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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语卿嫂嫂,但见她眸色淡定,我问,“语卿嫂嫂,你猜,那个男人是谁?”
语卿嫂嫂眸色微深,又忽而一笑,“公主猜呢?”
我坦荡地摇头,“我不敢猜。”
语卿嫂嫂笑,“那就不要猜,吟妃能因你躲过一劫,只能说,是她气数未尽。世间万物,有因必定会有果,吟妃真正的结果,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话锋一转,语卿嫂嫂又道,“我今天来这里,除了出言警示,还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我心中一动,问,“为什么?”
语卿嫂嫂一笑,“受人之托。”
“谁?”
“皇后娘娘。”
我一惊,又转瞬恍然。确实,这宫中大大小小的故事多了去了,有的是能说的,有的是不能说的;能说的我必然已经听过,我没有听过的那必定就是不能说的。
既是不能说的,哪里又能随便说出来?
也只有得了阿娘的授意,我才能听得到。
“公主或许知道,皇后娘娘身份高贵,是在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才从有容嫁过来的,她一过来,便是国母,母仪天下。可是,皇子在登基之前,若是到了弱冠的年龄,便会有皇家为其选定婚配的对象。当今皇上在登基之前,曾是豫亲王,公主可知,那几年里,豫亲王的正妃是谁?”
语卿嫂嫂一说,我这才省悟。是,现而今,太子哥哥、二、三、四、五哥都已娶了王妃,便是六哥也即将娶妃,而阿爹登基时已经二十六岁,他应该已有正妃才是。
而过去,在我心中,阿娘和阿爹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便像是注定了生来就会在一起,生来就会做夫妻的。是以,我从来没有想过阿爹可能在登基之前已经另有正妃。
我问,“是谁?”
语卿嫂嫂看着我,唇轻启,“俞妃。”
我惊,脱口反问,“俞妃不是民间女子吗?”
语卿嫂嫂摇头,坚定道,“俞妃从来便不是民间女子。”
我问,“从来是什么意思?”
“从嫁给豫亲王以前。”语卿嫂嫂轻轻一笑,“俞妃原本不是俞妃,而是于妃。于妃和皇后娘娘一样,都是一国公主。不同的只是,皇后娘娘是有容的公主,而于妃,只是番邦小公主。”
“当今天下,三足鼎立,我九黎居东临海,北有赫胥,南有有容。只是,三国之外,还有些番邦小国,那些多地处自然条件恶劣的地区,月氏便是其中一个。于妃,便是月氏的公主,二十多年前,月氏王为向九黎示好,便将于妃送来和亲。”
“便是于妃这称谓里也并没有嵌着她的本名,乃是原来的豫亲王现在的皇上赐名,于妃原本是没有汉名的。”语卿嫂嫂说到这里,微顿,深深看了我一眼,才道,“皇后娘娘猜测,于妃于妃,是皇上取了‘共效于飞’的谐音。”
我身体微震,问,“阿爹爱于妃?”
语卿嫂嫂凝重地点头。
“据传,于妃虽是过来和亲,月氏王却并没有指定要嫁与哪位皇子,抑或是。。。那时的皇上。而于妃却是个随性的女子,她并不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整日忧心,是颇能随遇而安之人。入宫之前,她还能有兴致带着婢女私出行馆在帝都览玩,却是在那时,邂逅了豫亲王。”
“两人相遇相知,豫亲王也刚好到了婚配的年纪,便主动请求先皇赐婚,是以,豫亲王和于妃的婚姻也算是众多皇子中颇为称心如意的。”
我心头一窒,问,“那为什么。。。”
语卿嫂嫂朝着我安抚一笑,“你放心,皇上和于妃最终在情路上失之交臂,并不是因为皇后娘娘。”
我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语卿嫂嫂一叹,“是因为,先皇攻打了月氏。”
我一震。
难怪。。。国仇家恨面前,他们的感情怎么还可能完好如初?
语卿嫂嫂却又道,“这事,远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复杂,于妃和豫亲王之间,到头来,却不知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我问,“什么意思?”
