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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的宫娥轻呼一声,拿了白丝帕子上前就要来替她包扎。昕皇后却烦躁地把花和剪子都往桌上一扔,反手推开了宫娥,淡淡说道:“你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呆一会。”
宫娥唯唯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昕皇后一人。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只盯着茶盅上的袅袅白雾出神,半晌也不曾把茶水送到嘴边喝一口。
这些年,她其实过得也可以说是称心如意。想要得到的都得到了,当然,没想得到的依然得不到。可是,她也该知足了,不是吗?
她封后之前,皇上曾与她长谈过一次,他说,他要孙家为他所用,作为回报,他会立她为后。可是,他能给她的,也就只是皇后这个宝座所带来的荣耀与尊贵了,其余的,他给不了。
事实上,她所要的,也只是作为皇后的尊荣显贵,其余的,她也不想要。那个薄情郎,虽然伤透了她的心,令她恨之入骨,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至今仍占据着她的心。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皇上。这些年,她也一直遵守着约定,与夏桑相安无事;甚至,因了这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与夏桑的感情反而倒比先前还更好一些。
这些年,孙家在皇上的大力栽培下,名望扶摇直上,声势如日中天,隐隐有了几分昔日廖家的显赫之色。然而,随着年岁的流逝,昕皇后也越来越担忧。她明白,如果没有继任国君的支持,他们孙家的光耀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而要获得继任国君的支持,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的骨血成为下一任的国君!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这个道理,昕皇后深信不疑。
近年来,她越发急切的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只要她能诞下龙脉,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因为,她才是正宫皇后,她所生的儿子才是嫡子,才最有资格继承皇位。
可是,皇上这些年却已把韶景宫当成了他的寝殿,从不曾到别处留过宿。
那一回国宴,夏桑依礼不能出席,却恰逢皇上喝多了。她心里一动,指使宫人将皇上扶回了栖凤宫。
烛影摇红,迷迭香绕。她紧张得如未经人事的处子,一颗心有如鹿撞。
皇上平躺在榻上,鼾声低沉。她蹑行过去,把自己温滑的身子轻轻偎进他的怀里。
他唇齿间逸出一声呢喃:“桑桑……”身子一翻,把她压在了身下。
一阵浓郁的酒气袭来,她眼前一黑,娇嫩的双唇已为他所篡取。一时红鸾帐暖,春/色无边。
她屏息凝气,强抑着狂乱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回应他。
他却猛地睁开了双眼,一把推开了她,大着舌头说道: “你……你不是……桑桑!你……你是谁?!” 醉意醺然的脸上满是诧异。
摇曳不定的烛光里,他竭力睁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眼前缩在床尾瑟瑟发抖的女人。如云的乌发披泄下来,挡住了她的颜面,他分辨不出。
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摆设,他蓦地恍然大悟,这不是栖凤宫吗?他遽然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口齿不清地大声喊道:“来人!起驾……回……回韶景宫。”
那一夜,到最后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凉风透窗而入,卷起纱幔翩翩如飞。手里的茶水早已冷却,她缓缓把茶盏放到桌上,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石榴花如荼如火。她捏紧了手中的丝帕,沉沉地想道,或许,她该去找吴以雅一趟了。
×××××
六月伏暑。
金蝉在树上聒噪个不停。天空中一丝风也没有,暑热如蒸。庭院里的花木打着蔫儿,枝垂叶闭。
夏桑被蝉鸣吵得睡不着午觉,索性翻身起了床。
翠微过来帮她梳发。夏桑一边摇着执扇,一边对翠微说道:“把头发都绾上去,绾高一点。这天气简直能热死人。”
翠微微微一笑,“娘娘这是有了身子,才特别怕热。不过今年大旱,也确实比往年热了一些。”
夏桑停了手中的执扇,叹道:“今年这旱情,也忒严重了些。”她抬眸瞅了瞅窗外的天色,“也不知道皇上这回去溥佑山,能不能祈得到雨。”
今年元梁大旱,连续两个月滴雨未下。若照此下去,今年农田将颗粒无收。林知睿不得已,亲自前往溥佑山祈雨。
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夏桑对祈雨这一套并不相信,但这些怀疑的话也只能藏在心里,不好拿出来扫了林知睿的兴。算算日子,林知睿出行已有五天了,也快到溥佑山了吧。
翠微一边把夏桑的头发盘绕到头上,一边回道:“皇上真龙天子,亲自上溥佑山祭祀求雨,龙王肯定要答应的。娘娘你就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就会降雨了。”说着,拿了一支百蝶缠枝金步摇插在夏桑鬓间。
夏桑从水晶琉璃镜里瞥见,叫了起来:“不要这一支步摇,太累赘了。用那支羊脂玉簪子就好了。”说着,伸手去够梳妆台上的妆奁。
妆奁放得有点远,夏桑用手拨了两下,不但没能把妆奁够过来,反而啪的一下把妆奁给扫落到地上。
翠微忙蹲下身去收拾。察看一番后松了口气,举起一支断成两截的凤头钗说道:“娘娘,还好,首饰都没摔坏,只除了这一支……”她对着夏桑安慰地笑了一笑,“这支凤头钗奴婢很少见娘娘戴过,就算摔坏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夏桑却不言不语,只盯着她手里的凤头钗怔怔出神。这凤头钗,做工精致,光泽却有些暗沉,正是她阿娘留给她的那一支!
