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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斜谷造船务
看着不远处的大山郁郁葱葱,近处青草如茵,柳树含翠,徐平对身边的梁道:“这里虽然已近边塞,景色其实与两京也相差不远。而且地方富庶,人户密集,可谓雄府!”
“说的是。本朝立都大梁,才会觉得这些地方偏远,前朝立都关中,这里正是京辅之地,自然繁华富庶。天时地理不变,只是人事变迁而已,这里的地方自然还跟以前一般。”
徐平点头,与梁一起骑着马缓缓而行。
孙祖德是京东路潍州人,那里进士出身的人相对较少,他本人又不善交际,而且为人处事比较实际,不得士大夫名士的看重。是以虽然曾经知谏院,还谏阻过废郭后,并因此受贬,却没有如范仲淹一般,越贬名越重,官升得越高,离开谏院之后仕途平平淡淡。在几个地方任知州,累升到了天章阁待制,去年又升了龙图阁直学士,来知凤翔府。
梁与徐平同是天圣五年进士,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却才做到殿中丞,凤翔通判。徐平却是到邕州没多久,便就升殿中丞了,梁现的官职,只相当于徐平十年前。
其实这才是大部分进士的生平经历,青壮年只能在中下层官员辗转,到处游宦,运气来了才能跨入中层。一辈子做几十年官,直到致仕,能做到知州就非常不错了。像徐平这样一路升官不停,一届进士里也就十个八个,还基本都是宰执之材。
两人并马沿着从斜谷口入渭河的运河岸边而行,向南行去。那里斜谷镇有北方最大的造船务,每年所造船舶,占天下的二成,所有州府的造船务中,排名第二。黄河、渭河水系,甚至包括两京的洛河、汴河水系中的一大部分,漕运都是用的这里造的船。秦岭陇山产巨木,可以沿着各条河流放木排顺流而下,到这里之后造成船,再沿着渭河下行,一路到两京去。徐平作为一路帅守,这种重要的地方自然是要看一看的。而且他有心把这里打造成秦凤路的后勤物资生产基地,也要考察这里的自然条件。
凤翔府治在天兴县,也就是徐平前世的凤翔县,在渭河北岸数十里的地方。在这个水就是一切的年代,显然不适合作为工商业中心,只能在下属的县里选。
下属的宝鸡县在渭水河的上游,正当大散关陈仓道口,是川峡四路来的物资最大的集散地。不过嘉陵江水道不能够四季通行,那里是忙半年闲半年,更多的是仓储之地。下游的虢县是古时候的军事重地,诸葛亮北伐,很多大战都发生在那两县周围。再下游的就是县,正当褒斜道口。褒斜古道是陆运,运力自然比不上嘉陵江水道的水运,川峡来的物资,基本是七八成走嘉陵江,剩下的大部分才走褒斜道。但褒斜道的好处是四季通行,栈道入宋之后一直维护良好,可行大车,可以用来运粮草之外的一些重要物资。
从平灭后蜀之时起,朝廷便就注意川峡四路跟外界的交通,古时出川的四条道路,现在主要是用嘉陵江水道和褒斜古道,从太宗时候起,每年的运力便就稳定在每年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其中物资又主要是靠嘉陵江水运,那里也是出川的最重要道路,从川蜀之地入京参加科举的,比如苏涣、程浚等等,包括历史上的苏轼,都是从那里出蜀。褒斜古道因为要过栈道,对于单身行人不便,反而不是他们出蜀的首选。
嘉陵江最大的问题一是水浅,而且出川要逆流而上,要用为数不少的纤夫,困扰沿岸百姓。再一个险滩众多,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
徐平让韩综整修道路,在嘉陵江道就是利用火药炸除险滩,在水浅的地方挖深,在水过急的地方开渠导水,平缓水流,从而加大运力。褒斜古道则是加固栈道,在山路狭窄的地方炸山加宽,使之能够通行大车。不过路水道比起来,从这条道运粮米还是不经济。