“公主当知,当年的豫亲王并不是太子,也并不为先皇所喜爱,最后却偏偏是他胜了太子,以至后来登基为王,公主可知为何?”语卿嫂嫂苦笑,“因为,先皇有令,皇子之中,谁能攻下月氏,谁便登基为王。而在当时,所有皇子中,便只看太子和豫亲王二人相争。”
我心中一闷,问,“所以,最后是阿爹亲手攻下的月氏,于妃的故乡?”
语卿嫂嫂点头,“豫亲王虽是攻下了月氏,但除去战场上难以避免的死伤,他带军入城,却并曾不伤害哪怕一人。豫亲王也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劝动了先皇,月氏皇室贵族竟因此也悉数保全了。”
我点头,感慨,“这也就是阿爹能尽的全力了。”
语卿嫂嫂摇摇头,“可是,于妃却背叛了豫亲王。”
我心下一沉。
“于妃恨豫亲王狠心毁她家园,便假意装得可怜,私下里窃了豫亲王的行军布阵图。。。交予太子,更。。。与太子私通,以报复豫亲王。”
我浑身大震,“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语卿嫂嫂却定定看着我,“可是公主,若是易地而处,你呢?你能放得下这仇恨?”
我一窒,说不出话来。
是,若是我呢?
仇恨以前,必定早已心死成灰。
语卿嫂嫂轻叹,“因为这事,豫亲王勃然大怒。当时军中传言,豫亲王就地便将于妃处死。只是,根据后来的情况来看,那时于妃并未身死。”
“新皇登基三年之后南巡,带民间女子回宫,封俞妃,入主风华苑。”
“皇后娘娘说,俞妃,便是当年的于妃。”
“皇上似乎仍旧爱着于妃,即使于妃背叛了他。她入宫一年,那一年里,皇上几乎日日去风华苑,只是。。。于妃那时已经病重,太医们也回天乏术。于妃,终是在一年之后香消玉殒。”
“据说,于妃的病似乎是因为曾在军中被豫亲王亲手打成重伤,又流落民间三年,未能及时医治,以致落下病根,最终药石罔顾。”
故事越听到后来,心中越觉沉痛,即使,故事里的女主角并不是我的阿娘。这一次,我是真的明白了阿爹的感情,亲手将曾经深爱的女子打成重伤,虽是在有生之年及时将她找回了,却也只能眼睁睁见着她死去。。。
即使曾经有过背叛,但多年欢愉做不得假。在先皇下令攻打月氏之前,他们必定也曾有过一段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的快乐的夫妻生活。
我甚至相信,即便是当年于妃背叛了他,抑或是今日于妃已离他而去二十多年,阿爹也必定时时将这些记忆翻出,一遍遍回味。
我只是不知。。。他每一遍回忆,心中都是何种感受?
而阿娘呢,阿爹的生命里既已有这样一个女人,她又当如何自处?
原来,谁和谁也不是我以为的天造地设。
阿爹和阿娘不是;阿爹和于妃也不是。
我心中沉重又恻然,语卿嫂嫂却忽然道,“据说,吟妃和当年的于妃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仿佛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语卿嫂嫂,“据谁说的?”
语卿嫂嫂一下,“皇后娘娘逼问的,丰于公公。丰于公公从皇上是豫亲王时起,便跟在皇上身边了。丰于公公的原话是,或许,还不止几分。”
语卿嫂嫂一笑,又看向我,道,“公主,风华苑这地方,吟妃也常来。便像是,有意要从中找出什么,以做模仿。”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存稿真的还没有弄好,被姑娘看穿了。。。虽然昨晚熬夜写了,但是接下来的两更要晚点。。。
第三十一章
我一笑,“吟妃还真是有心了。”
语卿嫂嫂笑,“所以,公主,皇后娘娘是想告诉你,皇上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吟妃。吟妃确实是勾起了皇上许多的回忆,但是,皇上是圣明之人,他心中必定清楚,吟妃是吟妃,不是于妃,他对吟妃的感情,也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深。”
我噗哧一笑,“所以,阿娘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对吟妃,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再也不要缚手缚脚?”
