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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遥远的你 作者:地黄饮子(晋江vip2013-12-05正文完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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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仔细一瞧,原本要交的十份病史还手里握着,被她东抹西抹,蓝黑色的笔迹洇开不少,一团糟。
    这样的状态没法回病房面对妈妈,于是她转身,去了住院楼边的小花园。
    所有都说她开朗,其实她只是怕冷场。所有都说她乐观,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只鸵鸟,不愿面对悲伤,遂编织个美好的笼子让自己住进去。
    就像现,她只能主观地相信岳芪洋没事。
    嗯,一定没事,默念一百遍没事就真的没事了。
    可是念了五十遍,还是住了口。
    她胡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键盘一阵狂按。
    “关于为妈求情没睬那件事,其实想说既然讲了对不起,那就原谅了。”
    摇头,删除。
    “云南还好么?一去已近两个月……”
    又删除。
    “岳芪洋欠了多少知不知道!不许死!”
    再删除。
    删到最后,明明文字已清空,手指还不受控制地按着那个键。
    放弃了。
    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木质长椅上茫然望天。
    她真的恨他,自己苦苦求情未果的时候,她有过冲上去掐死他的念头。所以果断的离婚,果断的再见。
    可喜欢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情感,她嗤之以鼻多少年的又爱又恨居然真的能够共存,而且就自己的身上。
    如此平凡的她,头一回喜欢,竟然上演了场矛盾的戏剧和戏剧的矛盾,呵呵,逼精分。
    黎糯重又拾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似乎每看一次,心里的怨恨就不小心打了个折,打啊打啊,打到听说他出了事,便赔本清了仓。
    她想了想,还是发了条短信至他的号码。
    “活着死了?活着就吱一声。”
    回病房时,妈妈翻看一本笔记。
    “妈,看什么啊?”黎糯突然蹿到床边。
    妈妈吓了一跳,横了她一眼,将笔记塞回枕头下方,道:“没什么。”
    她不依,探手去摸,被妈妈挡了回来。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一些当年跟爸的情书之类的。”妈妈侧过头去,不再看她,说:“要看可以,不过得等死了。”
    黎糯干干一笑,打住了这个话题。
    她们母女之间,仿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妈妈掌管着全部,女儿只会一让再让。
    “妈。”她说,“其实跟岳芪洋从来没住一起过。”
    “哦。”妈妈仍旧侧着头,不看她。
    黎糯有些讶异,“不惊讶?”
    “不惊讶。不是一直这样的吗,看着身边不少男性朋友,但他们都不把当女看,一个都不会喜欢上。”妈妈说。
    她愣了好半天,才讪讪笑,说:“妈,吊了几天乐凡命倒是又骂的动了。”
    “不是爸,尽说些文绉绉空洞的话,什么嫁个喜欢的就好了。再怎么喜欢也是有期限的,只有钱才是永恒的,所以要让嫁得好,然后再去喜欢对方不就行了。”
    “嗯。”她轻声说,“这回果然又按铺的路走了。”
    “嗯?”妈妈终于回头瞥了她一眼。
    “喜欢上岳芪洋了。”黎糯坦白。
    换了妈妈呆愣,然后问她:“那他呢?”
