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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自然便想起曹子建的那篇《洛神赋》。过洛河大桥时,我放出目光,水较枯,极细。望风怀想滔滔汪洋之势,河伯应向若而再叹。荒滩大片裸露,牧牛恍若隐在邙山一线低低的青痕中。那份忧郁的意境反倒不如在文字间体味。
这一晚,我在牡丹公园的东湖凝眸洛神出巡彩灯。游龙凤辇,绿水红荷映着金爵钗、翠琅镁±寺缟瘛!昂映鐾迹宄鍪椤保ㄍ醭枪傲⒆藕么笠蛔昂油悸迨椤北慈舻奥选N裁词钦庵制嫣氐脑煨湍兀克慕撬茏虐谆ⅰ㈣裳颉Ⅱ沉⒅烊浮E杂芯哦Ρ冢居凇队砉本胖萃肌泛汀队砑M肌贰3嘞鼐哦Γ拔蠊郏逅喑雒览龅墓适隆e靛姆垡眯ω袒ǘ浒慊钤谙胂裰小I乩痔ㄉ系姆鹿殴鹞沂羌搅耍姨窃谌後:笄崮砺簦葑嘧砣说纳乩帧V禹嗲偕ɑ褂ε湟泽眢螅薮妫┑暮厦且锌追蜃尤虏恢庵涛兜摹I乩质枪笞逡衾郑也皇怯菟矗渚∶酪印! �
涧水汤汤,周秦遗响飘荡在洛邑故城,汉魏陵阙已被夕阳染得如一汪血。向风慕义,正好下笔做文章。若是左太冲还在,洛阳的纸价没准儿又要看涨。
第三部分龙门
龙门首焉。白居易好眼力!
伊水冲山为阙,一带如龙的山影里竟点缀窟龛若蜂巢,仰视累累。这和我在四川广元的嘉陵江畔看过的千佛崖相近,只是规模更大,造像十万尊。从北魏孝文帝始,经隋唐、历大宋,在一座石头山苦下了四百多年的雕凿功夫,光这份耐性就要叫后人说不出话来。
石是山之骨。奉先寺的卢舍那佛最为气派,它支撑着龙门山,只是过于肥胖;因为是一件唐代的作品,也就毫不奇怪。这佛有一张温和亲切的脸,很带人情味儿,自然叫人乐意多看上几眼,同古希腊大理石雕像或者中世纪绘画放在一处比较,冰冷的匠意和沉闷的宗教气是要少一些的。看这样的佛像,目光容易掺上感情。这点功劳能记在武则天身上吗?她为这座龙门石窟中最大的佛龛捐助脂粉钱两万贯,数目看来不小。东岸有擂鼓石,我没有注意到,但资料不会有误。女皇上礼佛时要击几通鼓的。不知佛家有没有这个规矩,但其心可鉴。萨都剌《龙门记》里好像没有专门写一写这尊卢舍那,而对另外的几尊却能尽其详:
“两岸间,昔人凿为大洞,为小龛,不啻千数。琢石像诸佛相、菩萨相、大士相、阿罗汉相、金刚相、天王护法神相,有全身者,有就崖石露半身者。极巨者丈六,极细者寸余。趺坐者、立者、侍卫者,又不啻万数。然诸石像旧有裂衅,及为人所击,或碎首,或损躯,其鼻、其耳、其手足或缺焉,或半缺、全缺。金碧装饰悉剥落,鲜有完者。”
我一直不明白,萨都剌怎么会从笔下漏掉了卢舍那大佛?
佛一律是灰秃秃的,耀眼的彩饰早没有影子。我向来以为露天石佛是不着泥金石绿的,这与殿内的泥质菩萨应该不同。可是忽然记起十几年前在承德磬锤峰下曾见过一幅石刻,佛身依稀有彩色敷设。那么,直斋先生的笔墨不错。
萨都剌那时就叙说了佛像遭损的惨模样。隔过几百年,孙席珍再来写龙门,面貌竟仿佛:“山石上浮雕石像,大者数丈,小者数分,总计不下几十万。但几十万的佛头,存者百不得一,因为所有佛头,早都被人挖下,卖给日本人了。”张恨水也讲过近似的话:“大小佛头,一齐让人偷了去。小佛呢,连身子都由石壁上挖了去。到了佛崖上,仿佛游历无头之国,你说扫兴不扫兴呢?”这话说得怪让人绝望,却又不是瞎编。所以我一边登崖阶,一边跟游伴引孙席珍的那句话:“要看我们的那些古物,应该上东京或纽约去,无须乎再逗留在这里。”就是这么回事!
