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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磐寺-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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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托来面巾,端木华堂擦了一把脸道:“我还好,这庄中细务都有林峰照料,德清你这儿子生得不赖,做事勤勉细致,待得在过几年,他办事越发老成后,我也该是马放南山了,归隐享福去。”

  端木德清微微一笑:“父亲又说笑了,这庄子若不是有您老人家主心骨在,林峰办理庄务才得以顺顺淌淌的。”

  端木华堂沉吟不语,忽然问道:“德清,你看这事是谁和我们过不去?又是杀狗又是杀猫。还烧了凤阳茶庄。”

  端木德清说:“凤阳茶庄已算是有惊无险,整整半条街都火光熊熊。所幸,没出人命。”

  端木华堂长眉深拧:“半夜里失的火,能不出人命,是很少见的。”

  “是的,幸亏有人及时发现,所以街坊邻里才得以及时逃出。”

  “所以其他十三茶庄必需撤,不然再来第二场纵火案,虽又能保证不出人命?我们做生意的人,最怕沾上人命案子,虽不是凶犯,但终究晦气。”端木华堂断然说。

  看着他的反应态度,端木德清忽然觉得林峰的猜疑完全是没必要的。他认为他爷爷是牺牲一个茶庄来试探自己的能力。这怎么可能?倒不是他这位庄主爷爷心慈手软,而是一怕沾上晦气,二则他没必要试探自己这个长孙是否有掌控整个山庄的能力,以浪费一个茶庄来玩这种没有轻重的游戏,除非是父亲老来发昏了。

  稍坐一会儿,看着外面梆子连起二响,已是二更天,他就告辞出来。在宅院外碰到叶绮绣,廊庑下的羊皮灯透着朦胧光泽,映得伊人身姿如梦似幻,黑暗中但见她嫣然一笑:“爷走好。”

  端木德清心中微动,轻咳一声,走出了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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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二章节 手足

  (起1B点1B中1B文1B网更新时间:2005…12…21 18:01:00  本章字数:5910)

  

  苍黑色的树林下,银白的溪水激荡出哗哗水声。

  把剑放入溪水中,越发显现出冷凝的寒光。剑身上有流水纹的折叠锻造痕迹,此刻清澈的溪水在其上流淌出层层叠叠的水波纹,似催动着剑身的流水纹也随着溪水晃荡,因此掩映去了剑槽上陈年血痕,使得这柄曾饮过几多人鲜血的长剑因为薄削的剑刃竟然有了黛眉般的秀美之意。然而再秀美的外表也掩蔽不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猛桀傲,犹如鳞片的牙钢镶嵌、剑柄上的阴刻夔龙无不散发着长剑本身的夺人寒魄、追命喋血。

  剑名“逆鳞”。而剑如其人,使剑的主人却也是秀美、冷剔。

  少年高挽起衣袖,敞着双腿箕坐在平坦的溪石上,“刷”得一声从溪水中抽起长剑,横放于膝,自怀中取出一白绫帕子,而后缓缓擦拭着剑身。剑光倒映出他斜飞的修眉,微挑的凤眼。

  细致的擦干剑刃后,他还剑入鞘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形,黑罗衣袍,同质的束带紧扎在腰间 ,然后就这么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一刹时就破坏了他适才予人的冷凝气质,显出几分闲散淡逸来。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他自语道:“天天在这溪流上游选涤剑气,不知这扬之水中的洗衣妇有无感觉到杀气否。”

  “十一,我有时觉得你聪明得紧,有时候又觉得你痴傻的可爱,比如此刻,真不知你一人对着溪水也有些许感慨,十足象那些多年不第的秀才。”树林中走出一肤色黝黑,身板敦实的年轻人,年龄稍长于少年。

  “计三,你怎么老是抓我的短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说我没甚要紧,若这里正好有不第的老童生,老秀才在,这不是打击者众多么。”少年笑了,不仅如此,他说“老童生、老秀才”时,还微微拖了长声,稍显嘲意。这懒洋洋的笑意,漫不经心的语调,原来也是个惫懒人物。

  计三也笑道:“不是我要抓住你错处,而你的错处太多了……”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少年眼风淡淡扫过计三手中所执之物,打断了计三的话语。

