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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在海边流泪那次之后,他不再付钱给我。我一摊手,他放上来张披头士的旧CD,说:没有钱,只有这个。小key,你能不能相信我与他们,都曾像你这样年轻过。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接过CD时抿嘴笑了。以为那样就是得到了。
其实小key,如果你像我一样年轻过,并且像我一样不再年轻。你才会明白:爱如何从美好开始,辗转经由折磨结束。很多时我看着key,看着她执拗地美丽,徒然矜持,无由忙碌,我会瞬间心出痛楚和怜惜,我知道我必定会折磨她,不在今日便是明日,不过早晚之间。同样作为回报,我也会因她承受折磨,在这种彼此挫伤的过程中,她更长大,我更老去。
我带着智慧子回乡。因为学生运动时期的背景,我难以就职,突然开始面临贫穷的困境。那时她怀了孕,时有轻微的出血,与我一起终日耽在家里,纸伞店最后一点家资慢慢挥霍散尽。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人生要活。婴儿出生后,智慧子重新做回夜总会,早上回家时脸上却慢慢有了风尘之色,稍微胖了些,拿家用回家的时候,学会用轻视的眼白看我。
那时我开始打她。每天,像工作,随手抓起手边任何东西。最初她哭并躲闪,后来也渐渐不出声。她不出声,我下手越来越重,打完她我自己去睡,我不知道其后她如何,大概是独自处理伤口,也许她也有短暂睡眠。后来天亮,我醒来,婴儿在小床啼哭,小脸憋至青紫。我不见她,我又开始非常后悔。
我清早起来便一眼看见败坏的家,窗外仍夹杂着黑的黎明,不稳定的人生,没有答案的又一天。我后悔,因我不够努力去担负,去担负她跟她带给我的,亦缺乏勇敢,去随手丢弃。
但第二晚我仍旧打她。如是,循环,往复。——爱如此强烈,在体内左奔右突,冲撞令我癫痫,难以自持看伤痕在你身上开出五颜六色热烈花朵,我只有无比快意。
这样直到有天我用皮带抽她,事毕,我自己累至虚脱,衣衫粘了湿汗包裹我如茧,如完成一场拼却全力的造爱。我推她,又抬脚踢,说:你快些离开我。不然我怕我会如此,直至有天杀死你而不自制。
那夜子时,我从黑暗里站起身,屏住呼吸查看熟睡的四周,脚步轻巧穿过甬路一直来到厕间,打开窗子抬头看见硕大的月,然后跳出去。——只不过在一个婉转的侧身与腾跃之间,我找到了摆脱所有重量的捷径。
自那以后我开始屡屡抛弃女人于床上或路边。我知道了如何迅速站起来走开,或者用一个扭身,便将争吵跟腐烂的情绪截止在背后。但我也时时为女人们所遗弃,如一场场预谋或不预谋的接力,她们果断推开我,冰冷说:放开!
就是这样。慢慢就很容易习惯,来与去都不过如此。你知道吗key。我仰头迎接她鄙视的目光,看到她眼睛里跳动的小簇火焰,我知道我又要开始动手进行扑灭——你所说的那种纯粹意义的爱,在我,是没有的。我来告诉你,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这世界最长久的事情就是我自己好生生活着,不停地活着,他们都走了也可以,离开我了,死了,或者怎么样了,但是我活着,这就是唯一的长久。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我不能等到他说爱。他一生没说过这个字。他年轻的时候没有说,错过了机会以后也不会再说。我与他都在车内静默,播着的音乐突然走了调,唱起荒腔走板的人声。披头士不知所云呜哩哇啦。我嘴角浮起一丝嘲弄,开心笑了,问他:你还有没有好些点的音乐?