洞窟多半有名称。门口立木牌,写得明明白白。万佛洞、双窑、老龙洞、莲花洞、药方洞、古阳洞、宾阳洞、潜溪寺。我属凑热闹的外行,瞅不出实在的名堂,只得其大概。古阳洞顶刻着名气很大的《龙门二十品》,但没见有谁设架仰脸抻脖儿地拓帖,抢着坐在残基上照相的却永远不断。佛像消逝在风雨中,今人代替了它们。看他们那种激动不凡的样子,我直要惹出笑。禅心不是寻常人所能领略,但也实无镇日焚香打躬的必要。
石崖虽秃裸而了无覆蔽,却也有数根细柔的野草从岩缝钻出,在风里舞。乐山大佛的耳朵眼儿里也有这样的小草极顽皮地冒一截儿,真是天趣。它们从哪里汲取养分呢?诗人能够从它们摇动的清影寻找到一缕情绪。
墨绿色的伊水在阳光下闪亮,一路柔缓地流。岸柳发丝般低垂,撩着粼粼涟漪。赭黄的沙洲上丛生着浅浅绿草。隔岸是琵琶峰,浓荫深处,掩着一片乳白色矮墙,那是白园。乐天老人的诗魂还在邙山伊水间飘荡吗?“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沧桑流年,又吟几多新乐府?我当以酒遥祭。
第三部分函谷关
从三门峡去函谷关,要过陕县,走灵宝。灵宝多苹果,山坡上的果树已经疏疏落落开放洁白的小花,似媚人的春雪。半月前,我刚去过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在从延吉通往龙井市的公路上,望见过好大一片苹果园,很出名。想必这时节也该花白如絮了。
远山是茶褐色的,近处的丘陵则浑黄。梯田里的麦苗绿出了青春,油菜花也已经金黄,但这色彩掩不去黄土高原的本色。山中掏了一孔孔窑洞,还有人居住吗?远望仿佛巴蜀山中的古栈道遗迹,加上一垛垛麦秸,显示着浓浓的豫西风情。黄土院墙很矮,在风雨中秃了棱角,好像很有沧桑。奇怪的是,许多墙头都覆满了仙人掌。这是干什么用的呢?海南岛荒滩上那些仙人掌,一大片一大片的,撂在那里荒着,这里的农民却把它派上了用场,决不仅仅为了装饰一下门面,赶走单调的土黄色吧。泡桐淡蓝色的花朵却格外鲜亮,在墙头屋檐支起一蓬彩色的云。
车窗外闪过一块很旧的碑,被风尘吹打得如挂了很厚的黄锈,上刻“墙底遗址”四字。函谷关的城墙大约从这个小村庄中逶迤过去。
黄河可望,波光一闪一闪,在我们行路过客的眼中,它竟很温柔。
老子当年骑一匹青牛悠悠出关时,走的也是这条黄沙路吧?大河两岸烟云风物,会是什么景象呢?
如今,这位老人被后代的工匠塑成一尊像供奉在太初宫的黄帐里,手里执一杆笔,仿佛那部《道德经》还没有圈上句号。不知是谁在老子像的膝前放了一面青铜镜,古时称为鉴。我至今还不明白它的作用。
从一张很有年头的照片看,太初宫原是极残旧的,老子写作《道德经》时的条件大约清苦。现在,太初宫已修得颇见辉煌。道观的味道同我在丹东凤凰山上游过的紫阳观接近。一间西周时代的房子,能将大体规模维持到今天,简单吗?《道德经》幢我没有看到,只瞧见后人以工整的墨字把它抄了满壁。当地同志送每人一册《道德经》,加译注的。这当然是一笔财富。
鸡鸣台紧邻太初宫,是坡上一座亭。中立一碑,刻写“鸡鸣狗盗”的原委。藻井绘孟尝君赚关东出的连环画。碑上两只公鸡对鸣图案,线条生动、细腻如飞凤。我疑心那公鸡的尾巴是大有夸张了。
这是一个起纪念作用的碑亭。真正的鸡鸣台是什么样子呢?我猜测,不过一丘黄土坡。
这里要建碑林,石匠们正在风中凿镌。碑身或直立或偃仰,题得不俗,顺带抄下几幅。如康有为的“斯文在天地,善行表乡闾”,李骆公的“雄视千古”,赖少其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克”,还有“青牛白马,望气鸡鸣”,“青牛西去,紫气东来”,“雄关古迹”,均为名声不著者题撰,但字和词都很好。有一块碑特别让我注意:“东来紫气满函谷”,这字体我太熟悉了。细一瞧落款,正是蜀人侯正荣。我遂想起他在嘉陵江畔皇泽寺为我写的一幅颇有神韵的“虎”字。见碑若见到他的音容。
碑林的规模不弱,两千多个春秋过去了,道家精神没有受到冷落,老子应该感到满足。
函谷关的丹阳楼早没了踪影,古道就在脚下。黄土路很平软,踩上去发暄。春雨后的湿气浸得空谷沁凉,这仿佛更多些苍茫的意韵。人走进树丛深处,影子都会被绿荫隐得朦胧。叩关攻秦的六国联军是在这里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吗?