  “是拜贴,你看看……”计三说。

  “哦?”少年从计三手中取过贴子,展开细瞧。

  计三道:“是端木山庄的少庄主要大驾光临来拜会于你,我听说山庄的茶叶被人劫毁了,估计端木林峰来见你就是为了此事,这年头,连茶叶也有人劫,嘿,活该端木山庄倒霉,山庄家大业大,损失这些算得了什么,要是碰上我们小经纪人,恐怕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嘿!嘿!计三,不于人前过失其非,此乃商家大忌。好歹我也是姓端木的,你不要那么幸灾乐祸好不好?”少年不满地斜睇他一眼,“五哥说今天晌午在太白楼备下酒席,邀我一起吃饭……我们兄弟多年不见,我去棠樾迎他一程……喂,你去不去。”

  “呸,你们兄弟见面,我横插一杠做什么?不过,不是我没提醒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端木林峰来意你自己要有主意才是。”

  少年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棠樾的鲍家牌坊,也算是当地一大景,进过此地的人无不抬头瞻仰石坊。

  凌横塘与端木十二两骑路过此地时,端木十二道:“歇歇脚吧。”说毕下马便钻入路旁的油菜地里。

  凌横塘微微一怔,已明白他干什么去了。稍待一回儿,端木十二施施然从菜地里出来,讪笑道:“人有三急,早上粥喝多了。”凌横塘别开头,转过话头问:“十二哥哥何以改变主意,为五哥至汪家做说客?”

  端木十二“嗨”了一声:“我主要看不过汪家……我那表舅表兄打什么主意,我会不知?汪家绝对能吃得动这笔货的,他们现在不上门,无非是因为知道我们山庄急于出货,所以故意沉住气,等我们找不到别家后,他们可以借故低价收购我们的茶叶……到时候,他们尽可以称余钱不多,尽量压价,还可以担上救急的美名。我估计他们是算定我们一时半会里找不到大卖家,他们才敢如此嚣张。昨晚上我寻思一夜,就想到去汪家,露口风给他们,说是庄主爷要将所有茶叶如同二十年以前,做一个茶冢以激励后代子孙,就算是全赔上也绝不低价贩货……隔山震虎,或许还有转机也未尝可知。”

  凌横塘笑道:“十二哥哥侠义心肠,我这几日见到五哥愁眉深锁,也实为替你们山庄忧虑。”

  端木十二神色飞扬,“那当然,现在才觉察你十二哥的好处,你也太后知后觉了。只是五哥的形迹有点怪,我今晨对他说愿为他至汪家跑一趟时,他好像并不抱多大希望,神情稍有惊诧,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好似我狗拿耗子,多管了他这份闲事。”

  凌横塘微笑:“说不定五哥已找到好主顾了。”

  “不可能,他一直心思重重的。”端木十二跃上马背,凌空一鞭道:“我上次听你说要上城里,今日拉你出来同行,也算是做个伴……有美同行,不亦快哉。”

  凌横塘刮刮脸皮道:“你这三句话里必有一句调笑之言,我初次见到你时,心里想着这人怎么是个无行浪子,而今时日一长,才知你不过是嘴上无德罢了。”

  端木十二哈哈大笑:“现在知道我是好人了吧!”

  “大言不惭!”

  我们城里好玩的好方甚多,不比你们姑苏差。”端木十二不以为意,兴致勃勃道:“太白楼,碑园,还有一个皇帝特许的四脚牌坊,。满街的零嘴……我们这儿的臭豆腐!与你们那儿一不样,毛酵的那么长,齐整整一茬……”他用手比了比。

  “我知道……我上次已去过了,果然热闹非凡。”凌横塘控马在牌坊下转了个圈,“这鲍家牌坊真是气派,一条道上连着就是三座石坊。”

  “哦,那是鲍家的,他们家尽出现忠孝节义的人物,自然有资格弄些牌坊来显摆显摆,哪像我们端木家,一百年出不来这样的人物,我爷爷娶了叶绮绣,别人在背后少笑话几句已算是万幸了。”

  “不,十二哥你错了”,凌横塘眸光闪动,“忠孝节义信,商家,以信义为本,若能做到童叟无欺,扶危济贫,何必拘泥于小节呢,又何愁立不来牌坊?为何气馁如此,岂不知‘必争也君子’。”

  端木十二惊愕道:“争个屁,弄得人人都笑话咱家,还有什么好争的。”

  凌横塘皱了双眉,淡淡道:“嗯,也许吧……十二哥,歇够了,该上路了。”