当年从林知睿手里拿回来后,她便把这支凤头钗一直压在妆奁的最底层,轻易不敢拿出来看。只因每次一看到这凤头钗,总会想起阿晋来。后来总算将阿晋给放下了,却又把这凤头钗给忘了。这一藏,便藏了十多年……
她瞅着凤头钗,眼神幽幽变幻。翠微瞧着她神色不对,眼珠子一转,忙又说道:“娘娘,不要难过。那一支坏了,这里还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呢。你瞧,这支光泽还鲜亮点。”说着,又递过来一支凤头钗。
却是林知睿后来伪造的那一支。
夏桑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已断成两截的凤头钗,放在掌心里细细抚摸,“不一样的。这凤头钗,是别的钗子都替代不了的。”幽微的语气里流露出难抑的遗憾。
翠微本是个机灵的丫头,此时也猜出了这凤头钗许是对夏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想了想又道:“娘娘,不如让奴婢把这钗子拿去珍宝司,兴许还能接得上。听说今年珍宝司新来了个师傅,手巧得很。”
夏桑摩挲着凤头钗,轻轻颔了颔首,“也只能如此了。”终归已经是摔断了,就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然而,四天后珍宝司的赵师傅送来的凤头钗,却叫夏桑吃了一惊。手里的凤头钗光华流转,浑然一体,哪有一丝一毫拼接的痕迹?这分明就是支新打的凤头钗!
想起以前的事情,夏桑也不觉得奇怪,当年林知烨肯定是在珍宝司里伪造的凤头钗,可他到底是如何仿制出来的,又是怎么知晓她与阿晋之间的事情的,这些至今却仍是一个个的问号。夏桑想了想,让翠微喊了赵师傅进来。
赵师傅年过三十,文质彬彬,白净的脸上微微有些腼腆。
夏桑问道:“赵师傅,这凤头钗是你打的?”
赵师傅垂首应道:“回娘娘,正是卑职所造。娘娘拿过去的那支断钗已经完全坏掉了,接不回去,卑职便自作主张,给娘娘打了支全新的。娘娘若是不喜,卑职甘愿受罚。”
夏桑默了一默,道:“本宫曾听人说,这凤头钗的工艺已经失传,无人能识。你怎会懂得?”
“回娘娘,这事也是机缘巧合。卑职其实不懂得这种工艺,只是凑巧我师父留下的一套模具,样式与这凤头钗很是相似,卑职便想着铸造一只出来试试,再做些许改动。谁知铸定后退去模具一看,却与娘娘送去的凤头钗一模一样,这才知道当初就是我师父给娘娘打的钗子。”
夏桑知道他误会了,却也不挑破,只道:“你师父当初为了本宫这支凤头钗也是费了很大心思,本宫还没有好好谢谢他。你这就去请他过来,本宫要好好打赏他一番。”
赵师傅眼里掠过一丝哀伤,“卑职替师父谢谢娘娘的恩典!只可惜,娘娘的赏赐,师父是领不了了。”
夏桑一怔,“此话怎讲?”
