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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箫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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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有,听义兄如是道,她心中陡凛,才知那惹她不快、搅乱她思绪的男子的宝贝小师妹,便住在自家行会里。

  说得好听,他是替义兄寻她回来,事实上,他私心甚重,不就是要她贡献那朵「七色蓟」用来入药,以「西塞一派」独有的炼丹法制出「续命还魂丹」,好以治愈他小师妹的旧疾吗?

  裴兴武瞥见她冷凝着清容,表面虽不动声色,心底不禁低叹。

  他朝年宗腾抱了抱拳,嗓音温和。「年兄,殷姑娘其实很能照看自个儿,用不着谁护送,我仅是在道上与她相遇了,於是便伴着她返回,没帮上什么忙。倒是我家小师妹托行会里的众位照顾,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闻言,殷落霞扬起凤眸,与他沉静如渊的目光对个正着。

  她承认,「洞庭湖三帮四会」所搞出的乌龙事件,她着实不欲教义兄知晓,她的事,她自个儿对付,她不愿添麻烦,更不愿被限制住。

  她就怕义兄直拿她当个弱质姑娘看待,闹得这儿不能去,那儿也不能去,若非出门不可,那好,还得教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但,他究竟是何意思?以为在义兄面前为她作足面子、说了好话,隐瞒那夜发生之事,她就会心存感激吗?

  伪善!

  这种「有所求」的相帮,她不希罕!

  年宗腾笑声朗朗,巨掌横了过来,猛拍着裴兴武的肩头。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俩也甭这么见外啦!如今落霞妹子回来了,待她瞧过你小师妹的病况,她『西塞一派』的医术定能帮上忙的。咱落霞妹子外冷内热,心肠柔软,也是个热血姑娘,断不会让无辜的人受苦的,我说得是不?」最后一句,他是掉头冲着殷落霞问出的。

  喉中仿佛教什么给堵住,殷落霞深吸了口气,秀颚微扬。

  她眉眸执拗,唇却笑了。「腾哥,我的本事只够替穷人家治病,你又不是不知?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自有办法寻到最好的医者,取得上好的药材,哪里用得上我?还是别让我去丢这个脸了。」

  淡淡道完,她瞧也不瞧裴兴武一眼,轻「驾」了声,策马掉头便走。

  「落——」年宗腾瞠大虎目,瞅着义妹混入往来人潮里的身影,宽嘴掀了又合、合了又掀。

  发生啥儿事啦?

  乖乖不得了啊!

  黝黑大脸再次掉转过来,直瞪住裴兴武的黑瞳中闪烁着奇特辉芒。「是你惹了她?」粗嗓带着古怪的兴奋意味,像是遇着了啥儿千载难逢的事,震得心突突跳。

  裴兴武俊脸微赭,苦苦一笑。「是我不好。」

  好!

  太好!

  好得不能再好!

  若非骑在马背上,年宗腾都想扑过去给对方一个大熊式的拥抱。

  天知道,他这落霞妹子性情既清又冷,喜怒哀乐全素着一张脸儿,三拳打不出个闷屁……呃……是、是心绪不外显,教他这个当人家义兄的想好好宠她、疼她,也不知打哪里下手才好。

  「兴武老弟,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感动啦!」感动得都快流下两行清泪了。呜呜呜,原来他的落霞妹子还懂得发怒。

  这一边,裴兴武朗眉轻飞,唇边仍留淡淡的苦郁味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渐渐没进人群里的清瘦姿影。

  一时间,他胸口微灼,温热温热的,理不清兴起了什么样的骚动……

  。。☆

  。。☆

  。。☆

  年家的武汉行会规模着实不小,光是前方大厅一口气便容得下两、三百人,可用以举行定期的聚会或临时的议事。

  大厅后是一处天光清朗的天井,四边植着几株槐树,晴日时候,行会里请来负责煮饭、洗衣兼洒扫的大娘们会摊开层层竹架,开始晒起成串的红辣椒、大蒜和萝卜乾,有时也挂起一条条的腊肠,空气中飘荡着微辛的丰饶气味。

