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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有这般明亮的笑靥,全天下的女子都未必有这般绝不掩饰的自私与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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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月下,也是这满城飞花。
柳天白坐在水榭中,桌上,仍是一盏琉璃灯,湖色的琉璃灯里燃着小半截蜡烛,长长的火焰,随着夜风轻轻地晃荡。
琉璃灯小巧精致,只照亮方寸之地,却照出了所有的眷恋与想念,还有一双温暖的凤眸。
芸儿端着夜宵,有些犹豫。她的脸颊上,浮动着白色的淡淡的月光,带着些许的哀怨和雀跃。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含笑,看着桌上那盏湖色的琉璃灯,看着那个颇为孤寂的背影,还有他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着。
“……柳先生。”芸儿小声唤着,姣好的容颜上带起一丝娇羞。
柳天白拈起匣中的白子,清清脆脆放在棋枰上,这才抬起头,唇边漾出一个清雅的笑容,“芸儿姑娘。”
“柳先生饿了吧?吃点夜宵才有精神打谱下棋。”芸儿笑盈盈地将她做好的夜宵摆在桌上。只见盛在紫砂大碗中的浅碧色浓汤中,浮着一粒粒珍珠一般的丸子,光滑圆润,翠绿的香葱和芫荽飘浮在四周,恰似桥边的水草,虽然型式简单,却说不出的清新。
“烦劳芸儿姑娘费心了。”柳天白用汤匙舀起一个丸子放到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一股竹叶特有的清香立即在唇齿间散开,细细咀嚼,原来丸子是鮰鱼的鱼肚做成;咬破软嫩的外皮,里面包着鲥鱼、河豚和刀鱼剁茸后制成的馅,既保有鱼鲜的滑嫩,又尝不出丝毫腥味,再尝一口汤,更是鲜美无比。
柳天白放下汤匙,唇边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真得,虽然只是一抹微笑,却比阳光还要灿烂。芸儿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在一刹那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
“这碗汤的名字是?”柳天白浅浅莞尔,笑容仿若薄曦。
芸儿嫣然一笑,湖色琉璃灯清澈地照耀着她的眼眸,“柳先生,这碗羹名叫——二十四桥明月夜。是我……是我……是我从惜言姐留给汝嫣先生的菜谱上偷偷学来的。”
柳天白低下头,嘴角却难以抑制的勾勒出一丝淡淡的弧度,“今日红绡回府都做了什么?”
“红绡回府拿了惜言姐那支玛瑙银簪,还让汝嫣先生按什么计划继续做。哦,对了,惜言姐要我把府里的桃花收集起来晒干备用,可我还要去脂粉铺子学管账,所以将这件事交给莺儿她们了。而且……”芸儿的眼眸在月光下幽幽的亮着,“柳先生这么忙,身边若没有个人照顾怎么行?”
玉石沁凉,夹在指间莹滑圆润,柳天白往右下角上挂去,直逼黑子要点,“芸儿姑娘多虑了。只是,天色已晚,芸儿姑娘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去吧。”
芸儿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我替先生烹茶吧,平日里,我看惜言姐都是这样做的。”
“芸儿姑娘不必麻烦了。”柳天白若有所思地望着棋盘,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我和定疑都是随意惯了的人,自己烹茶也可以。”
芸儿的眼里掠过一闪即逝的失望,但柳天白婉拒如此,她只好点点头,悄然退去。
水榭旁,树梢枝头上开满了桃花,一束束、一团团、一簇簇、红白相间、似彩云落在枝头,似海棠的红,却没有它的妩媚;似梨花的白,却没有它那般凄清。深红浅粉的花瓣似是经不起风的撩拨,带着几分悲戚,飘落下来。飞花如樱雪,看久了,连眼睛都会觉得刺痛。