下一步,徐平准备进一步整修嘉陵江水道,哪怕就是使用半年,也要让那里从川峡运出来的物资达到接近五百万石的水平。有了川蜀之地的物资,秦凤路就有了开拓的本钱。
这条运河是隋唐的时候开挖,本来的目的是物资行人出了斜谷口,便就上船,入渭河之后顺流而下入长安。入宋之后又在谷口挖了巨池,利用秦陇大木造船,以供北方漕运所用。数十年发展下来,这里已经成为了全国最重要的造船基地之一。
并没有行多久,运河尽头就见一处巨大的人工湖,正当着褒谷出口。湖上造好的没造好的漕船,一时也数不清有多少艘,都系在岸边的巨石上面,当作锚碇。
到了湖边,迎着湖面上吹来的风深吸了一口气,徐平对梁道:“柳林酒入口不如白洒猛烈,但也正因为如此,不知不觉就喝得有些多了。现在湖边一吹,酒意才算尽去。”
“云行一向不好酒,偶尔饮一次,才会不知不觉饮多。不过你到这里,自然是要开场务酿烈酒的,以后这些水酒少喝也无妨。”
徐平笑道:“烈酒自是要酿的,不过酿酒要用粮食,今年搬来的民户这么多,再加上军队的人吃马嚼,粮食必然紧张。所以酿酒的事,一时并不急。再者酿烈酒最好用高粱,此地现在所产不多,要待到秋后种了才有得使用。先把场务建起来,酿酒可以慢慢来。”
站在湖边吹了一会风,梁向徐平介绍这里造船务的情况。这些场务之类,现在都是通判梁在提举,是以今天孙祖德并没有来。
场务监官得了通报,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向两人见礼,跟在身边听候吩咐。
介绍完了船场,梁又道:“离此处不远,有竹木务,这里所用的木料,都是从那里取用。向北约莫三四里,又有冶铁务,为此处船务供应铁钉之类。因为此处是江北惟一大的造船务,朝廷管的较严,监当都用京官,非寻常场务可比。”
徐平在三司多年,对这些机构设置当然不陌生,本来很多监当官的任免都是经过他的手。不过在纸面上看是一回事,亲自到现场看过还是觉得惊奇不已。在这极边之地,西北缺水的地方,却有这么大一处造船务,现场如此壮观,想起来就觉得神奇。
造船务设在这里,主要是原料取得方便,如今天下的大木料主要出自秦陇,两京宫殿和富庶人家修造房屋都用这里的木头。再一个这里刚好产一些铁,铁钉之类不需外运。
徐平问梁:“造船不能新鲜木头,现在竹木务里备的大木有多少?还有,附近的冶铁务不知道产铁多也不多?”
“此处大木不缺,备的竹木尽有。铁虽然有,但所产不多,除了造船,就够附近民用。”
徐平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可惜。
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还不能够使用钢铁作为主要原料,木料的地位无法代替。但仅仅作为辅助材料,工商业发展起来钢铁的用量也不少,一处小的冶铁务满足不了需求。这一带的铁矿资源局限住了,产铁量也就能够造点铁钉之类,不能满足未来的需求,要别想办法。好在这一带的水系发达,水运方便,秦凤路这么大的地方,就不信没有铁矿。
不过木料足以保证,算是个好消息。特别是为了造船,这里储存的大木不少,洛阳的工匠到了之后,可以立即开始生产大车,做为周围运输的主要工具。
凤翔府和秦州隔着几座山,但有渭水相连,只是不能四季通航。不过如今有火药,可以沿着河谷开路,修出可通大车的道路。
有了后方凤翔府做基地,再有了边接的道路,徐平在秦州放手开拓便就有了底气。蕃羌还没有形成定居的习俗,贵货贱土,只要有钱有货,便就可以买他们的土地,让他们为朝廷效命。在这个地方,钱货比什么都好用。
曹玮在秦州的时候,曾经大规模地向外开拓过,势力直达熙河兰会。特别是三都口之战,击败厮和李立遵的进攻,把初具规模的宗哥蕃部政权彻底打散,间接造成了新生的厮政权的四分五裂。