  天井四周皆是厢房,一间接连一间,每间的格局和摆设大致相同,没什么主仆分别,即便身为主爷的年宗腾所住的厢房亦是一般寻常。

  过天井,循着廊道通往后院厨房,出后院拱门,门外别有洞天,是一处小巧的独立院落。

  早先,年宗腾原要拨下这处小院落给自个儿的义妹居住,想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总需要一些私密空间,行会里进进出出多是粗鲁汉子,就伯她心里不舒坦。可惜啊可惜,他这义妹特立独行惯了,自有一套想法,硬是随着大伙儿在天井四周随随便便拣了间厢房住下,丝毫不觉困扰。

  此一时分,殷落霞由自个儿厢房的窗子望出,月色在对面房上的屋瓦洒下蒙胧银白,夜凉秋风,从不知名的地方捎来淡淡幽思,尚不能解,已扰动了某根心弦。

  静谧谧地收回眸光,起身将手里的小木盒放回床杨边的药橱中,那盒中所放的,正是她此次吃了不少苦头才取得的「七色蓟」。

  此刻,她早已沐浴过,削薄的发丝随意束起,身上仍是男子款式的宽衫。

  晚膳时候,义兄虽让人三番四次来催,她却没出现,明摆着就算肚饿,也不想与裴兴武同桌而食。

  最后还是厨房的安大娘给她送饭菜过来,见她身态更显清瘦,下巴秀气尖细,安大娘结结实实将她念叨了一番,还道明日起,要天天弄些好料的替她彻底进补,她听了仅是微笑。

  她性情不好,她明白。

  她别扭又古怪,在旁人眼里,或者认为她不识大体、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迂回行事,这些,她都承认。

  这世间,总得有那几个坏人存在,才能突显出好人的特质,不是吗?

  将一缕软发拨在耳后,秀致眉心微乎其微地轻蹙了下。幽夜中,似有某种力量驱策着她,教她下意识推开房门,跨了出来。

  又是箫声。

  却不单只是箫声。

  侧耳倾听,清音中捺入柔调,铁箫独有的孤寒韵味教琴弦铮铮拨弄,交错出柔且朴雅的乐音,教人心魂悠荡。

  行会里无人懂得乐理,而琴箫合奏之音正是由后门外的小院落传来……殷落霞心中明白,那处小院落来了娇客,听安大娘提及,腾哥让杜家那体弱气虚的小师妹以及两名随侍在侧的小丫鬟住下。此时的箫声无庸置疑是出自於裴兴武,至於琴音……不知横琴弹彻的人儿生得如何模样?

  她早想过去一窥究竟,却恼怒着这般心态。

  ……待殷姑娘见过我小师妹后再来考虑此事,想是较为妥当的……

  他要她见,她偏偏不见,即便她心里万般好奇。

  她偏不见他的宝贝师妹!

  那病,她爱治不治!

  那朵「七色蓟」她爱给不给!

  他能奈何得了她吗?

  只要她不愿意,没谁有这本事支使她!

  蓦地——

  「殷姑娘……」

  那嗓音低沉,在幽夜里泛开,轻鼓着她的耳膜。

  「殷姑娘?」

  谁在唤她?

  「是箫声和琴音传到前头吵着你了吗?对不住,师妹和我一时兴起……殷姑娘?」

  突然间,一抹修长黑影步近,将她整个儿笼罩住了。

  那人背对月光,轮廓幽暗,双目却神俊清朗,隐有柔色。

  「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夜深露重,怎不加件外衣再过来?」

  殷落霞陡地一震,远扬的神智终於回归主位,这才惊觉,此时此刻,她人竟已穿过廊道,步出后门,来到小院落里了。

  着魔了吗?

  她……她、她怎会出现在此?

  她来了许久了吗?

  她究竟为了哪般?

  心底明就信誓旦旦对自个儿下令,她不见他的宝贝师妹,她也不想见他,怎么还是傻呼呼地循着曲音前来呢?

