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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翼道：“允我同青丸告别。”
张杰明根本不屑同他对话，一言不发，关掉画面。
天翼回头，苦笑：“看来凶多吉少！”
青丸道：“尽力吧。张杰明有张杰明的理由，你也要理解。理解他，你才知道如何说服他。”
天翼微笑：“当然。”
青丸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天翼笑着轻拥青丸，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天翼说：“放心，我会回来。”
青丸苦笑：“我想，我不必再告诉你，我不介意被你牺牲吧？只要牺牲得值得。”
天翼点点头：“是，你不必说，我明白，我会理智地做出选择。”
青丸再一次苦笑，即使心动，他们连痴迷的权力都没有，任何痴迷会带来更多牺牲，在必须牺牲爱人时，只得选牺牲，不能选择同她一起死。
象梁祝，求仁得仁，也就罢了，生命中总有更加巨大的悲哀。
沉默一会儿，天翼轻拥青丸入怀，轻声问：“可以吗？”
青丸笑：“我在等。”
天翼苦笑：“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别让别人看到。
青丸闭上眼睛，天翼慢慢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脸，轻轻的，有一点痒，青丸微笑，可是天翼的唇又一次落下来，然后一次又一次落在她的面颊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上，青丸等待一个热烈的吻，可是天翼只在她的唇上轻碰一下，然后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天翼离开：“不！”
青丸苦笑，这是什么样的自制力？
天翼紧紧地抱住青丸，紧紧地抱住青丸，如果可以，他想把青丸镶进自己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翼说：“这不是最后一次，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
青丸苦涩地笑，这表示天翼没有自信吧？他怕自己不能回来，给青丸留下太多记忆，只是一种伤害。
连吻都没吻，算不得恋人吧？如果不算恋人，伤心会淡一些吧？
天翼目光留恋地在青丸脸上纠缠，过了一会儿，轻声：“我爱你。”
青丸终于睁开眼睛，微笑：“我等着，别太久。”
天翼点点头，然后转身而去。
4号飞船的行李口有奴隶工。
近百年来，吸血鬼的出生率不断下降，政府出台一系列鼓励生育的政策，甚至为生育过的吸血鬼夫妇双方提供二年带薪产假，肯生孩子的，仍寥寥无几，生命太漫长了，而小吸血鬼只要十几年便长成，立刻离开父母独居，令得年长的吸血鬼们，觉得花十几年来养育爱护一个孩子，没什么意义，不如养一个宠物，还可以多陪自己几十年。
出生率的下降，导致劳动力严重不足。
于是，一些吸血鬼将自己饲养的有智力的人类，卖给一些公司，进行简单劳动。
奴隶工从最初出现到少数地区与公司到大量使用，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现在连飞船发射场，操作行李机的，都是奴隶工。
当下有一个奴隶工过来：“天翼？”
天翼看到他的胸前，印着大大的“37”，原来37号就是37号奴隶工，他点头。
37号道：“跟我来。”
天翼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身后，直到进了一个行李转运间，37号把一条光纤线动了一下，正在行李间操作的另外两个奴隶工42号63号立刻从机器上跳下来，拿枪对住天翼的头，37号拿来手铐，示意天翼伸手，天翼知道同他们争辩无用，即使这种待遇不是张杰明授意，他的抗议也毫无意义，他伸出手，37号把铁质的手铐用力铐在天翼手腕上，然后打开一个大行李箱，命令天翼：“躺进去。”
那是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可是这种行李箱不是设计用来装人的，所以最大号躺下一个人，仍十分费力，天翼屈腿弯腰，需三个人用力挤压才能塞进去，然后三个人在天翼身体的空隙塞满泡沫，天翼讶异：“这是做什么？”
37号冷笑：“你不想撞来撞去撞断脖子吧？”