箭库里存放过成捆的箭镞,如今盖了彩色亭阁把它作为文物围护起来。我趴着玻璃窗看了半天,只能从黄泥块儿中辨出星星点点的锈斑,大概这就是朽蚀了的铜箭头儿吧。古城墙倒还残存下一段,全是黄土夯筑的,曾有几千米长,但风华已逝了。商周烽火、秦汉烟云,一座泥木古关如何能安稳?好在有老子的《道德经》为关墟添尽风雅。文武之功,均在这座古道上的雄关找到了依托。
虢公败戎、修鱼之战、无忌伐秦、五国败师、庞暖征秦……我真像在读一部《东周列国志》。
函谷关凡三处,除去这座秦关,尚衍生新安县的汉关、灵宝县城东北的魏关。俱往矣,只剩下关门和烽火台遗址了。
湿凉的风漫过赭黄色的丘陵,从弘农河面吹来,摇乱泡桐树影。这条从陕西商洛山流过来的河,在函谷关前甩出一片开阔的浅滩,有人弯在水中挖沙子。泊在河心的船很宽,比我在北大荒的兴凯湖划过的渔船敦实。
离去时,朝高坡上望了一眼瞻紫楼。当年,关令尹喜就是站在这座土山望见紫气升腾,知是祥瑞,果然盼来了出关的老子。尹喜善察天象,那团东来的紫气怕是只有他才能够望见,寻常人是没这种特异功能的。行色匆匆,我们对这座古楼也只剩下望望的份儿了,或许能望出福气来?
汪元量“老子骑牛沙上去,仙人化鹤苑中还”,很凄凉。我从三门峡市文联《洛神》杂志封面上看到的老子出关图很特别,老子居然是倒骑青牛。难道他和张果老一样吗?不知根据在哪里。老子大约是很怀念故乡的。这也算画出了他的人情味儿。
灵宝县的不少住户已迁离窑洞,院门上方写着“千祥云集”、“春华秋实”、“钟灵毓秀”一类吉祥词。雪白的梨花探出墙头,同田地里金黄的菜花相映,真好看!路过北坡头乡集市,长街堆满了大葱、青蒜、韭菜,均扎成很规矩的捆儿,挺顺眼。菠菜长得好粗好壮才薅来卖,保准压秤;但老到这份儿上再下锅,恐怕艮得够呛,不会好吃。雨后的街面腻腻糊糊,可并不影响老乡们做生意,衣帽绸布照例摆在垫好的木板上,花花绿绿一片,真扎眼!
老子出关故道上,已是新的风情。淳朴韵味仿佛渑池的仰韶酒,会叫人悠悠醉去。
第三部分心灵的憩园
萧红家的后院,是一个花园,比起绍兴的百草园像是略小些。满园花草热热闹闹却都是一样的。
萧红写过一篇《后花园》,虽是小说,换了一首散文诗来,几乎也写不到那样隽永。作品很平和,很凄美,摹景的多处地方是可以找到这座花园零碎影子的。小说里写到的黄瓜、茄子、倭瓜、西葫芦、玉蜀黍和绕花乱飞的蝴蝶,现在多半也还是有的。靠西墙的磨房有年头了,像是离塌架不远。碾子、磨盘和风车都还照旧时的样子放着。小说里那个叫冯二成子的磨倌就是在这儿干活儿的。半老的汉子,整日打筛罗、摇风车,赶着小驴子磨麦粉的时候,心也不闲,还要无望地想着邻家赵姑娘深夜笑出的声音。
萧红还写到胭粉豆、金荷叶、马蛇菜。这几样花草我全不认得,在园子里转了多时,也没有认出来。我不知道大菽茨为何物,萧红说它的花会“红辣辣地开满了一片”,真叫美!它使我想到《呼兰河传》里那位王大姐的红辫根。
据这自传体长篇的有些章节说,萧红小时是常在这座后花园玩乐的,想必她会把红艳的大菽茨花折了插满一头。
一个作家写他的故乡,会用至纯的文字。
萧红《后花园》借用的一些笔意,在鲁迅写百草园的文章里是可以找得到的。
花园里栽植最盛的,是一大片长到胸口高的绿丛,我看像万年青。几簇串红给它一衬,更加灿若火焰。萧红说鲁迅家的花瓶里种的是几棵万年青,她和许广平看着它,就讲到故去的鲁迅,“却像谈着古人那么悠远了”,很带伤逝的味道。
园子里的空气是欢乐的,同我在鲁迅的百草园领受到的正是一样。半亩花圃,屋瓦秋草,篱边飘溢的尽是晴暖的秋野间烂漫的生机,故不必学着忧郁诗人孤游于幽暮下深闭的废园,在微风中轻吟残叶之歌。戴望舒为悼亡魂,有心在萧红的墓畔献一束红山茶。我看,还是折一蓬呼兰河边的大菽茨或者马蛇菜好。采自北方的繁花,也会开放在香江的浅水湾!假定墓中的女主人闻到这熟悉的故园的花香,眼睛该会是笑盈盈的吧!
