
裴惜言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眸却被淡漠与凉薄所覆盖,她语锋突转,凛寒摄人,“原来陛下是拿臣妇当女儿了,只不过,臣妇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父爱。”
“什么都缺?”孟玄胤只用了两步就走到她面前,眼中是一片嗜人的黑,隐约带着躁动的狂乱,“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裴惜言继续倒退,也不错,宫里什么都大,所以就算再退个三四步也没关系。“让臣妇回家。”
“除这个以外。”孟玄胤身形一晃仍是站在她面前。
“那就没得可说了。臣妇困了,陛下若没有其他事……嗯……”裴惜言很自觉地微施一礼,“臣妇恭送陛下。”
孟玄胤负手冷然看向光影斑驳的窗外,浑身笼罩阴郁之气,“这是我的紫宸宫,就算走也不该是我吧?”
“哦,这倒是。”清风习习,微微吹拂起衣衫,有鬓边碎发轻拂在脸上,酥酥麻麻。裴惜言心中微叹一口气,“那臣妇就先告退了。”
“宫门落锁,城外宵禁,惜儿打算退到何处呢?”蓦然,他又笑起来,瞬间春暖花开,
“所以,还是乖乖待在我的栖捂斋吧。”
没有柳天白在的地方,就算是再好的云霞暝色,又怎入得了眼?裴惜言笑颜如花,眼波流萤,“臣妇虽然在宫中养伤,可整日里无所事事实在是太过沉闷。”
孟玄胤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那双眸子里盈盈的笑容却让人刹那间恍惚,“伤刚好些,不好好休养着怎么成?”
裴惜言心中瞬间已转过了几十个念头,到最后只剩下一样。所以,她轻轻笑道,“怎么,臣妇想抚琴常到月轮低也不可以么?”
“说起来,我还从没听过惜儿抚琴。”孟玄胤突然抬手摘下她绾发的银簪,漆黑的长发倏然间随风扬起。伸出手将她耳边散落的长发朝后拢了拢,淡道,“你早些安睡吧,明日,自有人会将各种乐器奉上。”
裴惜言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躲开,她抬眸望进那双幽深的桃花眼中,黑色的瞳仁仿佛一潭看不到底的静水,叫人不由得被吸引,却又本能的心生抗拒,“请陛下将臣妇的银簪赐还。”
“好。”孟玄胤拉着裴惜言走了几步,硬是将她摁在铜镜前。
裴惜言看着铜镜中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心里颇有些恐惧,“陛下?”
“你不是喜欢简单么?”孟玄胤一边好笑地看着裴惜言脸上的踌躇之色,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温柔的梳理着她的头发,灵巧的用一根发簪编织着她的头发。
裴惜言一直都想要逃,但是每一次的尝试都被他轻轻的拉了回来。
裴惜言沉吟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陛下如果很闲,可以去替各位娘娘梳头。”而且,就算一直梳到明天天亮也梳不完。
“我只是在幼年时,曾经替母后梳过头。”孟玄胤轻笑出声。
裴惜言心中叹了句唉呀,然后义正言辞道,“那臣妇是不是应该将头发全部剪断然后裱起来?”
“胡闹,这么好的头发,为何要剪断?”
“陛下赐的东西不是都要供奉起来么?”
“这个不算。”
感觉到细细的发簪唰唰的穿过了头发,裴惜言犹豫了半刻,又问,“那一会儿可以拆了么?以后还能洗头发么?”
“不许说话。如果我手一抖不小心让你受伤的话,可是你的错呦。”裴惜言的耳边有着孟玄胤温热的气息。
他纤长的指尖慢慢的划过她的耳垂,而另一只手则拿着发簪,用细细的簪尖轻轻的碰触着她的头皮。清雅的手指并非简单的碰触。
裴惜言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脑袋被戳个大窟窿,或是被香灰糊个乱七八糟什么的还是不要了。
孟玄胤轻轻一笑,纤长的手指又一次把已经梳好的头发散开,“以后不要和我冷战了,好么?”似乎已经看透裴惜言心思的他这么说着。
“陛下说笑了吧。天下,谁有胆量跟陛下冷战?”
从发迹到刘海,很滑腻的感觉,孟玄胤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感觉,用手指慢慢的刮梳着她的头发。当指尖滑落到她脖颈的时候,像柔软的羽毛,留着一丝温热的余温。“一点都不乖,嗯,发起脾气来,就只会不理人。”
“陛下可以养几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裴惜言心里恶毒的想,最好黏死他,烦死他,将他所有的东西抓坏,咬烂,一件好的都不留
“爪子这么锋利的猫咪,谁敢养啊?”和孟玄胤戏谑的言词完全相反的温柔的动作。似乎已经上瘾了似的,他的手指像受到了yin*一般,灵活地盘结着发丝,将发簪插了上去。“好了,这样子,才像是惜儿。”
铜镜中仍旧是影影绰绰,所以,她颇为烦恼地叹息道,“……应该没有作出什么奇怪的发型让我被大家笑吧。”
“唔,如果是这样也不错。要不,下次试试?”
裴惜言抬起手,摸了摸发簪,那是她熟悉的手感,所以她轻轻一笑,“陛下不要再罚贵妃娘娘了。”
“为何?”孟玄胤站在她身后,眼中厉色一现,随即隐去。“你不恨她?”
“这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恨呢人若是天天都活在恨里,岂不是显得太沉重了么?更何况,这件事情,错得不是人,对得不是律条,各有各的伤怀,各有各的得意。”裴惜言轻叹一声,片刻之后,方幽幽道,“她对陛下之心,亦如臣妇对柳天白之心。”
孟玄胤看着她,目中光华闪过,带着无数的迷幻和温柔,“惜儿,我问你,在你看来,你是柳家的媳妇,还是裴家的女儿?”
裴惜言仰首看着他,静静地笑了,“我裴惜言,只是柳天白的妻子。”
花海沉香,月潮蓊郁,绸缪明轮满载蹁跹光华,如丝如缕坠下,流霜滟滟。她散在耳边的碎发飞扬,满脸是不曾见过的浅淡笑意,眼睛很亮,几乎亮过了潋滟的波光。孟玄胤知道她很美,也知道她的美对他不应该具有任何意义,可这时候,听着她的回答,他突然觉得天下的女子都未必有这般明亮的笑靥,全天下的女子都未必有这般绝不掩饰的自私与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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