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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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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比起年老,我没有很老。比起年轻,我又没有不老。


第三部分:风尘抄不停下堕的日子

    拜启,阿缪斯刘先生:    
    在如此猛烈的暑日,你可有将案头置一杯冷的梅子茶,并在一本书翻过两三页的功夫里,想到:快乐有时比生命更重要。有时恣意,便是对自己最大的疼惜。    
    Key敬上。    
    拜启,key:    
    为何你总是不停在恋爱的驿站里来回,坐一程又一程没有终点的车子。见信,我知道你一定是又开始忽略自爱的训诫,去追求短暂的快乐与长久的伤害。    
    拜启,阿缪斯刘:    
    生命较之暑日更残酷些吗?我如何用及时的快乐,阻止不停下堕的日子?爱情真正的颜色,是彩虹之色。在纯白之上,一切没有意思。    
    拜启,key:    
    纯白是真正绚烂之色。终有天你会得懂,如何在沙土之上看见开出花朵。如何保存气血,不再孜孜以求。如何看好自己,躲避无妄的灾厄。    
    拜启,阿缪斯:    
    我与你之商讨跟争执的、诸多的所谓意义,是多么的没有意义。仿佛是左手与右手的战役,仿佛是心无法说服脚,脚也不能听从心。    
    拜启,key:    
    我同意你,但我不同意你。好像我同意并且不同意我自己。因为你我俱为女子,所以尽管我们遇到不一样的,但我们遇到的,是一样的。    
    我一直与key这个孩子通信。因为彼此写中文,所以大胆用着明信片。    
    她大四那年时来研究室找我,要求跟我写论文。来时申请理由书里未写一字,手里捏着张空白表格纸,嘴角倔强,眼角孤清,长发染着栗子红,却蓄得又直又垂,一条裙子扑着脚面,像极我年轻那时。    
    我说你基本理由不清楚,我对校方office那边如何交代?    
    她说,怎么不清楚,我选你做导师,一因你生得美,你拿了博士学位但还懂得穿裙,二因你是经济学院所有教授里唯一写中文诗的人。——这种理由,写在纸上,你一样不能交差。    
    但是中文诗于你的学术并无帮助。我说。    
    但是中文诗于我有帮助,比经济学于我更有帮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是这样说。    
    我依然一横心驳回她的申请。    
    我在下午第四时限拨一个电话给她,上来一直讲日文。那时她已经放课,不可能来得及于当天之内再到研究室跟我讨论那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我做人的技巧从来是完整无懈可击,拒绝她,我却不敢开口用中文,我觉用中文便有如将一处练门袒露空气之下,并且暴露我的疏于设防,软弱,以及亲密的意志。我一直对她讲日文,还用了敬语。    
    她开始靠近来时,便不掩藏一份刻意,带上了所有的探寻与好奇。那年我43岁,刚从台大来此处谋得一个教席。我畏惧与抵触传奇,希望正常稳定的人际,师有师的架子,生有生的样子。我拒绝了她。    
    刚来时,校方为我租下间公寓,面对一座知名寺庙。草长花深,古松参天,石像微笑着领首伫立。夏日之夜,推开窗子细看,对面黑暗之中隐隐似有憧憧人影晃动,是四面幽灵流连,再搭配一口晚钟,声声如歌哭,敲得人失魂落魄。父亲来日本探我时,一日不甚愉快指着对街:这房子风水太凶,人不留福,尽快些搬吧。    
    但课业一天繁重一天,又有学术的攀比,人事的倾轧,我赞同是赞同,却再没功夫理会转而掷向脑后。    
    果然那一年,那人迢迢越了洋追来,以开会名义,辗转倒了飞机,又倒船,三番五次到此。晚间两人大眼小眼,茶也喝过好几轮,相对无事,他便凑上来吻我,消遣性地,将嘴唇密密如针脚,织上我的脸。每次吻过之后,他照例总说:你什么时候嫁我?说时便鼻息促热,伸手探进我的下身内衣里摸索。我都抬手一隔,挡开他。然后我们分头去睡。他彻夜在我书房里咳,又翻身,吐痰,喝水,突沓突沓走动至天亮。清晨开门时满室烟臭,他萎靡无神,嘟嘟囔囔再问一遍:你什么时候嫁?我的耐心瞬间殆尽,嫌恶激生,我迅速打扮停当出去,将门死死带住在身后。如此,半真半假地拖延了些时日,我支吾着没有立即应承,逼过几轮之后,他不再逼。他回台很快娶了别人。    
    我是及至那时,才第一次认真兴起了不婚之念头。我时常想起那只试探着伸往我下面的热热的手,布满着暧昧的温度,我一想起,我便觉得丑恶与不洁。    
    我的脸这样美,十几年如一日,皮肤细柔,嘴角轻扬,发在肩上开得乌亮。我的身姿这样轻盈,裙下裸露的脚线如鹿之巧倩。上课时那些男学生,依然会目不转睛对我行以注视。我29岁便拿立命馆大博士学位,出了5本书,我随时可以坐下与他讨论韦伯,讨论管理学系谱与企业伦理的限界性,但他惦记的,每每仍是我的下体。