  仿佛被迷去心魂,半点不由己,更像是一尊傀儡娃娃,人家随手一扯,她就乖乖被勾了来似的。

  「我我……我……不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裴兴武手握铁箫,淡然一笑,道:「我和小师妹适才谈到了你,她对你崇拜得紧,若你不介意,进来喝杯热茶可好?」

  崇拜她?她……她有什么好值得崇拜的?清容淡罩迷惘,殷落霞怔怔瞅着男子沉静的五官。

  或者,这也仅是他「有所求」的手段罢了。

  说些好听话将她捧得高高的,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接下来才奸支使她。

  她不该来的。

  「我不——」

  正欲拒绝,男子身后却传来不可思议的绵柔雅声,霎时间,将秋夜里的点点孤寒全给拂暖了。

  柔嗓轻漾。「九师哥,是落霞姊姊来了吗?」

  裴兴武低叹了声,侧过身躯回视。「击玉,九师哥不好,惹得殷姑娘不高兴,你来帮我说说好话吧。」

  殷落霞心一促,呼吸陡紧,眸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由屋内踏出的那抹轻影。

  那姑娘啊……

  好纤细、好纤细,纤细得……教人心疼。

  她朝着她盈盈而来,足不沾尘,似夜风一掠,便要将那薄身吹卷而去般。

  她停在她面前,微微福身。

  那雪白小脸柔软微笑,言语轻极、雅极。「落霞姊姊,你别生我九师哥的气,他若做错了什么,我代他给你赔不是了。」道完,又是一个福身,诚挚无比。

  心咚咚、咚咚地鼓跳,那声音好重,震得耳膜隆隆作响,殷落霞傻了、懵了、说不出话来了,竟觉有些儿醺然欲醉,有些儿步履不稳,只因她啊,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美丽且纯真的姑娘。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这小姑娘似乎有这等能耐,只须轻轻眨眼再软软牵唇,心中所求,必能遂其所愿,又有哪个忍心瞧她失望模样?

  高招啊!

  莫怪,他要她先见过这小姑娘。

  心窝一窒,殷落霞忍不住悄叹。她想,她这回能坚持的并不太多了。

  。。☆

  。。☆

  。。☆

  被动地听过那位面有病色,却依然美得惊人的杜家姑娘横琴弹奏了几曲,殷落霞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小院落的,待夜风拂身,秋凉扑面,她微微打了个寒颤,眸光一定,才发觉身旁伴着一个高大身影。

  他何时靠得这么近?近得……几要将她整个笼在他的黑影下,也多少替她挡住几许寒意。方寸鼓动,她忙往旁撤了一小步,未加思索便道:「你最好相信。」

  裴兴武步伐随之顿下,朗眉微动,即便对她突如其来的出声感到讶然,外表仍掩饰得极好,只缓声问:「相信什么?」

  「我冷情得很,绝不是什么善心人士,干不来那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善举。」

  见他沉吟不语,殷落霞秀颚一扬,不禁加重语气。「学医的不见得非救人不可,我爱治便治,那是我自个儿的事,谁也勉强不了。你,你……你最好相信。」

  夜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叫着,此起彼落,一会儿促、一会儿缓。清月下,裴兴武凝视着她的脸,眉、眼、口、鼻,瞧得如此专注,他的胸口浑没来由地起了骚动。

  想来,她犹然不知,就算她口中说着冷情的话语,做出无动於衷的姿态,那对眸中却颤着耐人寻味的幽光,泄漏出许多事儿。

  他悄然一叹,察觉对她竟有了不寻常的兴味,这全然出乎意料啊!

  「我相信。你爱治便治,谁也勉强不了你。」他道,目光深邃,清癯俊容上有丝极淡的笑。「那么……这一次,你愿意治吗?」

  「我……」殷落霞差些哑口无言,耳根竟发热起来。

  心思百转千徊,她头一甩,再次端凝着姿态,高傲得如雪中清梅。

  「我有条件。」

  「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呢!」她略带英气的双眉飞挑。

  知她态度软化,裴兴武笑意略浓,两指撩开峻颊上的发,道:「无论条件为何,只要你肯治,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嗄?!「要你的命,你也愿意?」她冲口便问。

  突地:心口微微泛酸,那酸气渐化苦味,在喉头聚成无形的块垒,堵得她莫名难受。

  「你要我的命吗?」眉峰舒朗,裴兴武神情认真。

  她心一撞,感觉每下的呼吸再轻、再细,都震疼了胸口。

  「你给吗?」

  四目短兵相接,她的眸隐含挑衅,而他的却静谧深沉。

  「你若要……」他颔首。「那就拿去吧。」

  他从容的模样如一块千斤巨石般重重压下,瞬间将她压垮,教她喘不过气,只觉得眼前泛开薄雾、一阵晕眩……

  怔望着他,殷落霞再难挤出话来。

  她要他的命做什么?