柳天白看着一片飞落到棋枰之上的花瓣,唇畔缓缓地浮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透明且清冷,“若溪谷的桃花只怕要到四月才能开遍……”
“怎么,想回青云山探望师傅了?”定疑端着热茶和莺儿做好的精致小点走到桌旁,低头看了眼那碗碧色的羹汤,笑道,“是她的心思,不过,不是她的手法,看着倒有些照猫画虎的感觉。”
“这毕竟是芸儿姑娘的心意,你又何必如此……苛责。”
“我说,只吃了……一口的阁下你,是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定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唔……浪费的确不好。”柳天白拿起汤匙浅浅地舀了一些,入口。“说起来,明**就要去集贤馆准备国试了。不如早点去休息,之前言儿受伤的事,实在是太辛苦你了。”
定疑看了眼棋枰,然后从匣中拈起一粒白子,淡淡道,“善良或许是一种美德,但是在朝堂的争斗中,善良却等于危险和死亡。”
“功名利禄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柳天白却不急于落子,他只是慢悠悠地喝着羹汤,“在这个弥漫着芳香与腐臭的漩涡中,应该怎样虚与蛇委,进退自如,有得不过是规矩绳县。哦,对了,说起来,我都好久没有叫过你的名字了。”
定疑冷淡的笑着,眸若星辰,裏面如浩瀚宇宙般深邃无边,看似繁星点点,实却一片虚无,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走进。虚无的让人觉得空寂,冰冷,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有些事努力就可以达成,而有些事却是无法逃避的命运。”
“你能想通就好。”柳天白稍微移开视线,优雅的嘴角轻轻绽开一个微笑,“其实,这样也挺有意思的。至少,你考上以后,伯父就不会再四处寻你了。”
“他?”定疑冷哼一声,眼眸冻成了薄冰,肃杀得怕人,“独孤家的破烂事与我有何关系?
“嘴里说着没关系,却比任何人都在意粮价的人,有意思么?”柳天白轻咳了几声,反问道。
“在你眼中那只不过是粮食,可在我眼中那就是一条条鲜活的命”定疑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就平复下去,“独孤家的富可敌国,是用多少农人多少饥民的血汗和性命铸就。哼,就算我每日都念往生咒,就算念到我死,也无法超度那么多冤鬼。”
“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柳天白的表情和他的人一样,都是淡淡的,就像皱眉,决不会像别人那样直把眉头挤出一个“川”字来,用“微蹙”二字形容才是刚刚好。
“所以呢,你既然兼着判户部事,必有一日会遇到那个人。”定疑看着柳天白落下一子,随即跟着落下一子,口中说出的话冰冷如腊月里刺骨的寒风。“而且,这朝堂,只怕跟独孤家有关联的不止一人。”
“这样不是很好么?”柳天白拈起一粒黑子,略微思忖了片刻,轻轻一放,“烈火烹油之势,鲜花着锦之盛不正是你期盼已久的事情?”
“这一次的国试,独孤家未必没有人参与。”定疑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可一双黑眸却深邃的看不出任何笑意,“我倒想看看,那一位会怎么用独孤家的人。”
“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柳天白微微勾唇,戏谑般开口说道,“对于贺兰一族,陛下尚且能分清庸才与人才,莫不是小师弟你,自认庸才?”
定疑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如先关心一下建元令和刑部尚书的位子吧,怕是没几日就会空出来等着一堆饿狼去抢。”
“唔……”柳天白回过头,眼中流转着盈盈的笑意,他状似一脸无辜的看着脸色紧绷的定疑,特意加重后面的语气。“以后也要做饿狼的人,是不是对现在的悠闲时光格外珍惜?”