    “至少不讨厌吧。”
    “好,死能瞑目。”说完,又侧过头去。
    “死了以后,们好好过。没有这个累赘,们应该会轻松一些。”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许是说多了话,气力用尽,艰难地咳了两下。
    黎糯忙拿纸巾替妈妈擦擦,心中苦笑。
    一定好好过,如果他们还有以后的话。
    病房八点开始发放躺椅。黎糯用十元押金换了个老旧的临时床铺,熟练的放下,洗洗刷刷准备睡觉。
    身边的妈妈断断续续又说了她一通后,药物作用下睡去。
    而她睡不着,捏着手机,一秒都没松开过。
    这间病房是三间,床与床之间的空地不大,也只有黎糯这样的小女生才能安心躺进去,别的家属尤其是男性家属,都横七竖八地占据着其它公用地方。
    她睁着眼睛,把黑暗中所能看清和听清的东西都数了个遍。
    例如床栏中镶着的杆子。活着,死了,活着,死了……
    再如护士姐姐半夜寻房的脚步。死了,活着,死了,活着……
    数着数着,困意渐渐袭来。
    手机却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两下。
    她差点从躺椅上蹦起来,抖着手点开来信,然后捂着肚子冲进厕所,关门狂笑。
    那上面只有一个字。
    “吱。”

☆、中卷4

不由自主地按下通话键;接通了;“嘟”声响了两下。
    被她自己挂断。
    黎糯没经历过地质灾害;只电视里依稀见到过山体滑坡的影像。隔开半个中国的距离;那头想必还是一派忙乱的景象。如果不幸有员受伤的话,他一定会坚守第一线。
    过了几分钟;短信进来;来自岳芪洋。
    “放心,五官端正,四肢健全。”
    她噗嗤笑出声,赶走了所有的紧张和担忧。
    “没担心……”
    发完顿时发觉;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病房的公用厕所里寻出一只防滑凳;轻轻坐于其上,就着头顶昏暗的灯光和门外此起彼伏的鼾声;她托着腮帮,傻傻的,又静静的,等他的回信。
    又过了半晌,震动响起。
    他说:“知道。”
    三个字,仿佛把她带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黎糯记忆中,那年的冬天特别长,太阳懒得现身,雨季贯延了好几个月。
    爸爸出事的那天,离她四岁的生日差十整天。
    年末总是繁忙的,交流汇报、年会、会议、总结,无休无止。她爸爸这天从浙江回沪,第二天一早又得出发去另一个城市。
    爸爸电话里提议说,不如把囡囡的生日先提前庆祝掉吧。
    于是妈妈给她挑了个雪白的生日蛋糕,烧了大排骨面,点上四支蜡烛,等待爸爸回家。
    过了他们预估的时间,左等右等还不来,妈妈说要不她们先吃吧。不想话音未落,家中铁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小黎糯被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妈妈推门,门外全无影。
    就这时,家中座机铃声狂作。
    电话那头的背景声很吵闹,吵到躲桌子底下的她都听到了大概。
    那头有个男声嚷:“这里是黎庆余家吗?是黎庆余的家属吗?现他出了事,已经送往xx医院急诊,病情况非常不好,请们家属快点过来……”
    当妈妈抱着她冲到医院的时候,扒开群,看到的不止有盖着白布的爸爸,而是一字排开的、盖着白布的三具尸体。
    第二天,报纸上就出了新闻:昨晚六时左右,浙江至上海国道发生了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轿车与集装箱货车相撞,除司机幸存外,车上的三名乘客送往医院后死亡。经确认,三名死者的身份皆为c大遗传学专业教师,其中两名为教授,一名为讲师。
    两名教授指的是岳芪洋父母,那名讲师是黎糯的爸爸。
    后来她回想起来,当时急诊抢救室赶到的群中,肯定包括了岳老、岳归洋的父母和岳苓洋的父母,可她只记得岳芪洋。
    不仅因为同为孩子她本能地关注他,还因为他们同时躲一幕帘子后方,对着帘子前面抱头痛哭的亲们瑟瑟发抖。
    这是继城隍庙之后黎糯生的第二个记忆,而第三个记忆,还是关于他。
    他们亲的大殓仪式由校方出面办理,由于事发时属于出差时间,算作因公殉职,又碍于岳家的因素,大殓办得异常隆重。
    那天龙华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挤满了前来送别的家、亲属、同事、朋友和学生,甚至还有媒体也来凑一脚。
    媒体的目光永远聚焦特别的地方,比如孤老、遗孀和可怜的孩子。
    黎糯还小,不懂事,套着黑色的棉袄,亦步亦趋跟妈妈后头。妈妈鞠躬她亦鞠躬,妈妈抹泪她亦抹泪。
    她只是寻找了一下掉地上的手绢,再一转身,妈妈不见了。抬头,只看到两名陌生的叔叔向她走来。
    “小朋友,能告诉叔叔叫什么名字吗?”其中一位问道。
    “黎,黎糯。”她怯怯地答。
    那名叔叔对旁边一位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很好,死者女儿。”
    然后又弯下腰问她:“爸爸死了不难过吗?”
    “什么叫难过?”她不懂。
    “难过就是,再也见不到爸爸……”
    “乱讲,爸爸不是睡那里嘛。”黎糯小手一指前方,“为什么见不到?”