语卿嫂嫂微微笑着点头,“是,皇后娘娘对于你之前落水又中毒一事极为心疼。公主,娘娘对你,虽不及陛下对你慈爱,但也全是为了你好。”
我听得心中微微一涩,双眼竟瞬间酸了。
我紧紧眨了两下,问语卿嫂嫂,“阿娘为什么不自己和我说这些,而要让你来告诉我?”
语卿嫂嫂的目光移开,随意落到尘埃厚重的梳妆台上,淡淡笑着,“公主,女人都会有些女人的骄傲;而皇后娘娘的骄傲,比你以为的还要多许多。”
我心头猛然窒闷,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不论是吟妃还是于妃,其实,在阿爹的感情世界里,阿娘才是最尴尬的那个人。
她是有容的公主,她是三国第一美人,她是九黎的皇后,她几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是撇开这些,阿爹心中惦记的却并不只有她一人。
是,我知道阿爹是爱着阿娘的,十多年来,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眉间眼底,举手投足,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虽名为帝后,可是私下里也有许多凡人的恩爱。
便如我对他们的称谓,他们对我的偏爱。。。其实,我明白,私心里,他们是把自己对寻常夫妻生活的向往寄托在了我身上,和我一起,便像是一家三口。
可是,即使努力保留,也仍有许多的无可奈何。
最无奈的便是,他们确实是帝后。
阿爹是皇帝,他有他的后宫;阿娘是皇后,她有她的母仪。
我幼年初初明白了妻与妾的概念时,便对寰妃极为排斥,和六哥在一起,没少到华音宫横行霸道。仗着阿爹的宠爱,仗着寰妃不敢对我怎样,我是恨不得裙摆都能扇上寰妃一耳光。
只是之后,毫无悬念地,六哥被打惨了,我也被阿娘揪去了她那里,狠狠教训了几天。
后来,阿娘把皇家那些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卷帙浩繁的族谱摆到我面前,用她艳红艳红的指甲一个个指着给我看。
族谱之上,凡是有子嗣,并有一定阶品的后妃都会入内,密密麻麻林林总总,看得我那几天眼前全是各种妃子在乱蹿,我都恨不得伸手去抓过来甩开。
也是从那一回起,阿娘正式告诉我,皇帝是有许多女人的,并且,他必须有许多的女人,那既是他的福利,也是他的义务。
我那时傻傻的就问,“那皇后呢?”
阿娘摸着我的头,笑道,“皇后要帮皇上管理这许多的女人。”
我问,“那你就把她们都赶出我们家,一劳永逸多好。”
阿娘笑着摇摇头,“这里不仅是我们的家,也是她们的家。皇后既要统率六宫,便必须先摆正自己的位置。皇后的责任是帮助皇上,所以一切便必须以国家和皇上为重。只是,后宫谈国事还太大,再者,皇后也是人,所以一切缩小来说,便只有一点。”
“——不让皇上为难。”
“之之是阿娘的女儿,是公主,便也当如此,不要让皇上为难。”
我一直记得阿娘的话,不要让阿爹为难。
阿爹是皇上,可以爱我﹑宠我,可以给我天下所有女子难以企及的尊荣,但是,人与人之间也应当是相互的,我万不能仗着那宠爱反让阿爹为难。
而后,我开始学会容忍并且接受阿爹得有许多女人的事实,并渐渐将那合理化。只是因为,让我谅解的那些话,全是阿娘亲口告诉我的。
我以为,在这世上,若是连阿娘都能接受阿爹的女人,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让他俩为难?
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阿娘的骄傲。
阿娘同我说那些话时,我还小,想不到那里去。
后来那么多年里,容忍和接受早已成为我下意识的反应,我更想不到那里去。
而今天,语卿嫂嫂的话让我翻然醒悟。即使面上,她是仪态万方的皇后,私心里,她也只是一个女人,她必定也有许多尴尬和难过的时候。她不过是,从来不会表现出来,而我,却天真地以为那就是她。
她也在乎,只是她的骄傲不容许她表现出在乎。然后,她表现出来的便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高贵端庄,甚至是在我面前。
甚至今天,她也说服不了自己亲口来对我说这些话,说她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感情,即使那个女人早已不在。
那就是凤宓,她不会稍微露出一点点的弱势,不论是对谁,包括对她自己。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她,虽然,不多时之前,我还想着赶紧从她眼前消失。
我离开风华苑前,想了想,还是问了语卿嫂嫂,“语卿嫂嫂,是否还有话想要对我说?”