“下棋。”
两人你来我往,落子之声高高低低,衬着春夜宁静错落有致地响着,恁是清音也动人。下到中盘,黑白对峙间,白子占尽主动,黑子仅偏安于左下角一隅,看似白子已然定胜,但黑子似乎又未必没有反败为胜之机。
柳天白啜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着棋枰,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笑意,“今夜的棋势很有意思。”
第一卷 第九十二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第九十二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我真是狂想拿板砖朝着柳天白飞砸过去,楔他个大洞,让里面云淡风轻的脑汁流点出来分点给我。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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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紫宸宫陷入了一种宁谧的气氛中。
内侍宫女们倚着墙根,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时,栖梧斋里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箜篌,又像琵琶、瑶琴、鋩锣、筚篥……
孟玄胤正在温室殿小寐,听到这声音时当真是惊醒外加愕然。只是,今日的早朝实在让他有些疲惫,所以他拿起锦被将头蒙住,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栖梧斋那头的声音如影随形,想摆脱都摆脱不掉。过会儿,又清晰地传来了类似指甲挠墙的声音,“呲旯……呲旯……”听着让人牙根都发酸。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唱曲的人有高音有低音和在一起根本是在鬼哭狼嚎。凄厉的程度,绝对让人以为是身处坟地啊,坟地啊
孟玄胤掀开被子,想了想,又将被子蒙了回去。他知道裴惜言想做什么,所以,他不打算理,也懒得理。乐器是他送去的,怎么折腾都是她的事。
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一个时辰。只是……紫宸宫内临近温室殿和栖捂斋的人,都没睡成午觉。
晚膳前,孟玄胤下了道口谕,任何人都不许打搅柳夫人的自娱自乐。
第二日,照旧。
第三日,还是照旧。
第四日,许许多多人中午都躲着栖捂斋远远的,但是,某些不得不留在栖捂斋的宫人“兴高采烈”地加入到合唱队的大家庭。鬼哭狼嚎,继续。
第五日,很多宫人都绕着栖捂斋走,他们不想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进去,参加什么唱诗班。奇怪,昨个不是叫合唱队么?
第六日,绝大部分人开始有精神恍惚的征兆,并且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站着睡觉。但,余音绕梁,岂止是三日不绝。
第七日,性子直爽的婉昭仪去慈安殿找皇太后告状。皇太后听完她的叙述,摆摆手,“唱得能有多难听,弹得能有多难听。依哀家看,只怕是你夸张其辞了。再者说,陛下都不管,你……想学着文知秋的样子,也闭门思过么?”
婉昭仪一哑,再大的火也消了。“可陛下这么宠着一个外命妇总不像样子……”
皇太后轻笑一声,懒懒地啜了半口茶,半晌之后方道,“陛下和哀家说,那孩子是他的义妹。只是因为爱惜柳子清的人才,所以,才没昭告天下。文知秋没眼力界,你也没有么?”
只一句话,婉昭仪别说是火,就是怨也没了。更何况,文知秋在陛下面前失了宠,将来……她也笑了。
不出半日,这消息传遍整个后宫。以至于,栖捂斋的组合,是的,组合,据说是早上刚刚改的新名字。加入了不少颇有实力的新人,就此,紫宸宫鬼哭狼嚎的水平上了一个新台阶。以至于建元城中的百姓都以为宫中流行了什么新鲜曲子,也偷偷跟着学起来。
第九日,正午,作为策划人、制作人、曲作者以及指挥的裴惜言,很失望,她挥挥手,“不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第十日,正午,蓦然安静下来的紫宸宫,许许多多人瞪着眼睛,就是睡不着,而且,连打瞌睡的想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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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紫宸宫陷入到寂静之中,仅剩下草虫的鸣呤。
蓦然,在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哭声中孟玄胤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这哭声,阴飕飕的,就像被人当头泼下一桶冷水。
他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直奔栖捂斋。
谁知,本该已经入睡的某人,却瑟缩的横坐在床榻上。依着墙,怀里抱着锦被,如云般的长发垂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惊恐,看上去,很不正常。
“惜儿?”孟玄胤的脸上布满忧心。
裴惜言抬起头,眼中闪动着诡异的光芒,幽幽地盯着他,“为什么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突然,孟玄胤有种模糊的熟悉感,记忆中,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裴惜言点点头,“找不到了。”
“惜儿?你怎么了?白天还好端端的……”孟玄胤慌乱地摇晃着她,心里透着寒气。
“找不到了。”裴惜言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栖捂斋,她慢慢放下琵琶,缓缓坐起身,“为什么找不到了呢?”
