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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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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她的时候,她从不讨饶,他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咚咚咚,她听到自己在敲击,沉闷的,沉闷的,像一把铁锤,他总是嫌她太冷淡,一个耳光刮过去,骂她天生的寡妇脸。

  她对着镜子看,到底不年轻了,皮肤有些松,眼角微微下垂,脸,真的是苦涩的。

  她还是没能戒酒,有时他们会一起喝一点,喝着喝着,她喉间就起了哭意,竟然和这样一个男人,真的做起了夫妻。

  她初进粮管所时,别人告诉她那是所长,她心里立刻一阵轻快的鄙夷。

  她想她的一生已经行将就木了,越是这样,她越憎恨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使她走投无路,陷入了这样的困境。陈良久,她的累赘,她的女儿,她要给她房子,学费,生活费,抽光了所有的血,喂饱了她。

  李小明拿到驾照后开了一阵长途货输,后来李父用所有积蓄买了辆小巴,李小明就开起了短途客运。每天开两次,千灯到A 城,A 城到千灯。他的生活就这样循环反复,成了一个套路。每次在A 城汽车站待客时,他总是期待会有那么一天,斯憔突然出现,但从未有过,她或许坐火车,或许坐了别人的车。

  车上总是有许多瓜壳果皮,搭档卖票的是郭春莲,她懒洋洋地坐在汽车站的长椅上,有时吃茶叶蛋,有时左顾右盼,情愿发呆也不扫地。李小明只好自己拿了张报纸,弯下腰,把垃圾抹下车去,他特别讨厌瓜子壳,小小的,一片片夹杂在缝隙里,清除的难度太大,真让人恼火。

  郭春莲一直没有和李建设领结婚证,就这么没名没份地过了许多年,郭春莲比李小明大八岁,李小明用人称代词称呼她,当她的面说你,和别人说时叫她,指向不清时就直呼其名郭春莲。

  郭春莲瓜子脸,单凤眼,很瘦弱,很少说话,脸上总有一种茫然的神情。她做的菜很难吃,淘米洗菜都很马虎,吃饭时常常会吃到米虫,漫不经心地捡出来,继续吃,有时是苍蝇,甚至李小明还吃到过蜗牛。

  也有邻居好奇地打听郭春莲和李建设有没有注册,郭春莲只是笑,不说有,也不说没有。李建设近年迷上了麻将,见儿子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索性撒手不管,每天都去砌长城了,有时也玩输赢更大的押二八、甩沙蟹。

  输了钱,就死命抽烟,赢了钱,会买点菜回来。他模模糊糊看着郭春莲,觉得她很陌生,这个女人,陪他睡了这么多年,他对她仍一知半解。他只打过她一次,解了皮带,用力抽她的身体,她上身光光的,逃到李小明的房间里去。李小明霍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直愣愣地看着郭春莲的身体。

  她有一种病态的白,很瘦,乳房却是肥美的,与她整个人的瘦小形成强烈对比。她慌手慌脚地爬上李小明的床,披头散发的,抓住李小明的手哭泣,救我。

  她浑身都是鞭痕。

  李小明死命夺下了李建设手里的皮带,同时也挨了两鞭子。李建设犹自咆哮,你让我收拾这个贱货,这个娼妇!

  李建设喝多了,眼睛红红的,一身的酒气。李小明双臂有力地抱住李建设,两人一起躺倒在地,李小明大声叫郭春莲端盆水来,浇醒神智不清的李建设。

  郭春莲裸着上身去端水,将盆挡在胸前,怯怯站在李小明面前,微微弯下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李小明转过脸,指挥她往李建设的脑袋上浇。

  郭春莲将盆撤离了胸,两手凌空,盆口往下,水哗哗哗,流到李建设扭曲狰狞的脸,流到冰凉的水泥地,浸湿了郭春莲的光脚,她觉得凉,左脚小脚趾抖了抖。

  有一瞬间,她想哭。

  她来到千灯镇是忽然之间的决定。彼时,她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做工,那里有一排饭店,挤在一起,还竖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牌子,吃饭,洗车,住宿。

  许多年轻的姑娘穿着短裙,站在灰蒙蒙的公路边招客,汽车开过灰尘扑面,她就是其中一个。李建设停好了车,朝她看,问她住宿多少钱。她说很便宜的,你先进来。李建设犹豫了一下,她急了,一把拉住李建设的胳膊往店里走。李建设笑了,随她进来,点了几个菜,要她陪酒,老板靠在柜台上满意地看着。