她脸上微诧,又笑,“公主想听什么?”
我笑了笑,摇头,“没什么。”
既然她不想说,那我也不必徒劳地追问。
那个男人是谁?
我想,语卿嫂嫂是知道的。
不然,向来行事谨慎的她,不会贸贸然跑去对吟妃做什么警示。须知,撞破这等密事,即便是我,若不是今日形势所迫,我也必不会在面上稍露端倪。最多最多,也只是暗地里查探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而若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就出言警示,那便是在打草惊蛇,只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最好的证明便是那一日,吟妃狗急跳墙下的设计陷害。
我并不认为语卿嫂嫂想不到这一点,她的心思只会比我更细。
而她却这么做了,那么,只能说明,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并且这个男人关系重大,她甚至不能从他下手,只能出言警示吟妃。
虽然。。。失败了。
但至少证明,那个男人的地位很重要,即使不是地位高尚,也必定是牵系重大。
我离开之后,便急步往阿娘的寝宫去,现在,我并不太想去管吟妃什么的,我只想赶紧去和阿娘解释。
阿娘未必知道吟妃另有奸/夫一事,但在未央宫时,我便知,她确确实实是看出了我在说谎。因吟妃害我,阿娘必定是恨极了吟妃,而我在重要关头,却偏偏不顾她的阻止,要去帮着吟妃。
我必定是让她心痛了,所以她才会让语卿嫂嫂来和我说这些话。
她一面怒我,一面却更想让我明白。
我心叹,或许,若我是她,我也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我到了长乐宫,出乎我的意料,宫人竟把我拦了。
我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被长乐宫的人拦过。
这时,我瞬间便懵了,下意识的反应只是愣愣看着守宫门的侍卫,道,“你看得见我是谁吗?”
宫前侍卫道,“公主恕罪。”
我道,“那便快让我进去吧,我找阿娘。”
侍卫犹疑,欲言又止。
这时,一道温和的嗓音突然从内殿传出,“公主,你这时正被禁足,快回去吧。”
我循声往里看去,如乍见曙光,忙道,“尔含姑姑,我是来看阿娘的,他们不让我进去,你快去和阿娘说,她宫里的人反了。”
尔含姑姑微微笑着走出来,对我道,“公主,这是娘娘的命令。”
我的心终于狠狠沉下。
尔含姑姑走出来,朗声道,“娘娘有命,若公主再出现,奴婢便负责将公主送回寝宫。娘娘说,禁足的命令,不可再犯,再犯必定重惩。”
我听了,心头重重的,只怔忡着跟尔含姑姑走。
我知道,所谓的禁足,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阿娘从未将我拦过,若在这个时候对我避而不见,必定落人口实。
这个时候,我刚刚帮了二哥。。。还有吟妃。
我知道阿娘的意思,所以,即使我心头沉闷得喘不过气来,我也乖乖和尔含姑姑离开,不在长乐宫门前纠缠,不给人说三道四的机会,不给她添麻烦。
路上僻静处,周围没有旁人,我终于低低说了出来,“其实,阿娘是在生我的气,对吧?”
尔含姑姑脚步微顿,回头,微微笑着看我,“公主,不要想太多。”
我对着她摇摇头,“阿娘从来不会不见我。”
尔含姑姑一窒,终是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公主从来没有犯过今日这么大的错误。”
我幽幽地看向尔含姑姑,“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想救二哥。”
尔含姑姑轻叹了一口气,“公主,在你知道了那个故事以后,你真的还以为吟妃娘娘那么重要吗?皇子和后妃有染,不论表相抑或是真相如何,即便是在戏文里,公主,你又何时见过最后丧命的那人是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