天翼沉默，身体完全被固定，几小时不能动一动，这简直是酷刑。
37号问：“吃饭了吗？”
天翼摇头，37号道：“很好，记得无论多难受都不要呕吐，行李舱是失重状态，吐出来的东西，会把你呛死。如果你真的吐了——”37号脸上浮现一个冷酷的笑：“怎么吐出来的，你就怎么再吃下去！”
天翼淡淡地：“我会的。”
37号嘴角扭曲，好似要骂人，63号已把电焊拿过来：“焊死吧，免得出事。”
天翼腕上手铐的锁孔被焊死，然后把手铐固定在箱子上焊死，脚踝上也扣上镣铐，焊死固定。37号用力摇晃箱子，看到天翼动弹不得，这才扣上箱盖，然后，把箱子的锁头焊住。
一动不能动地躺在狭小的黑暗空间中，感觉自己移动，被扔在什么上面，移动，再被御下装上，机器声，机器声，机器声。
天翼闭上眼睛，劝自己：“如果能够的话，睡一觉吧。”
没多久，身体开始麻痹疼痛，象无数小蚂蚁在啃咬皮肤与肌肉，然后又象无数根针刺进身体，天翼安慰自己，过一会儿，完全麻了就好了。
过一会，身体麻了，可是弯曲的后背开始剧烈的疼痛。然后固定在箱壁的手腕被手铐磨破。
天翼不知道，这一航班，要多久才能抵达。
五十，阶级斗争
黑暗、死一般的寂静、窒息的感觉。
时间象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过去，黑暗好似永无尽头。
天翼微微挣扎，可是挣扎的结果，好似被压得更紧了，一动不动，渐渐觉得不能呼吸，胸闷。
天翼知道自己上方还压了至少十个箱，他有一点怀疑箱子的坚固程度，虽然航天公司运送无数行李都是这么做的，可是，运送中也有行李破损情况的出现，如果破巧这次出现在他身上，不知道会不会被压成肉酱。
时间好象变成了一条没有开始没尽头，停止不动的存在。
除了心脏跳动的声音，没有别的东西证明时间还是存在的，只有心跳，象钟表的跳动，证明时间是存在的，并且是可以被计量的。
天翼天始下意识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五千时，身子底下出现一阵轻微的震动，天翼意识到飞船要发射了，然后他猛地，象被一只巨手按扁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同一只大手抓住捏紧揉搓。
天翼想吐，不过，如果他吐在箱子里，箱子里空间只有拳头大小，他会被自己的呕吐物淹死。
飞船在空中只飞行了，一个小时，但，天翼在箱子里的时间长达两万次心跳。
从飞船上搬下来，天翼听到有人踢踢箱子：“天翼？”
天翼咳一声，感觉自己声音正常，才答：“是我！”
那人立刻拿出工具把锁头撬下去，然后发现箱子四边的金属，居然也是焊死的，那人骂了一声：“奶奶的！”然后再踢一脚箱子：“你没事吧？能喘气吧？”
天翼道：“我没事。”
那人叫了几个抬起箱子：“抬回去，先抬回去！”
天翼从箱子里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张杰明，张杰明同三维映象一样文弱，有一双真诚善良的眼睛。
天翼很震惊于这双眼睛里的真诚与善良，那几乎不是一个成年人所能有的孩子般的纯净与热情，可是在这样的真诚底下，那双眼睛却同时散发着摄人的近于催眠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他强烈的信念与他对自己的信念的强烈的信。
一句话大声说三次就成真理，何况张杰明全身心相信自己的信念，每时每刻大声宣传自己的信念，他的信念与他的真诚，具有大智慧的逻辑严密的信念，为众人接受的信念，加上他的人格魅力，天翼了解，安德鲁为何会自愿接受监控，张杰明有给人催眠洗脑的力量。
打开箱子的人研究了半天，天翼的手铐，无论如何打不开，他焦燥起来，用力拉了一下镣铐：“拿切割枪来！”
血顿时从天翼的手腕上流了来，天翼的手腕，经过一路颠簸，早已磨破，经他这一拉，天翼痛得皱眉咬牙。
远远站在一边的张杰明，轻声但清晰地：“小心点，拿锯锯吧，不必着急。”
那人立刻答：“是！”
张杰明在此地，确实地位尊崇。
天翼很感激他这点体贴，很高兴自己的双手不必经受切割枪的蹂躏，他不能肯定自己经过这样长时间的折磨之后还能承受得住烧灼的疼痛，要是被人整得丑态百出，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倒底比较没尊严。
锯条在手铐上锯了十分钟，只有一个小口，天翼叹息着想，照这个速度，得两个小时吧？
张杰明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走过来，皱着眉头：“好吧，天翼，我还有别的事情，你是愿意休息一下，还是马上同我谈？”