  她……她没想要这么做的,为何事态会演变至此?

  是她惹人不耐的别扭和执拗作祟,即便心里愿意,嘴上却固执地不愿妥协、不肯轻易应承,才使得与他之间的对话走到了这一步吗?

  抑或是……他把一切的一切执着在那位脱俗绝尘的小师妹身上,将之视若珍宝、更胜己命,这才教他面对她有意的刁难时,能如此地奋不顾身且甘之如饴,连命也能舍了?
第四章  悠然淡味潜於心:

  原先要他答应的是什么样的条件呢?

  她竟是想不起来,因那变得微不足道了。

  更因为,他已慷慨地把命许给了她。

  未加思索、毅然决然地许给了……

  ……她。

  ……你要我的命吗?

  你若要……那就拿去吧……

  缓缓地,她长睫轻颤。

  神智将醒未醒,是流荡在鼻腔、胸肺间的辛辣气味儿让她的眉心轻蹙,下一瞬,已拉扯着她从三年前的那个深秋月夜里走出,回到当下。

  原来,是梦啊……

  她眨了眨眸,下意识逸出低叹,记起自己许久不曾作梦。

  但,就算是虚幻境地,这梦中的人事与场景,却是真切地存在且发生过的。

  她怎地回到了那一年的秋?

  是当时受了极大的震撼,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久久未灭,一直以来潜藏在她神魂深处,所以才作了这个梦吗?

  菱唇微抿,近乎苦笑,殷落霞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虽束发作髻、一身书生衫袍,这动作仍自然地流露出几丝女儿家的娇稚。

  今日,刚与行会里的众人一块儿用完午膳,她便拎着一壶最爱的春雨香片,独自一个来到建於后院厨房旁的一处石造小屋。

  石屋是几年前加建的,占地不广,里边却挑高出一层阁楼,楼上摆满她多年收集的书册,大多与医家病理相关,更有部分记载着各处千奇百怪的疑难杂症。除此以外,种类繁多的使毒、解毒之法与制毒之术等秘笈亦有网罗。

  她「西塞一派」的医术原就以奇诡、速效见长,以毒攻毒是常使的法子,在炼制丹药方面有不少更胜中原汉方,而这阁楼底下的墙面设有无数的小木柜,里边存放各种药材,六个大小不一的炉灶连作一排,木板架起的桌面上摆放着足以教人眼花撩乱的各式器具,如陶钵、碾药石、斩刀、磨盘、土陶壶等等,这小小所在便是殷落霞寻常时候用来炼丹制药之处。

  是那股子辛辣气味再一次提醒她,教她记起之前上阁楼找书时,底下的石镬中正熬煮着药汁,那药汁里加了朝天椒、桂枝、炮乾姜等辛味药材,煮滚后,得以小火慢熬,炼至膏状,裹在净布上。此药用以外敷,对筋骨酸麻、屈伸不利等痹症极具疗效。

  没料到会倚着石墙睡熟了。她眉眼一抬,开在顶端的小方窗外已见霞天,心中不禁一惊,以为那一大镂药汁八成全给熬乾见底了,又赶忙探头往阁楼底下瞧去。

  这一看,不由得怔然。

  炉灶里的火已熄,闷着未散的热气,使得石镬中的黑色药膏仍不断地滚出蟹眼小泡。

  男子就立在炉灶前,身影俊挺且熟悉,仿佛从适才那个梦中走出。

  他正背对住她,掌中握着长木杓,熟练地搅动着镂里渐渐浓稠的黑膏。

  似乎听见了动静,他脸容半侧,与她下探的秀脸对个正着。

  「醒了?」裴兴武淡问。

  「你……你回来了?」她喃语。

  「嗯。」他颔首。

  「事情全办妥了?」

  「是。」他再次颔首。「宗腾兄和行会里几位弟兄尚留在江陵,打算明日启程返回,我见左右无事,便先行一步。」

  半个月前,年家武汉行会的货船在江陵一带出了点意外,似是自家船工与当地的码头工人发生纠纷,还险些闹出人命,消息传来,年宗腾便领着几名手下立即赶往江陵了解详情。

  按理,有年宗腾这老江湖亲自出马,再棘手之事亦能圆满解决,但他那个与他这头大熊成亲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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