  “横塘妹妹你莫嫌我话说得难听……”端木十二笑着说至一半时,忽地住声,冷冷注视着前方,全身忽地定格住,连带着背脊也僵硬了。

  凌横塘诧异地瞧着他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乡间路上行人稀少,远远有一骑疾驰而来。

  然而,凌横塘很快就觉察到端木晚峰的异样了,他紧拉着缰绳,眼中寒意渐盛,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显示着一付冤家路窄的模样,有鄙薄,有忿恨。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马上,而是在那个骑马的人身上。

  那人……越行越近,凌横塘也微有讶意了,只紧盯着那少年。 

  “吁!”端木十二微有嘲意长嘘一声,“宝马……名剑……这行头还真是齐全呢。”

  宝马,名剑。凌横塘喃喃道:“是他!”

  他骑在马上,眉目俊朗身姿英挺!黑色的斗篷黑色的罗袍,右衽斜饰着暗色的锦纹,与他斜佩的以麂皮为饰的剑鞘互为辉映……从剑鞘外形可估约这剑比一般的剑要稍为薄削,这是名剑么?看起来并不华丽。此时他亦拉住缰绳,唿哨一声让马儿住了马蹄,眼睛瞧向端木十二。

  端木十二将脸闪向一边,不着一词。

  三人三骑三座牌坊,凌横塘忽觉得这情形有点滑稽。

  “十二弟,很久不见了。”那人说。

  端木十二眉梢一挑,“哼”了一声。纵马绕过那人,“横塘!咱们走。”

  凌横塘答应一声,虽纵马相随,亦不忍住回身相顾。

  “快点,办事要紧。”端木十二在身后催促着。

  庭院寂静的碑园,凌空虚书的少年!凌横塘勒住缰绳。“十二哥,请你稍等片刻。”

  她打马过去,点头为礼道:“您是凤洲先生吗?我上次在碑园瞧见过你的。”

  那少年回过身来,打量着凌横塘,又转过头去看了看端木十二,微微一笑:“我便是。但你不必要叫我先生。”

  他笑起来很是温润和雅,如春风拂面不知寒,看起来,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凌横塘忙跃下马来,尊重行礼道:“还未请问您的大名,能明示小女子吗?”

  他亦下马,点头道:“我叫端木秀峰!”他说,且把“端木”两字咬得极重,眼晴却蕴着笑意,戏谑着复又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端木十二。

  “端木……”凌横塘微笑道,“那天碑园里的一位杨先生告诉我,说你是他的传人,名唤凤洲,擅雕砚石。”

  “凤洲是我的字!”端木秀峰莞尔一笑,“你是……十二弟的媳妇儿?”

  凌横塘忙窘迫道:“不!不!我是端木山庄远亲,与十二哥有事上城里去。”

  端木十二在远处轻哼一声:“撇清得倒快!”又大声道:“喂,凌横塘!你叙完旧没有,我的事情耽搁不起,你到底走不走!在大路上与陌生男人说什么话!”

  端木秀峰再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眼中浮现出讥诮之色,淡淡掠过端木十二,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你若叫他十二哥,那么就称我十一哥罢!”他大大咧咧说道:“我在族中排行十一,是端木庄主的嫡孙!”

  凌横塘大喜道:“原来是十一哥,我怎的没在山庄中见过你呀。”

  端木秀峰点头道:“我另有外宅居住,一向不在庄中,妹妹自然没见过我了。”

  端木十二终于按捺不住,长挥一鞭。“横塘,你粘了脚,我可是要走了。”催马就走。

  端木秀峰道:“妹妹出庄时,有无看见五哥也上徽州来?他托计三带信儿给我,说要上徽州来找我,我们堂兄弟多年不见,我上棠樾来迎他一迎,怎的到现在还未踪影?”

  凌横塘摇头道:“没有,我不知五哥要找你……”

  话未完,端木十二忽地纵马回驰,他又回来了。冲到牌坊下,瞪着端木秀峰:“五哥为什么找你?”

  端木秀峰微微一笑,偏头看着牌坊石柱,居然不回答他!