只是曹玮离开之后,党项不断乘着吐蕃的衰弱进犯,直接控制了会州,间接控制了兰州和邈川,切断了厮和宋朝廷联接的道路。前几年的时间,元昊不断进攻厮,想彻底吞关河湟一带,被绝地反击的厮打败。
徐平到秦州,面对的并不是厮势力,而是党项及其附属,以及更多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独立势力。只有到了这里,才明白这里的状况,这是以前在京城所了解不到的。
实际上,现在的厮,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着宋朝出兵,把党项势力逼出去。
第5章 和尚契嵩
离了造船务,徐平与梁回到县驿馆,准备了几个菜,拿出一瓶自己带来的家里酿的好酒道:“梦符,自天圣五年我们登第,各自四处为官,一别竟是十数年未见。在这边关之地重逢,自当庆祝一番。这一瓶家里制的好酒,我们一起饮了助兴。”
梁拱手谢过,与徐平分宾主坐了,一起相对饮酒。
同年的情谊自然是要讲的,不过两人现在地位相差太远,梁显得有些拘谨。徐平并不在意,这种时候相处,最重要的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刚饮了几杯,突然驿丞来报,说是外面来了一个云游的和尚,听说新任的秦凤路边帅住在这里,执意要进来拜见。
虽然有些扫兴,徐平还是让驿丞把人请进来。蕃羌之人重佛教,和尚在那一带活动有诸多便利,徐平正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之前,他就曾经以朝廷的名义,向几处佛教昌盛的地方征辟和尚前来,帮着帅府抚绥治下的蕃羌之民。不过那些和尚是在后面,随着田况和柳三变那一队人马前来,不在徐平的身边。
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僧人,满面风霜之色,身上一袭破僧衣,背上背了一座观音像,随着驿丞走了进来。看这和尚的样子,倒是个苦行僧。
那僧人见了徐平,上前施礼,口宣佛号:“贫僧契嵩,见过经略相公。”
见这僧人一进来直接就认出了自己,而且一副不陌生的样子,哪怕就是能从服色上认出谁官高官低,这也有些不合常理。徐平不由好奇,问他:“法师莫非以前见过我?”
契僧双掌合十,道:“贫僧俗家是藤州人,壮年离境出游,曾经到过邕州,人群里见过经略。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依稀还是记得相公的样子。”
“哦”徐平恍然,原来是个来自广西的和尚,怪不得会认得自己。藤州离着邕州不远,看这和尚的年纪,自己在邕州的时候,他正当青壮年,游到邕州去也不奇怪。不过想来那个时候他也是刚刚出家没多久,并没有什么名气,自己没有印象也不奇怪。
梁问道:“大师远来,不知何故来拜访经略?”
“因贫僧在京西路的时候见到秦凤路帅府招募僧人助军的文字,又有帅府田况官人来书,是以前来。在下是广南西路人,一向敬慕经略相公在邕州的时候惠民之极多,离开之后乡民画像立祠,听到相公在此处,特来拜见。”
梁看了看徐平,又对契嵩道:“此处已近蕃地,蕃羌僧人向无禁忌,不知道法师戒不戒荤腥酒水?若是不戒,坐下来同饮一杯如何?”
契僧口宣佛号,告了一声罪,道:“贫僧七岁皈依释门,持戒谨严,官人好意心领而已。”
突然,徐平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我想起来了!田况曾经跟我说过,是有你这么一位高僧。说你学问精深,不只是佛经无所不通,儒家典籍也多有研读。却不想你来了这里!”