第三部分:风尘抄一生难缠糊涂

    中秋那天,月亮大得吓人,虽然是夜,黑暗无所施展。我头顶着几百瓦的月去取车,鞋跟敲响路面,得得得,锁匙手中轻摇,丁丁,好似说:真孤单。——真孤单,这样便过了半生无人团聚的日子,虽此刻依然,但我警惕施起全副披挂予以抵挡,也没觉得心里冷清到怎样。    
    我开车沿学校后面背静的路回家,一路躲闪,抛远了月亮。远远见前面一个瘦细女子背影很轻飘在树影里挪移。我略加下油门,想提提速经过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扫见一芽尖削伶俐的下巴,和一对冷冽凤目,原来是她,那名叫做key的女生。    
    事后回想起,觉得那才是惊鸿一瞥。    
    当时不知为何急急停了车,下了窗子,伸头出去说:怎么这个时分一个人走?快上来。    
    她不紧不慢挨上前,说:我一直一个人走。你不也是。    
    我一定是那晚,遇上了她之游荡的幽灵。或说重逢了我之旧精魂,像极,真是像极,20年前的我,也是那个寡尼般的神情,永远热闹不起来。    
    4岁时初初记得世事。一家子嗣,祖父独疼我聪明,说:这妮子眼睛里有机灵。外出每每只带我一人,买糖哄,可以骑脖子,又时常光顾年轻美丽的姨姨家,在她们熏香的锦床上午觉。晚间回到大宅,蹦跳着描述一天的兴奋,祖母笑吟吟:明天带我也去找你今天见过的漂亮姨姨玩,好不好?    
    6岁时祖母一手牵我一手抄袋中,在城内转街过巷,寻人拍门。我和祖母有一个秘密,在她将手藏匿的一边口袋之内,正盛满了香灰,那香灰将在一个个泼辣狐媚的、活色生香的女子头顶盛放,铺天盖地落烟花般好看。祖母说:这游戏叫除妖降魔。——虽然长大才知,女子惯会向女子作践和寻仇,对男子就宽容而无奈。    
    8岁时在祖父私宅后那一片广阔林地里赤脚穿行,夏日蝉声无限焦灼,日光射透林隙却悠远宁谧,我是长发被树梢羁绊的水泽仙女。祖母远远喊我的小名寻来,手里持一串红漆念珠,年久被指肚摩挲,露出木色的暗白。见着我,便用念珠抽,说:阿弥陀佛,你什么时候能安静些好。    
    12岁时跪在徒然四壁的佛堂,看祖母青衫背影伏于佛前的毡上,如睡眠的石头。一个又一个无风的午后,佛不言不语,祖母虔敬合着眼念祷,我心里越来越阴静而柔凉。    
    16岁,我觉得佛长久看顾的那个,不是别人,是我。不知祖母可有在每天的斋素中平息了她的痛业。但我,却自落了一把发,晚间用白布托着,站在祖父饭桌前宣布:我要出家。祖父夹着一筷子菜愣怔,半天不能食。    
    18岁我出家一事被郑重商议。祖母看我索了性横了心,便道:也好,清清静静总强过一生难缠糊涂。于是四下里打听神学院,又答应若是果真剃度,便派辆车子每日接送学堂。次日我母携一包袱跌撞着前来,进门便扑通跪跌祖母膝前,用她一辈子也学不流利的客家话说了句:好好的女孩子,不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若是明天荒唐地削发做了姑子,今天我也死在这里给你们看吧。言毕抖开包袱,竟跌出把黑铁剪子,丁咣落至堂前。    
    24岁,与初见的key相若之年。我独自立在大阪街头,将手中家信慢慢推展。上写着:    
    女儿,祖母于几日前脑溢血急发而逝,你远在异乡,没有招你回返。你祖父哭得肝肠寸断,跪地几个人都搀扶不起,这几日也精神狂乱,一直嘴中叨念你祖母小名淑荣,我们担心他不大好,轮流看护,但一直想不通:这一世怨偶,你祖父风流,你祖母乖僻,怎么一个撒手去了,另一个也没个活。母字。    
    我细细看完那些字,便随手撕个粉碎撒身后,然后走开不回头,同时心内秘密许下个洁身自好的誓,天知,地知,佛知,我知。    
    祖父次年上去世。脑溢血。但我心里只剩下笑:晚了,如今这样跟着她,也晚了。    
    中秋的月明晃晃。    
    我把key从路边领回家。两人坐在露台喝梅子酒就芝士。那晚她喝很多,但是不醉。依然清醒着说话。阿缪斯,你这么美。我但愿我的未来,也可以像你这样。    
    美是美,生命是生命。我说。——你可知,美是意志。我之美,虽强大,抵不过生命之丑恶,命运之绝望?    
    我几乎可说亲眼看key谈无数场简短恋爱。    
    我看着她与各式各样细小的伤害斡旋,没有出路。    
    我看着她毕业穿袍,又入大学院接着读那门枯燥的,她不爱的科目。    
    我看着她,后来我不再看着她。    
    我申请了另所城市的另所大学的一个教席,他们提供我更优厚的薪酬和更宽松的研究资源。    
    走前key来送行。在我行李袋中塞一张早年Beatles,说:抽空你听这个等着我。我很快毕业,之后去投靠你。    
    我知道这张旧旧、有些磨花的CD后面,必定是另一场伤害的线索,我没有问。只说:我走这条路太辛苦,绝非什么捷径坦途,所以我想一个人,请你不要追上来。    
    