  端木十二咬牙道:“我明白了!怪不得早起我对五哥说要帮他去汪家做说客时,他淡然的模样,好呀!原来是他找到了你这个大主顾,大靠山,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亏我还做了愣头青,却原来是自做多情了……嘿,嘿。”他忽地冷笑数声,猛地一扬鞭子,击在马臀上,竟是原路返回,径往山庄方向而去。

  “十二哥,十二哥!”凌横塘大叫着他,然而端木十二根本不理,扬长远去。

  “十一哥,日后再叙话,横塘先告辞了。”凌横塘提鞭欲追,却被端木秀峰一手拉住了她的马缰绳。“劳烦妹妹带个信与五哥,说是秀峰在此候他。”

  “好的。”凌横塘有礼的点头,亦挥鞭而去。

  跟着端木晚峰回到庄内,他将马鞭一丢,径直走向内庄,冲进无衣阁中。凌横塘远远跟着,不敢太靠近他,这时候的端木十二,让她想到了毛冠直竖的红脸公鸡,斗志昂扬且又怒气勃发。“五哥,既然你找了十一,怎的还让我让我去徽州?你这不是耍我么?”她在无衣阁外听到他在拍林峰的书案。

  “怎么了十二弟,你如何得知我去找秀峰……就算我找了也没见你激动成这样,你去汪府商量事宜不是挺好的,多一条路多一分胜算,与我找秀峰有什么相干?大家都是兄弟!”是端木林峰的声音。

  “十二哥,你见到十一哥了。”一个女子柔软的声音,原来是十四姐姐端木梅影也在阁中。

  “五哥,你既然有十一做后盾,何必我等蝼蚁小民绵薄之力。”端木十二一阵冷笑。

  端木林峰道:“十二弟,有话好好说,气急败坏的……你如何得知此事,你见到了十一弟吗?”

  “哼,要不是我见到他……还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呢。”

  端木梅影叫道:“十二哥,你果真见到十一哥哥,他……他在什么地方?”声音中透着惊喜。

  “他……”端木十二忽地住口,“不知道!”他回身走出来。

  与凌横塘眼光碰触处,端木十二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悻悻而去。

  凌横塘回避着他的目光,等得他的身影走得无影踪时,才入阁内对端木林峰说道:“五哥,我和十二哥哥刚才出去的时候,碰到了自称十一哥的一个少年人,后来十二哥因为急着要回山庄,那位十一哥哥临别托我带口信给你,说他在棠樾鲍家牌坊处等你。”

  端木林峰坐在书案前,闻言喜道:“十一弟恁地客气,我说要见他,想不到他在半路上迎我。”他又复进内屋去,披了件外袍手提长剑,与梅影横塘点头招呼后向外庄而去了。

  “横塘妹妹,你见到了十一哥哥?我已好久没见他了,他长成……嗯,他现今还好么?”端木梅影说。这阁内只剩下她和横塘了。

  凌横塘抚着自己的太阳穴,今天的事情真让自己头晕,一头乱绪。端木晚峰,像旋风般出庄入庄,端木林峰匆匆撵着那位十一哥的脚步而去,面对端木梅影没头没脑的提问,“我不知道他好不好……”

  “无衣阁,这名儿还是十一哥哥起的呢。”端木梅影叹息。

  “嗯。”凌横塘其实并没注意端木梅影的叹息声,她只是在心中盘算,想不到这位杨思源的传人竟是端木弟子,有着这份亲缘关系,自己要向他求砚就容易多了……想不到那拔马毛来占卜还真是灵验!“呃……你说什么?什么无衣阁。”她才醒过神来,明白端木梅影在和自己说话。

  “当年爷爷宣布五哥为少庄主时,让他们‘峰’字辈的堂兄弟各为五哥的起居宅院起个名儿,以示兄弟同心之意。族中兄弟中,有得说是“同德堂”,有得说是“忠义阁”,只有十一哥哥说是“无衣阁”,有点不伦不类吧?爷爷却眼睛一亮,说声好。于是五哥哥就选了这个阁名。“

  “无衣阁名,取自毛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意。”凌横塘微微思索后微笑道:“不要叹息无衣可穿,我将与你同袍!这是古代将帅们用来激励麾下士兵鼓舞士气的话语,表示着有难同当,荣华同享的共进退之理想,并非不伦不类啊。”

  “是啊,是啊,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儿的深意。爷爷说做为端木子弟就应有这种境界,这样才是一个家族百年振兴之本。”端木梅影点头道。

  “是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如此说来,那位十一哥哥其志不凡,又怎的会弄到这地步呢?”凌横塘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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