  是夜,李建设住下了,要她打热水,她打了。李建设说有按摩吗,她走过去替他捏肩。然后李建设扳倒了她,她没有告诉李建设,这张床她有多么熟悉,她每天和不同的人睡,包括她五短身材的老板。月光进来了,李建设睡着的时候,她撑着下巴看他的眉眼,他有那么一点像她的父亲,长长的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时有明显的皱纹。她已经没有家了,为了一门她所不愿的亲事,从贫瘠的家乡逃了出来。

  她不知道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所有的司机都一眼看出她明码标价,问都不问,就信心十足地推倒她。

  天亮了,他们都走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也曾有人折回时又来光顾她,吃她端的饭,倒的酒,抚摸她的身体问,还记得我吗?她茫然地看着对方的脸,真的不记得了。

  她很想告诉他每个人的脸,其实都差不多,眼睛,鼻子,嘴,耳朵,连身体都是相差无几的。

  她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南来北往的车流,她站在公路边上数车子的数量,很认真地从一数到一百,恍恍惚惚,听到背后老板在斥责,伫那里干嘛,招手啊,笑啊!

  于是她就机械地咧开嘴,抬起胳膊,朝每一辆车招手。

  她看着李建设的脸,莫名地泛起了乡愁。她早就后悔了,可是已经不能再回头,她瑟瑟地靠在李建设胸前,她想回家了。

  天微微亮时李建设就启程上路了,正要发动车子,郭春莲拍打车门,李建设刚开了门,她就把一个包裹甩上座位,自己敏捷地跳上来,催促他快开。

  李建设犹豫片刻,问她要去哪。她说回家。途中,李建设问她家在哪,她低着头,不吭声,李建设急了,你得说个地啊,不然怎么办?

  她抬起头,凝视着李建设,清清楚楚地说,带我去你家。

  在千灯,除了李建设,没有人知道郭春莲的来历,连李小明都不清楚。大家只知道是李建设勾搭回来的女人,也好,家里有个女人总是不错的,烧饭,洗衣,热被窝。

  李小明和郭春莲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他们每天要在千灯和A 城间往返两次,郭春莲负责卖票收钱,李小明负责开车。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错以为他们是夫妻档,郭春莲也不纠正,抿着嘴笑。李小明第一次听见这种误会时很恼火,他向别人说,不,她是我……她是……嘴张了张,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郭春莲睁大眼睛看着他,大家都在等他的下文。他却沮丧地住嘴了,怎么解释?事实上,郭春莲并不是他的继母,难道让他告诉陌生人郭春莲是他父亲的姘头?

  李小明对于这种的关系惟有沉默。

  他和郭春莲之间有一点什么吧,李小明失眠的时候辗转反侧,有时他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坐在他床边,手轻轻搁在他脸上。他醒不过来,似梦似真的。

  郭春莲总是在厨房里洗澡,烧了热水,坐在大澡盆里,水声哗哗,他偷看过几次,都是郭春莲的背影,白生生的,他艰难地从细缝里眯着眼睛看,郭春莲比他大八岁。

  第一次彻底看清郭春莲的裸体,是李建设酗酒后殴打她的那次,李小明的脑子轰一下炸开,所有的热血都朝头部汹涌,他一下子变得强壮无比,狠狠制服了发狂的李建设。

  这一小时半的路途,客人上了又下,下了又上,不变的只是他和郭春莲两个人。他们有时说话,说说天气,说说收入。李小明没有开车前,是千灯有名的帮派分子,胸前刻了青龙,曾经有一次,天气炎热,李小明的青龙露出来,郭春莲惊讶地看着,问他,用刀刻的么?李小明说当然,难道是画的啊。郭春莲伸手去摸,很轻地摸了一下,李小明觉得心跳声漏了一拍。

  他很快定了定神,想起斯憔,心里叹了口气。脚搁在驾驶座前方,双手置于脑后,在太阳底下闭上眼睛。

  在A 大附近,有一个繁华的居民区,几百幢大楼,三个商业区,分别被唤作是一元二元三元。斯憔和良久经常去最远的三元吃汤团,柔软滑口,不同口味包成不同形状,正圆的是精肉馅,椭圆的是豆沙馅,圆上拧出一个花纹的是芝麻馅,可以凭着标记很笃定地吃。