后园的西北角大概长着一棵老榆树,秋雨过后,叶子落满一地,整个园子很快也就荒凉了。这棵老榆树常常出现在萧红的作品里。如今,枝条还在秋风中摇曳吗?我看得不细,毫无印象。
《呼兰河传》有过这样的话:“后花园虽然大,已经装不下我了。”萧红实在是长大了,她知道“除了后花园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才敢奔出南二道街,别家远行。照茅盾先生的意思,萧红写她的这部最后的著作时,心境是寂寞的。在香港“卧听着海涛闲话”的她,融入少女浪漫遐想的后花园,当能牵出一缕乡关之思。月下的放河灯、跳秧歌与岸边连唱三天的野台子戏,也仿佛清晰可睹。
前院杂生的蒿草早给铲净,为着红蓼花而飞来的蜻蜓也就瞧不见了。五间一排的正房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瓦房间,透着气派。屋内尽雕着古装小人的大躺箱、地长桌和太师椅似乎还全是旧物。“钟的两边站着帽筒。帽筒上并不挂着帽子,而插着几个孔雀翎。”这是《呼兰河传》里说的,真是写实之笔。座钟左右的帽筒我是见过的,孔雀翎却没了。
花草的香气隔窗飘来,很清甜,一院的前后似全都是这芳馨了。柔长的丝蔓仿佛挂满葱茏的诗意:“蜻蜓是金的,蚂蚱是绿的,蜂子则嗡嗡地飞着,满身绒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圆圆地就和一个小毛球似的不动了。”几句话,就把后花园写完了!
萧红笔植的是艳放的花。花,总有自己的园地。
旅顺之忆
旅顺多龙柏,浓冠若炬,当地人呼为“火焰松”,得诸形神。
绿荫所覆街道,贵于静,足音听得格外清脆。路边卧花猫,身似无骨,懒态若酒后醉人,绝无惊扰。这里的楼舍大体分为两类:白色墙、蓝门窗是沙俄之筑,红砖房多为日本人建造。虽已谈不上新,却仍旧可以长久住下去。室内颇为讲究,特别是俄式楼房,地板、壁炉都还保留,内装修毫不马虎。在路旁一栋俄国人留下的小楼前,有位老人将身子斜在一把旧式沙发里,口衔烟斗。风从洒满霞光的海面吹来,撩动半掩的窗幔,在他的身后扯出一道背景。如果把这个画面原样移入镜框,绝对是一幅值得悬于壁上的古典主义作品。却别于竹林闲叟的情调,因为它没有那样浓的魏晋气韵。饶得辋川闲情的,是路那边的一排矮屋,宅前架出篱笆,植瓜蔬菜豆,一对老年夫妇正在执长杆舀子细心浇水,手脚不紧不慢,犹如握笔抒写一篇纸上闲言,心醉灌园之乐。这是两位高卧东山的散淡人物。待我在街上走过几个来回,仔细一瞧,荆扉竹篱、门柳檐花的人家其实并不少,多是自成院落。
旅顺人养花,不在阳台,而喜在墙头篱上缠几团碧枝,开放着彩色的花。有一种最常见的花,朵颇大,粉红,望之如霞。一问其名,不能答;别问一家,答曰“铁路花”。我疑心这是俗名,揆其命意,是在铁路边常常能够看到它的开放。这些花加上龙柏,把我住的这条街打扮得漂漂亮亮。后来听人讲,这一带叫太阳沟。遵阳骄叶更阴的道理,独自行小街上,吸海边空气,吟浪漫诗句,身似涣涣绿波上的一片莲,如武陵渔人酣眠桃源之梦。
港湾就在近前,白玉山上的那座塔抬眼便能望见。塔是日本人建的,总好像同这里的情调不大合拍,似乎在一幅很淡雅的风景画上硬涂一笔。不过,塔还是登了,转圈儿上,倚住极顶塔栏,就算站在了旅顺的最高处。在这里欣赏黄金山和西鸡冠山的风景最为相宜,可以俯瞰,远处的老铁山也能望见一点影子。这几道山加上那堵防波堤(形若弯蛇,浮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