天翼想了一下：“现在？马上？”
张杰明坐下来：“好，我希望能听到站得住脚的理由，天翼，我很欣赏你，不过，你也是我第一个看走眼的人，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彼此面对面地交谈，毕竟躲在机器后面，我们会隐藏一部分真相，天翼，给我个理由吧。”
天翼躺在一个箱子里，狼狈而疲惫，有人正用锯锯他手腕上的铁铐，他刚刚伸展开的双腿正缓缓地恢复知觉，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血管里仿似流动的是成千上万的针，刺在他全身每一寸肌肉，他不能专心地思考，无法集中精神。
他躺着，张杰明坐着，他觉得自己被人一览无余。
天翼沉默着，从何说起呢？张杰明提醒：“我在等——等一个真正的理由。”
天翼慢慢开口：“如果，不，我也，很想知道——”该死的屈辱的会面方式，天翼无法组织语言，他想问什么？
张杰明道：“好，我想你在当时一定是有足够的理由的，不过现在，你显然开始怀疑自己当时的理由，是不是？如果不的话，你应该可以马上回答出来。让我来谈我的理由！人的处境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就不同，我们的思想，是由我们的经历，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信息形成的，有些人遭遇不公平不公正遭遇不幸，会产生错误的世界观，有的人，没有知识，没受过教育，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点小世界，会形成狭隘的人生观。我说得是吗？”
天翼点头。
张杰明笑了：“甚至，你现在可能也在想，我的世界正是一种狭隘的自私的偏执的世界观，立身于我自己的，人类世界。”
天翼沉默。
张杰明道：“天翼，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甚至亲手促成了，猎人组织内吸血鬼的立场转变。青丸原来是最忠实的吸血鬼猎人，现在——她正在向同情吸血鬼的方向转变，你告诉我，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身份改变，造成的立场转变，是不是？”
天翼道：“我想——她看到了，她原来没有看到的过的东西，了解得更多——”
张杰明道：“她的立场转变，是否正确，我们以后再讨论，可是，她的立场转变是因为身份改变，对不对？”
天翼道：“是的。”
张杰明道：“就象你说的那样，一个人站的地方不同，会看到原来没看过的东西，知道原来不知道的东西，如果我们站到敌人内部去，会发现我们的敌人，也是人，也呼吸，也有情感，也会爱也会恨，甚至，你可能会爱上我们的仇敌。身份转变，立场就会转变。所以，当我们的兄弟，从一个人类转变为吸血鬼时，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他们是永不会变的，人，根本就是一个时刻都在改变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不能时刻改变，就不能适应环境，就会产生身份危机，所有的刚刚成鬼的人类，如果不能很好的调整自己，改变自己的立场，就会产生严重的身份危机。他们非改变不可。说到这里，对于他们来说，他们是非改变不可，可是对于我们——他们的改变，是可怕的。我相信，你能理解这一点，是很可怕的。”
天翼不得不说：“我理解。”
张杰明看着天翼，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叹息：“他们会自首，会出卖我们以求庭外和解，他们——甚至，会成为双重间谍，以便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人类，也有变节的，可是，是为了怕死，怕痛，怕折磨，不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摆脱组织，换句话说，人背叛是因为不得已，而吸血鬼的背叛，是主动的，破坏性的。这就是，我的原因，我为什么不信任他们，我为什么采取那样——残忍的方式，如果我不对他们残忍，我就是对组织内的其他人类残忍。我也不想讨论，是青丸正确还是我正确，吸血鬼与人类都想保护自己，占领这个星球，你说谁正确？天翼，你是一个人类，可是你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吸血鬼，所以你有一种幻觉，我不想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幻觉，你想想吧，如果你不认识青丸，没加入猎人组织，你的生命有什么保障？你只是吸血鬼的一个宠物，是财产，是一件东西，如果你的主人想捏死你，他是不犯法的，如果他不想再养你，他就可以杀掉你，而且，这种行为叫做人道毁灭。我说的对吗？”
