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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的时候,我又发现,除了行以书写,实在别无沉溺和感到活着的可能。在那机械的播与耕之中,做一个憨憨的农人,守望着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垄亩,虽说是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但见到微薄收成的一刻,依旧能够欢天喜地,敲锣打鼓。
我是如此矛盾。在提起和放下之间,人家千帆已经熙攘着过尽了,而我还在犹豫,是否要从此踏上贼船,起锚,向着看不到边际的远海出发?拉着自己去卖呵,一点都不好玩。
就是在这反复厌弃,与自拾之中坚持书写。
2004年8月底,我将手头一个废置已久的“匡匡の框”重新开版,资以利用。并写上版注——匡是一个半包围结构,为的是给自己一点说话的场合,开门关门之间,三两个淡然相交的知己,四五名默然少语的看客。希望这安静的所在,能暂时消除我怯懦的情绪。
然而很难。
我打摆子一样地,自己穿梭在写者与看客之间。我挑剔自己,又返身还嘴。我眼高手低,发现自己确乎是那死狗扶不上墙。还总不想被扶上墙。因为实在担心自己能在那里,站立多久。
有谁可以真正了解我在面对自己文字的一刻,那种已经不限于失望,不仅于羞,而是近乎于耻的自伐感觉?
又有谁可以知道我曾如何挥舞着鞭子,为着制伏那个总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自己,一遍又一遍,以绳索将她硬生生捆回书写的现场。
但我也只能管住她一小会儿。
第四部分:跋:书写的病患对它我始终忘恩负义
《七曜日》成书的过程,不堪回首。(若要回首,恐怕又是累牍几千字吧?恐怖。)
在懒惰与自卑的双重脚镣之下,我踏步不前,看着日期的临近,一拖再拖。妄图拖黄了约定,拖垮了信用,拖得终于有一天听到一声赦免,说:好了,你不用再写。——对嘛,如果不能用文字贡献什么,起码可以不要再给这个世界添乱。
我如此开脱着,就想转身快快离去。
随缘,出书随缘!相信很多人熟悉我这句托辞,不止,可能还听到过更多比这更美妙的借口。
曾经一度,我得逞过。就像失恋的人下决心,说:天下没有分不了的手。
然而,得逞之后,同时又心生忏悔,想起热恋时亦曾有誓言,说:若真心相爱,必能够长相守。
天下必定再没有比我更不善经营长久,而总善于逃走的恋人。
我终于被押回来了。生活前来逮捕我。
我在所有的人际里跌倒,在任何一场交流里受阻,在世俗的所行之处一一碰壁。我口说真诚,然而遭误解,我说希望,然而那希望有时亦会欺骗于我——那几乎是肯定的事。
之后,我只得回来了。且发现自己成了这样一个废人,除却不断思考和书写之外,简直别无所事所能的废人。
毕竟,写,约略可以减少我说话的机会。作为我这样的愚者,唯一能做的,也许不过是把自己变成一棵文字的树,株守,待兔,等着撞上来那个善知我心意的人。
那个人目前我还并不认识,他来不来,亦没有什么定期。
但此刻,我仍然决定带着给他的爱情书写。含着泪写。揣着悲戚的心怀书写。废耕废织地写。在书写里开垦着曾混沌蒙昧的心情。在书写里遗忘并了解。在书写里创伤平复,甚至犹有欢悦。
我终于了解到一个事实——是这爱情令我书写。爱情的分量决定了我书写的数量,决定了我失去的重量。
我不知自己是否会再次背叛写。
对它,我始终忘恩负义,难有全备的信,从未片刻做到过情比金坚。它就像一贴膏剂,伤疤一旦痊愈,我便弃掉它。
然而我也许仍旧将厚着脸皮再来,在我又一次领到伤痛证明的时候,在别处尝到失意滋味的时候,我会想起它。想起它,曾怎样收留过我,曾怎样扶起过我,曾怎样又一次坚固了我。
对于它,我总是这样予取予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