他恨恨看我一眼,忽然眉心涌上无名怒火,愤然不耐从卡带座基里将一些絮絮成团的磁带用力揪出。披头士打着凌乱皱折,撕撕扯扯,不复再听。这种缠绕纠结,我想:多像我们的关系,他确乎已经老旧,无法平滑地播放我。
我打开车门跑掉。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只是不知,而且顽固。她不知她可以推拒,可以隔绝,以为漠视反而可以表示轻蔑或者不屈服的意志,其实却只不过不断杀伤她自己而已。她与我冷战,便以为手握着武器。好傻。冷战的意思是,彼此不动,就这样她只是不讲离别,而我不靠近。
我必须将自己与人远远隔开,独自拥有一个安全而周边完整的空间,我向东向西,无外乎是碰到人还有人,接触带来无比疼痛,或经由甜蜜,晕眩,转至疼痛,留下明伤或底子里隐秘的裂缝。
我还记得最后他是怎样。
在那以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在我回家的半途,他车子一点一点跟进,靠上来。在我身边停下,像以往那样命令:坐到后座去。
那时我跟他没有对话已经接近5周,并且辞去工,振作着出去剪了头发,买了过夏天的衣服,表示重新开始。他来找我,就那样跟着我走了几条街,才说:坐到后座去。
正值眼前电车丁当当从铁轨上开过去,我站下,打量他片刻。天已经热了,他却仍穿着长袖衣服。白衬衫毕新,姿态仍是很好的。只是心看不见,看见了就会明白那里有残缺,千疮百孔。我与他倔强对视,忽觉得这一场比赛从来没有谁输赢。对面又是一路下坡,为什么要小跑着躲闪不存在的过去?街头一个人也无,全世界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我跟他,就是说自始至终甚至没有观众,我任性行到坡底,也只有自己知道如何气喘,已经好累,他也不见得轻松,于是索性上他的车。
他故意踩下制动将车子缓缓滑下斜坡。在转弯路灯难以涉及的暗影里停下,快速扫一眼后视镜里的我:小key,你不可以这样任性,你不可以跟我冷战时间太久。因为我没有精力,也没有什么耐心。如果你是要求钱倒好了。我还能勉强凑出些,也不吝啬都给你,反正给谁都所剩无多。如果你是要求爱,要预定我余生每一天,可惜我要说你贪心了些。你不像是个痴缠孩子,怎么立定心意地,执拗要做我一生里最爱的深刻人物,我也绝不能骗你说你就是。不不,不是你,她早已来过。我过去太久远,已经是半个多世纪等于两个你的年纪,你不可能还来得及。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想过非要她留下不可,任由她走。你若是愿意,同样自由。
第三部分:风尘抄很多个白天头踵相接
过许久我才发现自己有了孕。
我以为自己时时想要呕吐,是恶心这个人世的种种欺瞒与辜负。我接连数周没去社团活动,我腹内开始生长多余的生命,这像是一个老人对我留下的最后遗产,这遗产说:要么结束,要么延续。而对于这项提问,我还犹豫并试图规避。
六月仲夏,一日午后有人在我门外按铃。我拉开来看是名剑眉星目少年,挥着汗,眼睛却静得清凉。嘴唇咬至泛白,有些紧张握着拳,在门外有礼地立得很端正。见了我,说:你很久没来观影。
我诧异打量他:可是我记得我们并不同社。
观影社隔壁过去右手是电脑社。有小男生每每半场时走过来在黑暗中最后一排角落静立,光影明灭中,别人观影,他观我。因此我还记得这清楚双目,有天放吕克·贝松Big blue,曾探照着,携着碧海的蓝光幽幽找寻过我。
我温和问:你怎知我住址?