赵师傅语气更是低沉,“早在二十年前,师父就已经被皇上处死了。”
“死了?”夏桑一愣,旋即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处死他的会是林知睿?会不会是赵师傅搞错了?
她紧紧盯着赵师傅,“二十年前皇上还未登基呢。你是不是说错了?处死你师父的是先帝还是当今皇上?”
“是当今皇上!卑职当年也随师父一起去了睿王府,记得很是清楚。当年皇上还是只是睿王爷,让师父替他雕刻一块玉石。师父在从睿王爷手中接过玉石时,一时没有接稳,将玉石掉落在地,跌了个粉碎。睿王爷大怒,当场便……便将师父给处死了。”说到后来,赵师傅的语气已然黯哑。
一丝寒意沿着夏桑的脊梁骨阴森森地爬了上来。与林知睿相处二十余载,他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他并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很多事情,看似无心,但往往却是他有意为之。她的手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抖得连手里的茶盏也拿不稳,叮叮当当的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
☆、夏桑疑心初初起
赵师傅抬眸,诧异地看了夏桑一眼,“娘娘,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卑职去叫御医过来?”
夏桑抬手制止了他,“不用。本宫的话还没问完,你继续答话就是。”
“是。”赵师傅脸上微有讶色,却还是毕恭毕敬地垂下了头。
夏桑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你师父死的那一年是建平几年?几月份?”
“回娘娘,是建平十九年的七月份。”
建平十九年的七月份!正是邵嬷嬷病逝后,她满心仇恨想替阿晋报仇的那个时候!如果是林知烨杀人灭口,会有这么凑巧吗?何况,林知烨何必杀人灭口?林知烨怎会知道她想寻仇?就算知道她想报仇,她不过一无权无势的弱质女子,林知烨会怕她寻仇吗?与其为她杀一个珍宝司里的工匠,还不如让人干脆做掉她,岂不省事得多?
她越想越是冷汗涔涔,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林知睿!抱着最后的一丝期望,她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师父的手艺是不是很好?当年有没有替烨王爷打过首饰?”
“回娘娘,卑职师父的手艺,当年在整个京城都是无人能比的。至于烨王爷,他向来不在女子首饰上面用心的,连珍宝司都很少来,更别说叫师父替他做事了。倒是皇上,卑职听闻他当年风流倜傥,有时会到珍宝司来叫师父打首饰。卑职至今还记得,师父当年为了替皇上打一只金钗,发愁了好些日子。”
砰的一声,夏桑手里的茶盏脱手坠地。
赵师傅被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她,“娘娘,你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夏桑无力地摆了摆手,虚弱地说道:“本宫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赵师傅颔首,折身退了出去。
夏桑怔怔然坐在椅子上。三伏盛夏天,她却觉得恍如身坠冰窖,遍体生寒。
×××××
午后,昕皇后过来了,还带来了一盅金丝枣炖花胶。自夏桑怀孕后,她隔三差五地过来探视,每次都不忘带炖品过来。
其实她也知道,这些炖品并没有被夏桑吃到肚子里,到最后都是被倒进了潲水桶。可是,她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往韶景宫里送炖品。夏桑领不领情是夏桑的事,可于情礼上,她不能让别人挑出半点刺来。
坐在软榻上,她仿佛没有看见夏桑黯然的脸色,摇着执扇笑吟吟地说道:“皇上果然是真龙天子,连龙王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你瞧,皇上亲自祈雨,这天马上就变了。看这天色,说不定晚上就会下雨了。”
夏桑无精打采,随口敷衍道:“哦?是今天祈雨吗?”