  三元的商业区最为热闹,几乎就是一个菜市场,一进入口就是两排煎炸食品,沸腾的油扑哧扑哧响着。斯憔喜欢吃麻花,面粉扭成交叉状,和天津麻花不同,江南的麻花瘦瘦短短,个头纤细,不洒芝麻,不加白糖,炸得脆生生。

  良久更喜欢买千层饼,千层当然是一种夸张,四五层却是有的,质地松柔,很大很大的一张饼,想买多少就切多少。淡黄色,洒着葱花,非常的易饱。斯憔有一次买了整张,良久震惊地看着硕大的千层饼说,斯憔,你会死在这张饼上,真的,一定会。

  斯憔双手捧着饼回去,一路上遇上许多同学,大家和良久的想法一样,半是贪嘴半是解忧地撕了一块去,到了寝室,饼已经只有四分之一了,斯憔气气地说,看看,看我挽救了多少人的胃。

  一元有A 城著名的交易市场,里面包含了三个区域,食品,花鸟,旧货,每天都熙熙攘攘。她们逛的最多的是食品,按批发价买方便面,火腿肠,饼干,糖果,榨菜,蜜饯。蜜饯是女生最爱,单是山楂就有无穷学问,鲜山楂多汁,手抓麻烦,需要用牙签。甘草山楂太干,吃时边上放一杯水,丁香山楂很容易使牙齿酸倒。

  云集最喜欢去花鸟交易市场,站在宠物店门口,能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那些懵懂的小狗趴在地板上摇晃尾巴,金鱼在玻璃水缸里款摆,吃着店主洒下的食物,骄傲的鹦鹉站在架子上,嘴抿得紧紧的,还有那些盆景花卉,她们曾经合资买了一盆仙人掌回去,最懒的一种,把仙人掌扔在阳台上,不管不顾。

  后来,良久趴在阳台上抽烟,一挥手,不小心把仙人掌推下了六楼,隔了会,传来沉沉的一声啪嗒。

  碧樱和赵平常往旧货交易市场跑,因为没有钱,就去淘二手货,赵平买了辆二手的自行车给碧樱,七十块,方便她出入。

  至于二元,就在A 大西侧,宽宽的一条水泥路,迂回向前,银行,水果店,鲜花店,复印社,越往里越热闹,几十家服饰店连绵不绝,间或有一些修鞋摊,精修钟表,小百货超市,充满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在转弯处,还有数家音像店,斯憔曾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那里,在漫天的雨里,听着音像店里播放的《我可以抱你吗,爱人》,仿佛吟唱着她的心,她不忍卒听,一头扎进倾盆大雨里。

  那时许致贞已经离开了A 城,抽空了她的生活,切肤的疼痛,使斯憔对二元这个地方充满惧意。

  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

  秋风扫落叶,萧条得就像走入了暮年。第一次遇见致贞,在二元的录像厅里,同班的两个男生约斯憔和良久去看电影,良久嫌远,于是去二元的娱乐中心,那里有一些免费提供给儿童的游乐设施,翘翘板,小木马,边上是简陋的健身房,同行的两个男生后来成了那里的常客,每天傍晚都跑去举哑铃,以为自己能练出一身男人味。还有一家照相馆,门前的玻璃柜里摆放着男女老少的各种照片,店主倚着门,很专心地打着掌上游戏机。

  一切都散发着午后慵懒气息,穿过一条迂回曲折的回廊,经过八角亭,假山这些司空见惯的摆设,到了一幢微显落旧的建筑前,里面有麻将馆,棋牌室,阅览室,以及他们所寻找的录像厅。良久颇为失望地指着排放得乱七八糟的椅子和一地瓜皮果壳,就这?

  窗前站着一个黑衣牛仔裤的男人,午后的阳光折射入内,有丝微的晕眩。

  那男人转过身来,扫了他们一眼,走到门口那张黄色的桌子前,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挂在前方一左一右两台电视同时亮了,响起了恢弘的音乐,绅士淑女,衣香鬓影。

  那是斯憔第一次看《教父》,她第一个坐下来,良久犹豫了一下,依着她坐下。身后的两个男生也纷纷落座,黑衣男人沉默着拉上两边的窗帘,极厚重的墨绿色,一下子成了黑夜,只剩下屏幕上的光与影,声音缓慢沉着,尊敬我,爱我。

  其间斯憔回了一次头,那个黑衣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眼神忧郁,左颊有道伤疤,一直蔓延至耳际,使清秀的面容增了一分暴戾。

  屏幕上打出THE END ,有人想起来还没有买票,回头问他多少钱,他摇摇头,不用了,我下午不开业,本来准备自己看的。

  他锁门的时候,斯憔问,你有没有《教父》续集呢,他笑了笑,有的。

  请问今天晚上会放映吗?