我在你们经济学院院生网络档案里查,你留了电话号码在上面。可以知道你住哪区的会馆。然后再查,也很容易。
我请他进,开罐冰梅子蜜茶给他。他也不客气,几下喝完,然后不说话看着我,配合午后的淡静潮热空气。
那以后他便常来,骑脚踏车,流着汗。来时带些极小巧盆养植物,花开几天谢了,他就又拿来。我只管做自己事情,从来不上心招呼。他摆弄我的电脑,装点什么再卸点什么,蹲在水族箱前看鱼,有时也是一个下午。偶尔我们结伴去社团,见到的人便来告诉我:这小孩是泰国来的台湾侨生,生得皮相真好,追他的日本女生排起队,只是话少,叫人疑心脑筋是不是有点怪,日文不大会讲,不过养植物很有名,闲时你去他宿舍瞧瞧,几十种怕也有,等等。
但我体内不再产生耐心从头开始了解一个人。他无语,我也就避免刻意。回家途中他常停步盆艺店橱窗前看很久,我也不催,看完他脸上有种满足神色。若是偶尔我提出买,他便很直接指指其中一株,说:这盆好。我便进去付钱拿了走。
然后再一日,大雨下得天地轰鸣,雾笼断了窗景。他依旧来了,淋得全身都湿。我拿毛巾递他,第一次好好端详他的脸,轮廓线条干净简洁,分明是英俊的。只是他自己混沌不知自己很好,因而又有一团未开的稚气。我心念略动,便说:你帮我一次,有个需要签名的事情。
他想也不想便说好。这时我才想起从来不知他名字。也从来没称呼过彼此。或是因为话太少,用不上。
我叫key。我说。
我叫ken。他说。
我如此憎恨医院。我憎恨药水气味的可疑。我憎恨血的污秽和肉体的累赘。我憎恨不洁跟溃萎每日在此滋生。我憎恨每当来此,一定因为我们罹患什么,一定意味将失去什么。
我领了号牌,换了绿纹白底宽大病人服,换了皮拖,束好头发从更衣室出来时,他就在门边等。上来问:你怕吗?
怕了怎样?我反问。
怕了,还有我。他话不多,我却觉眼眶之内有一点暗流涌动。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有你管什么用的呢?你这么小。小ken,我好声好气说:稀里糊涂就来做了我的帮凶。
他不置可否望我。好久又说:我愿意。
我的医生,是一名有雪白皮肤的男子。有被阳光遗忘的脸色,比白衣更肃杀的五官:很危险知道吗?若是再晚几天来,就不是今天这个小手术。
小手术。刽子手对主谋说。帮凶一定在外面等,而肇事者今日不列席。杀死一条性命,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用很简单的器械,很少一点时间,只有一小团模糊血肉,从我体内刮出后,迅速冷了。
下床后我觉得一点轻微乏力,也许那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点重。他照例迎来时瞳子里反射我脸色苍白如纸。他说:你别哭。
你说什么?我诧异抬眼睇睇他:我没哭。
那时四下坐满神情呆滞委顿的病患,我与他开始在拥挤长廊里挤挤擦擦地走,这里一年四季,连白天也亮着白炽灯,但四下却仍旧暗淡惨黄。我反而镇静,像讲起头夜的电视剧:刚才白瓷盘里盛着一个孩子。该是男孩子,像你这么好看的。长大了像你这么高的,胳膊粗粗腿长长的,背挺直直的,头发茂盛的。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叫ken吧。他认真侧头想一下,眼睛深黑如有所诉,同时露出雪白牙齿笑笑,伸手在我脸上探一把,指尖温柔抹掉点什么:叫小ken。
我听了就背过身去,说:好。
出来时,风大到可怕。是呼啸着穿来过去。我从凌乱发丝的深处偷望。他十分静默跟安宜。双手抄着衣袋,衣脚乱拍,如翅在扑、在展,他兀自闲然、散淡。
我心痛楚,一倏而过。也许从此后,不是他追赶我,便是我要追赶他了。他是如此温柔小心的男子。
许久才拦得一辆车。两人分别打开两边车门一起坐上后座。那晚夜色发红,有咸腥的雨气,台风的季节就要来。我略一迟疑,随即又想也罢,便把头埋向他的肩并竭力钻进去,深入些,再深入些,同时隔着恤衫闻到了年轻男子淡淡的气息。他起先紧张地绷着身体,硬邦邦坐得挺直,后来渐也松弛下来,并把散着微热的手,犹豫着轻轻熨到我的膝头来。车至将近宿舍区后面一排花池栅栏处,我们从石阶翻越,过去便是校区。我低头钻那铁链,他忽而有一刻拘谨,扶也不上来扶一把,但他停步下来等,谨慎注视我,仅此微小一点细心,我也叹。
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冰梅子蜜茶,杯身镶一层密密汗珠,鱼在缸内无声翕动着唇,仿佛秘语,他朝我小公寓房子的地板上扎下根,喝茶,看鱼,守着我,像看守一株伤残,濒临坏死的植物。而我开始习惯日子里每天有他,有他,也就如窗下有一株静静开花的树,没有声音,徒留气息。
沤热而滞腻的夏季,没有夜,只有很长,很多个白天头踵相接。
不知为何见了他,我便忘记本来我是很想哭。眼泪流得多了,就没有温度。那时候,我常用一天的时间红着眼,但我在他全天候静默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痊愈。
第三部分:风尘抄伟大的惠比须神
自那起,渐渐我也就变得喜欢看,喜欢长久凝视一件小的东西,凝视让我内心沉淀而幽静。
我与他似是从没有过夏天之外的其他季节。夜永远很急促,任何时间睁开眼来,窗子外边是永昼的光亮。
这夏天,会不会长得像整个一生?而在无边的长,与安静之中,在我的深自疑虑之中,他沉沉盹着,一切不予追究。身边的他,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头掉向一边,累得不堪承托他自己,仿佛一个疲惫的婴孩之脸。但他醒了又会那么端正,连个牢骚也没有过,静得好似迟钝。我看着他的面容,睫毛好长,都垂下来要扎进眼睛里去,那么长。我就发神经一样用力推醒他,我说:小ken,从今天以后,我就爱你了,好不好?