田况的交游比较广阔,虽然是进士,正牌的士人,但对佛家典籍也有涉猎。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这位契嵩,谈起来分外投机,结为至交。此次西北用兵,徐平要招内地僧人助军,田况就把他招了来。这位是契嵩和尚是真正的有道高僧,对佛教在宋朝的发展影响极为深远,主张儒、释道本相同,只是行不同,促进了儒家和佛家思想的交流贯通。
随着天圣进士开始登上政治的舞台,在思想领域也崭露头角。跟随徐平搞新政的是一派,还有另一派,石介、欧阳修等人为代表。徐平这一派主要搞实务,新的思想也是跟政治举措相结合,声势浩大,但真比起来嗓门来还是比不过欧阳修和石介一派。
石介是韩愈的道统一派,思想与欧阳修相近,他们借着古文运动的兴起,开始在士林发出自己的声音。韩愈正处儒家衰亡的时代,从而提出了“务本”的主张,加强儒家自己的理论建设,同时排斥邪魔外道,集中表现就是流传后世的《原道》一文。所谓的邪魔外道,在韩愈那个年代主要是指佛教,石介和欧阳修推崇韩愈,一样接过了排佛的大旗。
石介与欧阳修一样,同是天圣八年的进士,这个时候官做得不大,但他于儒家理论钻研极深,在读书人中的影响非常大。这两年他做了《怪说》三篇,力主排佛,甚至提出诛尽天下僧人,焚尽天下佛书。欧阳修紧随其后,在士林中掀起一股排佛声浪。
李觏虽然不尊孟不尊韩,但对儒家来说,排佛是共同利益,在排佛上附和了石介和欧阳修掀起的这一股排佛浪潮。现在李觏主持国子监,影响更大,佛教一下子变得处境艰难。
对于这股排佛浪潮徐平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袖手旁观。新的意识形态要建立,对其他思想的打压本就不可避免,矛头对准佛教也好,对准儒家其他派别也好,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打压别人,总好过被别人打压。
想明白了这些,徐平便就明白了这位契嵩法师,并不仅仅是因为与自己有在邕州的善缘,不远万里来到西部边陲助军。更重要的,只怕还是想着从自己这里打开突破口,改善佛教的处境。在朝里面对几位宰执徐平处于下风,但一出了朝廷,作为新政的提出和推行者,新的思想的领路人,少年有为的节度使经略相公,掌一路军政,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更不要说在契嵩这些人眼里,主搞意识形态的李觏分量也很重,而李觏与徐平的关系众所周知。读书人大多在思想上对立严重,那么从徐平这位做官的身上做文章就容易多了。
和尚面前吃肉喝酒未免对佛祖太不恭敬,徐平只好让人把酒菜撤了下去,重新上了茶来,邀请契嵩落座用茶。
喝过茶,契嵩便开始向徐平讲儒释之道其实一贯的道理。佛家讲“十善”、“五戒”,儒家讲“五常”、“仁义”,名虽异而实同。佛家的圣人也好,儒家的圣人也好,总而言之导人向善之心总是一样的。针对石介和欧阳修等人攻击佛教是夷教,又举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的例子,儒家并不排斥他们,那为什么要排斥佛教呢?道行之天下,并无差异。
和尚的口上功夫那是无人能及,一起了头,契嵩便滔滔不绝,向徐平讲着自己道理。
即使是出于礼貌,徐平也不好表现出不耐烦的意思,更何况现在正要借助佛家弟子的力量,只好装作很感兴趣地听下去,就当是闲来无事听故事好了。
第6章 书生张载
再好的耐心,听契嵩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道理,徐平也有些厌倦了。以前在朝里,他最喜欢给别人讲道理,但主要是讨论,契嵩这种要干讲几个时辰的架势,徐平都没有过。
正在徐平和梁都有些熬不住的时候,驿丞又来报,说是门外有人求见,并递了名刺。
接过名刺,见是一个名为张载的本地书生,听闻新任本路帅臣是徐平,特来拜见。
展开名刺来看,原来是官宦之后。籍贯开封府,祖父是真宗时给事中、集贤院学士张复,父亲是殿中丞、知涪州张迪,客居在这里。
徐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身份,便把名刺递给梁。
梁看了笑道:“这是本县一个才学出众的秀才,他父亲张迪因病卒于涪州任上,这个张载和弟弟张戬因为当时年幼,无力回乡,出川之后便就在本县的横渠镇住了下来。这个秀才极有才华,自幼便饱读诗书,深受乡里推重。元昊反叛,西鄙用兵,书生意气,张载又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最近喜欢读兵书,论兵法,常讲要与志同道合的义士一起,参军为国效力,平灭党项之乱。云行以书生为帅臣,他便寻上门来了。”
“横渠镇?张载?”徐平猛地醒悟过来,终于记起了他是谁。
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学术大家,一小半徐平前世都没有印象,如石介和孙复等人,包括李觏。到了这个年代,才知道他们从青壮年起便就名满天下,学术思想为一派之祖,后世不可能籍籍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