“这是怎么回事?”孟玄胤抬起头,厉声质问着。
绿珠瑟缩地摇摇头,脸上满是恐惧之色。
红绡犹豫了一阵,颤声道,“最近小姐一直做噩梦。梦里,她似乎喊着……不要,离开我,我不知道在哪儿……结果,醒来以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惜儿,你梦见什么了?”孟玄胤看着裴惜言脸上冷漠且遥远的表情,轻拍她的手唤道,她整个人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瞪大着惊恐万分的眼睛望着他。
“你看见她了么?她就站在那里,你看见了吧?”裴惜言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胳膊紧紧地捂着头,颤抖道。
“谁在那里?”孟玄胤回过头去,确定的确什么也没有以后,将她惊惶失色的小脸抬了起来,“没有人,惜儿,什么人都没有。”
“有的,有的。她……从那里……”裴惜言指着门口,“从那里匍匐着爬过来,一直爬到床边,眼睛、嘴巴、耳朵、鼻子都在流着血,很多很多的血。她说,她的……不见了……你……你看她的手,指甲全都被人拔光了……啊……”她捂住眼睛拼命的摇着头,死不也肯再抬起来。
“惜儿”
孟玄胤刚要伸手拥住她,谁知裴惜言突然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还随手拿起身边一切的东西朝着他砸了过去。“我没有,不要管我要,什么找不到,我不知道啊”
陪着孟玄胤身边的邹常喜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僵硬道,“柳夫人……可是……可是……再找一对翡翠镯子?”
“翡翠镯子?”裴惜言猛然抬起头,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抓着邹常喜的手,急切地问道,“大叔,镯子在哪儿,镯子在哪儿??”
“什么镯子?”孟玄胤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低沉的嗓音幽幽地传来,“朕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镯子的事情?”
邹常喜蓦然打了个战栗,那些被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一下子涌出来。“先皇曾经极为宠爱一名女官,即将封她为妃的时候,那名女官却突然在上林苑遇袭,横死在黑熊的利爪之下……先皇心中极为悲恸,便将他曾赐予那名女官的一支翡翠手镯和先皇预留准备封她为妃的时候另行赐予的另一支手镯,放在了宣室殿。年前扫房的时候,不知为何竟被一名中黄门翻了出来……”
“女官?”孟玄胤冷酷得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淡淡地在屋子里铺开来,“这倒有趣,来人,替朕将那对镯子取了来。”
“陛下,那对镯子颇为邪气……”邹常喜满头冷汗地劝着,可跟着孟玄胤身边多年,他如何不知这位主子的喜怒无常。“老奴这就去取,老奴这就去取。”
孟玄胤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裴惜言,“惜儿,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的存在?”
裴惜言身子一僵,她小声道,“你没见过么?书案低下,有一个小女孩,蜷着腿坐在地上,看不清她的脸,被血抹去了五官,可那双惊恐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中闪烁着异彩……”
“吱扭——”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裴惜言就像突然被人切断声带般,声音刹那静止。阴暗的屋子安静得噬人,两双眼睛定定的注视着那扇门。
门一点点的被推开,月光从门缝中透进来,一道黑色的剪影投射在地衣上,一寸一寸拉长……拉宽……
“呀——”裴惜言尖叫着刹那间消失了踪影,只是这尖叫声就像有穿透力的箭矢一般直剌人心。
孟玄胤看了看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某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锦盒一脸惊慌的某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揉着有些闷的眉心,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语。
“陛下,这就是那对镯子。”邹常喜将锦盒奉上。
孟玄胤打开盒盖,随意取出一只镯子,迎着烛光看去,当真是温润剔透,通体翠绿,盈盈似一汪碧水。让人不禁想象,宁静如水,温婉似玉的白衣女子在不经意间抬起皓雪一般的素腕,露出戴在臂上的翡翠镯子,晶莹剔透中,带着娇艳欲滴的翠……
他淡淡一笑,示意邹常喜将锦盒以及镯子仍放回原处收好。
邹常喜微怔,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倒退出去,并且将门阖上。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孟玄胤用力掀开锦被,谁知,锦被里的那个人就跟蓦然多了几十年的功力似得,劲儿大的吓人。他没有办法,只得隔着被子拥住她,轻笑道,“胆子小就不要用鬼故事自己吓自己,实在是得不偿失。”
“谁告诉你我是自己吓自己了”裴惜言从被子里钻出来,没好气地问道,“反正我就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不可以么?”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