第三部分:风尘抄有足够资格来爱你

    现在,我是否已经有足够老,可以来爱你。    
    佑一。那时,我从来没资格这样唤你的名字。你的母可以,你的妻可以,但我都总是叫你做:宇崎先生。    
    甚至做爱的时候,你也是:宇崎先生。其实,那做爱不是做爱。一直以来,我只当那是一种接近的仪式。我希望承接你所有的重,与失重,并且在那样时刻,你与我的距离,便有了时间之外的算式,来重新考量。    
    你与我曾有个孩子但是你不知,因为你不必知。你知和你不知,都是一样的。我杀死那个孩子。因为我不能等到有天他长很高,我来告诉他:你的父亲,叫宇崎先生。    
    我只是你生命的1/54。在54之前,和54之后,都没有我。    
    我曾经企求神,请将你的老分给我,或是将我之年轻分予你。我只希望可以与你,靠近,再靠近,最靠近,无限靠近。    
    佑一。    
    阿缪斯    
    眼看夏天又一次贴近窗子,嘲弄命运似乎也这般地轮回。    
    我终于是没有避过季节与年的追捕。而阿缪斯的美丽,亦将要接近尾声,渐次褪色,宛若花,开败了它所有的时节。闷湿的夜里,我手捧冰梅子蜜茶,对着电视机幻动而闪烁的屏幕发呆,里面絮絮预告这一季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光线亮了暗了,映照我的脸色,亦随之明了灭了——我懂得风暴,我熟悉那气味名字叫做危险,一切即将毁灭。    
    放疗开始后,落下第一蓬发。它们断落,纠结在这个不属于凋零的季节。    
    那些癌,如菜花形状,该是很斑斓,此刻已从她的子宫内膜向着四处慢慢游走,洇染,散至整个骨盆,铺满她的腹腔。之前一定该有许多密集的小小预兆,小腹的坠胀,莫名的流血,渐渐减了体重见出消瘦。而她竟长久不自知,全无丁点自觉症状。放疗对她,已经没有用了,放弃子宫,都没有用。    
    她守着自己的处女,像守着一把残灰剩冷,像是守着一个无人登临的祭坛。她的青春空自来过了,她没和谁,没和任何什么人真正一起过,但依旧是自己生了癌。干燥阴凉的子宫之内,不曾孕育过,便开了一捧毒花。    
    子宫也老了,随着她禁闭的肉身一道,随着她的精彩或不精彩的华年。直至将要绝经,依旧每个月有要索命般的经痛。也都白痛。    
    我去医院探望她时,顺便带一小球白雏菊。我记得她是喜欢白。病房的颜色。    
    她脸朝着窗户方向睡着了。刚才一定是看了很久风景。我低下身子,凑着那方向望出去,却是什么也没,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水泥白。    
    风才起了一日,便停了。台风到底没有来,绕过九州,向四国方向登陆。    
    挂了10号风球也白挂。一切都很浪费。我也不想为她落滴眼泪什么的,也是浪费。    
    四下真是萧索。我心灰得很。暗中自己摸索着读来,像定定落了一把尘埃。而我还要坚持,在那尘与土之上写字,是为——风尘抄。    
    后记    
    这次,我想写一写“时间”。我将它撕碎了,散落织补在全篇每一处细节之中。    
    所谓“年轻”与“年老”,所谓“流年”与“季节”,所谓“出生”与“死亡”,所谓“铭记”与“遗忘”,甚至所谓“坚持”与“撤退”,“获取”与“失落”,“昨日”、“现在”、“今天”、“未来”,都只不过是时间加减法里的代名词而已。    
    命运乖戾,年岁深长,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时间,交付给时间。是时间的迷惘风尘里,你我臣服地活着,但偶尔虚妄,偶尔韧执。    
    