他从睡意中节节苏醒,眼角眉梢现出轻快之意,想了又想,终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好,好。然而转头我又很烦恼:可是小ken,可是我怎么可以又一次,不去了解一个人,就爱上他?并且你是这么小,单等你长大,我便要数过多少个日子呢?而赶在我老去之前,你能够快快长大吗?
一切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长大?来得及了解?或者说来得及不要爱上你?
我与他出门。在一个台风,与另一个台风交接的间隙。烈日之火红与暴风之深蓝抗衡之后,烈日取胜的日子。去往旁边的城市,探访阿缪斯。
陌生的城市里,处处隐含飓风到访后的痕迹,空气透明而辛辣。
阿缪斯依旧典雅秀丽如前日之事,见着我们,瞬间眼内流出讶异与怜悯之色。那时我正拖着他的手。阿缪斯在一张宽大台案之后拥着巨型书堆,抬起头来,便一下愣住,浓云的黑发之中绽开的脸容如惊惧的初莲。
Key,你不要告诉我这便是你的放任与快乐。
不要同情,也不要谴责我,阿缪斯。有时候走到什么地步去,都不可算计,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key,他这么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他能有多少清晰稳定的心思?你不会懂得他,他也不会懂得你。
但是阿缪斯,我还以为男人就是女人的孩子。他几乎就是我的孩子。
不要傻吧,key,你自己已经是你自己很大的责任。爱和了解之中,请让了解先行。
但是阿缪斯……
但是key……
但是阿谬斯,你不该这样暗示我一切都有可能会无疾而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告辞阿缪斯之后,我与他在天神区满街走,太阳炙得人一点开口的欲望也要蒸发。他也不来牵我的手,我们沉默着沿途路过风景路过车,路过居酒屋和盆艺店,路过地下通道与河流,徒步穿越大半个城市向着博多站方向摸索。
途经住吉神社时,我驻足下来,向着绿阴深处的幽谧所在眺望,白色砂路斜斜铺向四下,廊前挂着粗布人偶,玻璃风铃丁嘤嘤响,细碎写意,凑不出一把完整声音。他说口渴,持长柄木勺,舀起泉池里的水洗手,然后又舀一瓢却是给我喝。我这才不自禁打量他,我想我已经快要接近停泊了,而他尚且稚嫩,他也许还要挥着汗走好久。
那神社里供着狐仙和惠比须神,我跪地求了一只符。只是一只平安符。而后又决定许一个愿。在众神像俯瞰交织的目光之下,我眼鼻观心,忽而见到我之烦忧,由过去积攒,于今日兑现。——伟大的惠比须神,你在天上,还是在无数时光之前,在永远的过去?你分配生意的兴隆与财源的昌盛,人间有你更热闹了,但不会更公平。我想知道的:在诸神之中,会否有一位是掌管着时间?若有,请在繁复喧闹之中听我的倾诉,我请求,如果我可以不要老,或者已经老了,都好。
——但现在,比起年老,我没有很老。比起年轻,我又没有不老。
第三部分:风尘抄不停下堕的日子
拜启,阿缪斯刘先生:
在如此猛烈的暑日,你可有将案头置一杯冷的梅子茶,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