  放武侠片,他指着门口宣传栏里的预告。

  斯憔犹豫了一下,那么明天下午呢?他沉默着,她立刻说,我付你钱。

  他笑了,不用,你明天下午一点过来好了。

  良久在长廊那边喊她,斯憔,快点! 

Rexwoo 2003…12…1 10:06 
 
  空城(网络完整版)

  干嘛?

  吃晚饭,大猫请客!

  斯憔?黑衣男人看看她。

  对,傅斯憔,她说,请问怎么称呼你?

  许致贞,他站在她身边,个子不高,并不符合她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但他出现了,推翻了虚构的标准,她坐在图书馆门前的长椅上对良久说,我爱艾尔帕西诺,我爱他,永远永远。

  次日午后斯憔第一次逃课,点名时良久帮她叫了到,以为混过去了,哪知年轻的老师耳聪目明,抬起头,伸长了脖子,不依不饶地找。良久无奈,只得站起身来帮斯憔请假,对不起,老师,傅斯憔病了。

  什么病,怎么没有假条?老师走下讲台,走到良久面前。

  这个,良久清了清嗓子,老师,她胃病又犯了,吃吗叮林都没用,痛得死去活来,这会还躺在寝室里起不来呢。

  那你怎么刚才不说,想混水摸鱼?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我错了,良久飞快地接口,我下次再也不了。

  满堂大笑,老师自己也笑,敲敲良久的桌子,别再考验我的听力。转身走回讲台,继续点名。

  良久对云集吐了吐舌头,这家伙,一定暗恋斯憔,对她的声音那么敏感。

  云集推推她,低声问,说真的,斯憔从不跷课,她去哪了?

  良久把书翻得哗哗响,她和艾尔帕西诺有个约会。

  神经病,云集觉得莫明其妙。

  对了,她就是得了神经病,良久掩住嘴,吃吃地笑。

  斯憔在二元录像厅看《教父》续集、续续集,但续续集没有看完,看到艾尔帕西诺憔悴的面容不忍了,续集于1974年拍完,而续续集是1990年。其间十六年,艾尔帕西诺做了些什么呢,整整十六年,岁月如割,那么真实地将一个男人变成了病床上的老人,两鬓斑白。

  看了三分之一,斯憔站起身说,不看了。许致贞很讶异,不好看么?

  教父老了。

  我们都会老的,某一天,许致贞举起遥控器,按了下,屏幕陡然沉寂,那个世界消失了,他们的仇恨纠葛统统不复存在。

  你吃过小馄饨吗?斯憔问致贞。

  小馄饨,什么馅?致贞说,我一般吃菜肉馅。

  那你就没有吃过,斯憔笑着说,我请你,谢谢你请我看《教父》。

  走出去时已经黄昏了,二元那条水泥路变得很拥挤,到处是下班回家的人,推着自行车,轻摩,或者步行,有时还有汽车艰难挪动,猛烈地按着喇叭。

  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到了三元,路宽敞了许多,两侧有许多小摊,卖煎饼,萝卜丝饼,豆腐花,凉粉,当然,还有他们专程寻找的小馄饨。

  一块钱一碗,吃的人很多,团团围坐在路边的矮桌边。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小车前飞快地用筷子挑着肉末,极灵巧地一转,便裹好了一只,不,应该说一朵,或者一片,用只来形容显得太笨重了。

  轻轻薄薄的皮,若有若无的馅,似乎完全可以喝下去,不需要任何咀嚼,像婴儿的食物,香香的,透着一种娇嫩。

  斯憔用勺子喝着碗里的汤水,怎么样?

  好吃是好吃,可惜我绝对不能欺骗我的胃,致贞说,得再去吃点什么,否则晚上会饿醒。

  斯憔想了下,那你吃过梅花糕么?

  致贞笑着说,几年没有吃过了,以前,他犹豫了一下,我读书时,学校附近有一家店,专门卖海棠糕,梅花糕,八角钱一只。

  那时,致贞常常站在店门口等,生意很好,总是要排队,店主是一个扎着两条麻花的女人,三十多岁,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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