第四部分:跋:书写的病患是否要从此踏上贼船

    真遗憾。    
    我想写小说,但手头没有故事。    
    确切说我想重新写小说,却发现生活中苦无故事。命运不过起伏两字,爱情不过来去两字。故事,说穿也不过命运与爱的两厢交织,或分道扬镳。    
    你、我、他、她、它、我们、你们、他她们,共同穿梭及维护的这个时空,乱无秩序,谬无常理。有错,但不俯首知其错。有对,亦不昂扬知其对。我在此处,不过做一名登记在册的良民,手里有证,兜里有票,有一点点卑微存活的想法,付诸一些麻木不仁的实施。    
    没有故事。尽管我如此翘首以待。    
    故事发生在眼睛之后,眼睛负责给心通风报信。看得多了,眼睛自然偷懒,听得多了,心不免有所厌烦。    
    有时我几乎真诚发出求告,我希望如果自己不能够了,那么周围的人慷慨出手,赐予我故事。有时我几乎谄媚地跟命运讨价还价,是不是多给我一次事故或者打击,给我受伤流泪的机会,让我咬牙,翅膀湿透,百骨打战,用以抵抗脑死的日亦加剧,愈演愈烈。    
    我深知,写,是一种提取,并非凌空创建。    
    所以也许我只是盼望心头发生些什么,像当初,曾经,以往。我则不必这样遍寻不获,也知道它们烈烈生在何方。有怎样的重,或如许的轻。我知道它们生长如草,茂密如荫,垂下的清凉,几可遮蔽任何无思无感的焦灼的煎烤。有时我看到它们呼之欲出,有时我千呼万唤,它们仍是充耳不闻,越行越远。    
    屡次敲门不应之后,我选择不再告诉它们什么,就像它们不告诉我什么一样,是不是从此与之老死不相往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废武功,几乎带强迫症性质地,跟自己反复争执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在抄袭自己?    
    一旦写起来,总要拿着熟悉的地方开刀。好像上了饭桌,筷子就直指索来喜爱的菜式而去。    
    这细节、这一种似曾相识的情绪、这一点思索的残渣,是不是早已不止百千万遍流向过纸头笔尖,堆积又重复,我简直说腻了自己。    
    我羞于将所有的字迹再坦呈空气之下。    
    我在字所能暴露的极限里,看到一个自己,她仓皇难耐,缩手不前。而这种不买账的情形逐渐越来越多,几乎变成一种时时刻刻的缠附——带了袖套的我,反而干不好活了。    
    黄碧云说,我对写作失望透顶。很多写字的人造成了我的失望,我自己写字,我自己和我写的字是我失望的一部分。    
    我在这失望里与她分一杯羹,不,一杯不够,两杯。    
    很多时,我深觉字迹之虚无,印张之腐朽,书写是最卑贱的营生,是妄图救赎,实则更大的沦落。——越书写,越绝望,你有多少书写,就有多少绝望。    
    有的时候,我深觉它就像一个长期有痛楚发生的病灶,实在不该再写了——我如是屡屡跟自己赌誓。如果写这项动作已经成为习惯,甚至从来没有告病还乡的批准,那么它的出路到底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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