    叔叔笑笑,说:“小朋友,爸爸睡那里就是死了,死了就是见不到了,的爸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仪式结束后他就会化成粉末。”
    这些家里没和她说过。她一愣,“哇”地嚎啕大哭,全然没有发现陌生叔叔立即端起相机一阵狂按。
    突然手臂被用力一拉,跟着就被拽着带到了大厅的角落,藏花圈的后面。
    定睛一看,原来是急诊室遇到过的哥哥,还穿着校服,初中生模样。
    见是看到过的,她又自顾自哇哇大哭起来。
    “别哭了。”他说。
    她不听,继续哭。
    “别哭了。”他又说。
    不管,她就是要哭。
    忽然头顶上一热,一双并不是很大的手轻拍着她的头。睁眼,哥哥已蹲下|身,定定望着她。
    “的心情都懂。哪怕不说话,也懂。哪怕不哭,也懂。所以,别哭了。”
    黎糯呆呆瞅着他,点点头,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她发现,他的脸上也有泪水,便伸手替他也抹了一把。
    哭得累了,她扯扯他校服的衣袖,说:“哥哥,想睡觉。”
    参加大殓的群散去,家们四处找寻两个孩子,直到排排花圈撤下,才发现了他们。
    他们坐地上,靠着白墙。
    岳芪洋睡着了,黎糯也睡着了,躲他的臂弯里。
    大们一见两个小身影,没有叫醒他们,只是立马又红了眼,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真是同病相怜的孩子。”
    黎糯抱着手机,缩厕所里睡了一宿。
    寻房的护士对她无语,不过反正她这样妨碍不到谁,便也没叫醒她。但第二天早交班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了夜班护士姐姐抱怨:“那个xx床的女儿睡了一晚厕所,寻房时吓了一跳。”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服侍完妈妈,去找岳归洋吃午饭。
    不似她的轻松愉快,岳归洋整个看着忧心忡忡。
    她问:“怎么了?”
    “黄芪昨天貌似云南出了点事……”他边说边看她脸色,“知道么……”
    “知道啊。”爽快的回答。
    额?知道还吃得这么开心?
    “不担心?”
    “他没伤到还担心什么?”
    “啊?”岳归洋惊讶了,“昨天打他电话,不接。发他短信,不回。怕这次凶多吉少,都不敢跟爷爷提起……”
    “那是他懒得理好吗?”
    黎糯翻出短信请他过目,说:“这下放心了吧。”
    “靠!”他立马拍桌子,“真没看出来这小子如此重色轻哥!看他回来不掐死他!”
    “不过话说回来,看们这一来一去的,仅能用一词形容啊。”岳归洋说。
    “什么词?”
    “心有灵犀。”
    黎糯呛了口汤,一阵狂咳,心里倒是意外有丝甜意。
    黎妈妈最近几日开始神智欠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来时又饱受疼痛煎熬。且无法进食,生命靠补液维持。
    这天,医生查完房,便把黎糯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她给妈妈盖好被子,深吸一口气,接受宣判。
    果然,他们要说的是:“病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肿瘤晚期的病们不建议有创抢救,看……”
    她抿唇,点头,道:“好,签。”
    这种事,一附院时她常干。
    不就是从系统里拉出一张《放弃有创抢救治疗知情同意书》,交给命不久矣的患者的家属。分分钟能搞定的一件事,达成最后的共识。
    她从没考虑过别的心情,递支笔,签完,收了纸头,就可从厚厚的备忘录里划去一条,她考虑的仅有这些。
    接过熟悉无比的蓝黑色|医嘱专用笔,下笔的时候却是颤抖不已,只得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而随着最后一划写完,心中生出长长一声无奈的哀叹。
    犹记得内科急诊夜班时,她跟着严姐姐半夜收了一串肝癌晚期吐血不止的病,打印了一打类似的知情同意书。
    末了,严姐姐叹道:“肿瘤太可怕,折磨完**折磨精神,折磨完病折磨家属。跟儿子说,要是妈得了癌,快不行了就把拉到自己医院来,什么也不要吊,光上安定,或者打的名牌去药房搞一点点氰化钾、氰化钠,好给个痛快,这才叫孝顺。”
    她拿着同意书,暗自苦笑:这算不算孝顺?