昕皇后笑道:“桑姐姐身子沉了,连带着脑袋也不好使了。你忘了,钦天监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如果没什么意外,早上皇上就应该在山顶祭拜求雨了,现在仪式应该早结束了。”
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呼一声:“呀,本宫差点忘了。”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笺来,递给了夏桑,“这是皇上给你的信,昨儿才快马送到的。你瞧瞧,本宫方才还说你记性不好,这马上就报应到本宫自己身上了,差点就忘记把信给你了。”
夏桑道了声谢,接过信随手放在了一边。
昕皇后仍在打趣,拿执扇挡了脸吃吃笑道:“皇上对姐姐就是上心。去一趟溥佑山也不就半个月光景,还巴巴地给姐姐写信。可见真是相思难耐。还好我这无情人,不似你们多情苦。”
夏桑脸上陪着笑,只是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全无笑意。
昕皇后打趣过后,饮了几口茶,这才转了话题说道:“姐姐可听说了?冷宫里的那位好像不行了。”
夏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吴以雅。这十多年过去,她早已把这个女人忘在了脑后。她有点奇怪昕皇后为何要跟她提起吴以雅,当下顺着昕皇后的话问道:“怎么就不行了?是病了么?”
“两年前就病倒了。也难为她拖了这么久,没医没药的。”昕皇后回道。
吴以雅三番两次害夏桑,夏桑对她也无甚好感,当下也只是淡淡回道:“她这种日子,生不如死。若真能死了,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昕皇后没有接话,只一双妙目从执扇后面露出来,定定地看着夏桑。绣着彩蝶戏花的绫绢团扇挡住了她大半个脸,看不出她脸上什么表情。
良久,昕皇后才缓缓说道:“桑姐姐难道不想去看看她?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姐姐难道不想去听听她会说些什么?姐姐心里的那些疑惑,或许能从她那里得解一二也未可知。”
夏桑霍然抬头,明犀的眼光紧紧咬住昕皇后。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昕皇后却淡然一笑,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姐姐脸色不太好,怕是乏了。妹妹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姐姐。”言毕,施施然离去。
夏桑望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就像山涧里的泉眼,咕噜噜直往外冒。
昕皇后走后,夏桑在殿内走来走去,踱了十来圈,却仍抑制不住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恐慌。昕皇后到底在暗示着些什么?吴以雅又知道些什么?她愈想心愈是烦乱,暴躁地把手里的团扇往桌上一甩,恰好扔在了林知睿的来信上。
夏桑这才记起,她还有封信未读。捏着信封踌躇了片刻,夏桑还是慢慢撕开了信封。
素笺如雪,林知睿遒劲瘦硬的笔迹跃然纸上。
“桑桑吾妻,见字如晤。离宫已有数日,甚是挂念。”
“不知身子安否?望桑桑顾念腹中胎儿,多餐多食,好生保重。早晚起风,注意添衣。朕一切安好,勿念。”
“舟儿顽劣,难免调皮,管教之事交付卫太傅即可。桑桑切勿为之动怒,以免动了胎气。切记切记!”
“旅途迢迢,有山有水,但无桑桑于侧,未免无趣。惟愿早日完成祭祀大典,快马加鞭回京,以缓相思。”
“林知睿于永熙十八年六月初十”
在落款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桑桑,夜里记得早点入睡。朕于梦中与汝相会。”
若是没有凤头钗一事,夏桑接了林知睿的信,还不知要怎样的欢喜。可如今,她捏着薄薄一纸信笺,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味杂陈,忧喜难辨。
她默然伫立半晌,蓦地把信笺往桌上一压,转身走了出去。
翠微急忙忙从后面赶上来,“娘娘!娘娘!你这是要去哪?”
夏桑头也不回,脚下步伐丝毫不缓,“本宫出去走走,透透气。”
翠微在身后跟着,抬头瞅了瞅天色,为难说道:“娘娘,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回头要是淋了雨受了寒可就不好了。”
夏桑陡然顿住了脚步,冷冷地斜睨着她,“要回你自己回!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本宫指手画脚了?”说完,一甩袖子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翠微满脸无奈,只能跟在夏桑身后,随着她一起渐渐地往冷宫方向而去。
×××××
夏桑刚刚出了韶景宫,不远墙角处即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悄悄离去,赶往栖凤宫通风报信去了。
昕皇后听了消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一丝微弱的笑意一掠而过。她打赏了前来报信的宫人,仍旧闲闲淡淡地坐在桌前,拿了把银剪子修剪花枝。
宫娥端茶而进,将茶盏置于桌上。
昕皇后淡淡瞟了那茶盅一眼,忽而说道:“把这茶撤了吧。本宫现在不喜欢喝碧螺春了。”
宫娥道:“那奴婢去御膳房换别个口味的茶叶来。”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