天翼沉默，是，他已经忘记很久自己的宠物身份了，如果没有猎人组织，他确实只是罗非手里一个没有生命保障的宠物，甚至，罗非根本就不宠他这个宠物。
天翼道：“为了消灭对方要不择手段——”
张杰明道：“消灭敌人，还要讲手段吗？既然提到消灭了，那么生死存亡的时候，还要讲手段，讲姿态漂亮吗？我们的目地，消灭他们！”
天翼刚要开口，手铐“当”的一声落地，然后锯条划在他手臂上，血如泉涌。
张杰明起身：“快，叫医生，天翼，你好好想想，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天翼苦笑：“好的。”
好吧，现在这种情形，再谈下去，天翼也只得投降。
张杰明清晰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天翼承认，站在张杰明的立场上，张杰明的决定是正确的。
站在吸血鬼的立场上，天翼问自己，我可以站在吸血鬼的立场上吗？我当然可以同情吸血鬼的处境，可是如果同情他们的处境，代价是牺牲人类的安全呢？天翼需要思考。
他在两条狗抢肉骨头的问题上，怎么做才是对的？是不是一定要公平，还是只看顾自己所爱就可以？人性是没有国界的，可是人是有国界的，天翼到底处于哪一国，哪一个阶层，哪个地位，他站在什么地方？
五十一，思想斗争
天翼吃过饭，本想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维，结果，倒底是个太年轻的人，经过这一通折磨之后，竟然困倦不堪地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子，天翼微微有一刻的迷茫，然后记起自己的使命与处境。
可是阳光那么温暖可爱，天翼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重峦叠嶂，无限的深深浅浅的绿色，世外桃源。
敲门，有人送进早饭来，天翼道谢，问：“这是深山里？”
那个年轻人，同天翼差不多大，笑容纯净：“是啊，大兴安岭。”
天翼啊了一声，原来，离他的家乡那么近。
“空气真好，是不是？”
天翼点点头：“是啊，让我想起过去。”山中岁月。
年轻人问：“你以前也在山里生活过？”
天翼微笑：“很久。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道：“486，我们以前的名字，现在的名字，以后的名字都不同，但，号码只是一个。”
天翼愣了愣：“啊！”这样？这，对天翼来说——又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不是更换名字，而是以数字命名，不知什么原因，天翼觉得不舒服，他觉得这件事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不对在哪。
“486，这样称呼，是不是有点怪？”
486笑：“如果你觉得别扭的话，叫我小白好了。”
天翼问小白：“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小白道：“首领让我陪你四处走走，不过，这里有的地方有激光防线，要小心些。”
天翼点头，然后两人一起沿山路散步：“看，那边有红外跟踪，会自动扫描名牌，你跟着我走没问题，如果自己走的话，红外发现你没有名牌，会发出警告，命令你不得移动，如果你移动范围超过半米，它会发射激光，摧毁你的运动能力。”小白笑：“有时候就彻底摧毁了。”
风来，天翼嗅到森林的味道，他微微有点黯然。
小白笑道：“这里风景真好，是不是？空气也好，我是从大城市过来，过来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去了，在这里生活，就象在世外桃源一样简单快乐。”
天翼微笑，真的吗？可是，这种森林的味道，对于天翼来说，却意味着饥饿酷寒，而且，是威胁到生命的饥饿与寒冷，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