    由于之后几天不知会发生什么,黎糯趁现速速回趟一附院办妥请假。
    不料她刚坐上地铁,就接到电话。
    “是xx床家属吗?病现意识清醒了,吵着要见,快点到病房来一次。”
    她跳下车,冲回医院,脑子里不断盘旋着一个名词解释。
    回光返照,比喻将死时神志忽然清醒或短暂的兴奋。

☆、中卷5

“妈!”
    她几乎是一路跌回医院;病房门口没煞住脚;差一点撞上木质门框。
    病床被摇起了些;妈妈侧躺着;覆盖着皱而白的薄被,灰黄的面色中透出一层病态的绯红;眼神却异常清亮。
    见女儿到来;微微扬手,喉间的声音依旧气若游丝。
    “来了……”
    “嗯。”
    黎糯此时的头脑中犹如紧绷着一根弦,这根弦叫作“回光返照”,她怕它随时随地的突然断裂。
    她走近;习惯使然凑上去看补液还剩下多少。
    妈妈忽的拉住她;说:“跟医生讲过了,想回家。今天就回家。”
    “不行……”她摇头否决。
    “们回家吧?回家说说话;好不?”
    妈妈固执地请求着,拉她手的力道也加大了些,仿佛倾尽其力。
    “妈……”
    “爸还家里,就们三个,像很久以前一样,好好说说话,好吗?”
    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地方被牢牢扯住,揪得生疼。
    那一刻,她拼命忍下了眼泪,猛地返身跑出病房。
    一直听说,自己将死之际会有种极强的预感,这种预感可以驱使类做出超出想象的行为,比如对生命的最后一搏、对敌的致命一击,抑或像她的妈妈,性格大变,其言也善。
    想回家,想归根,其实她可以理解。
    事到如今,已做不成鸵鸟。死神将她的脑袋从沙堆中拔出,拨开她的眼睑,强迫她去面对。
    黎糯坐家属休息区内思想斗争了半小时,终于抬脚向医生办公室走去。
    床位医生听了她的出院要求,颔首的同时说道:“可以是可以,但……”
    “自动出院同意书什么的,会签的。”她答。
    “不是指这个,”对方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可怜女孩,“回去千万小心,估计也就今明两天的事了。”
    她点点头,向住院期间照顾过妈妈的所有医生道了谢,最后的道谢。
    救护车傍晚时分把她们送回了家。
    黎糯悄悄通知了远郊区的两个舅舅,接着爬上床,躺妈妈身侧。
    她家的主卧室外连接着狭小的餐厅,那里放置有爸爸的遗像。从前她爸爸就喜欢餐厅里捣鼓他的基因模型直到凌晨,她和妈妈则敞着房门里头睡觉。
    嗯,现一如小时候一样。
    “爸看着们呢。”
    看来妈妈也如此觉得。
    她说话明显比方才费力了许多,也含糊了许多,舌头打弯困难,讲个把字便需停顿片刻。
    黎糯抓住妈妈用拇指和食指就能轻松环住的手臂,而后又将自己的体温包拢妈妈的手,但不敢面对她的脸。
    妈妈瘦到脱形的面庞上,徒然睁着一双已然不会眨动的双眼。微张的口唇渐渐青紫,渐渐僵硬。
    “囡囡,妈妈对不起,一直以来都对不起。”
    “从来没给过好脸色看,哪怕学习很用功,也很给争气。”
    “一直强迫做不喜欢的事,考不喜欢的学校,学不喜欢的专业,嫁不喜欢的。”
    “还做了对不起爸的事,让蒙受委屈。”
    “自己没出息,还逼有出息。”
    “自己穷,还逼傍大款。”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身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断续,随后伴着低缓的气息气管中徘徊了一圈,戛然而止。
    她就这样直直瞪着天花板,仍然不敢侧过头,而眼泪早已从眼角蔓延开,洇湿了枕于头下的所有发丝和被单。
    直到紧紧握住的那只手,由温热变得冰冷无比,她才松开牙关,放声大哭。
    说她不恨妈妈是假话,但更多的是后悔。后悔从未与她促膝长谈,后悔从未与她携手逛街,后悔对她不闻不问,后悔公然诋毁她的自尊心,后悔一切的一切。
    斯已去,至此以后,她成了孤儿。
    殡仪馆的轿车很快把接了走,不消几小时,黎家已架起白幔,设起灵堂。
    夜半,黎糯用各种理由打发走了亲戚朋友,留了自己一个屋内。
    她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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