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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行呤-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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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山名取对仗式,“黄金”配“白玉”。后一个名字听说是李鸿章起的,言“既有黄金,必有白玉”,遂命无名之山为白玉山(北洋水师的老家就在这个港湾)。黄金山是怎么来的呢?不知道。    
    旅顺还有两座塔,一为苏军胜利塔,一为中苏友谊塔(端详多时,未见塔名刻其上),都略矮一些。惟前塔可攀,样子像克里姆林宫的钟楼。旋而上,较为好走。这使我记起广州越秀山上的中山塔和南京紫金山的灵谷塔。塔里面的结构有那么一点相像。    
    近旁的旅顺博物馆值得一看。我对陈列的酒器、食器、乐器和砚台抱有兴趣。古器具有仿制,有出土。出土也是在辽东半岛,比在其他地方看到,更有味道。盛酒的觚、尊、觯、勺,温酒的爵、角、斝、盉,贮酒的觥、卣、彝、罍、壶,摆布得极有纲目。以玻璃杯打发饮酒之事的现代人,在这些青铜酒器前应该感到吃惊。古时馔饮的讲究胜于今。我不久前在甘肃武威的文庙大略看过那里的历代酒具陈列,同眼前所观大体相当。形象的东西,是这里的一幅宴饮图,武梁祠画像石的拓片。旨酒燕乐嘉宾之心,故还有一幅燕乐画来相配。    
    青铜食器多半是商周旧物。有些名称已不大为今人所识,笔画多,不便于书写和记忆。举凡鬲甑簠,细目则有燕侯盂、降簋、姌簋、孔林父簋盖、侯簠。考诸辞书,名堂再杂,也不离盆碗之形。    
    乐器亦青铜之铸。钟钲铙钰,依左形右声造字法,不难推知都是打击乐。贵族在祭祀、飨宴、征战时用得着。还放置一面东汉铜鼓。据闻得鼓二三,便可僭号称王。鼓之贵,大约冠诸乐器之上。    
    我未谙书艺,折钗股、屋漏痕全不能写,只佩服人家分行布白的能耐。但既“以文为业砚为田”,故字还可以写得供他人识读。况且四大砚材的产地,除去甘肃洮河我是从邻界走过,余下三地我都足有所至。我心存写一篇关于砚台文章的打算,题目也已想好——《砚话》。久未动笔,拟力效书家本领,运足精气神,花三日之功拿下这篇数千字之文。没料想在这里竟碰上名砚展览,实物与砚拓两全,真又是一份积累。《砚话》得助也。这里的几方,都是砚中珍品。如兰亭山水人物端砚、松鹿端砚、十八罗汉洮河石砚、玛瑙盒绿石小砚、荷鱼朱砂澄泥砚、八仙闹海端溪砚、灵芝端砚,皆明清之物。有两方砚,一曰高凤翰题铭端砚,一曰顾二娘题铭小砚。单从字面推断,高、顾二位或许是一男一女。查书,南阜老人见诸画传,以左手书画驰名,且藏砚千方,手自铭琢。知堂老人有《高南阜左手书》文记他。至于顾二娘其人,是何来历?怕是要留待日后考诸砚谱和史了。回京请教张中行先生,才知道吴门顾二娘是有特大名气的砚工。名大,是因为女性砚工实在过于稀有。据传,顾二娘制砚是未必署名的,为什么说这方小砚有她的题铭呢?依历来品鉴砚田,说假容易说真难的理论,或许应当存疑。形象地讲,砚质也似乎能透见人之性情。古人称“端石娇如华丽妇人,歙石秀若清寒道士”,这是近于痴绝的眼光了。四大名砚之外也可归入这一档次的,尚有漆沙砚、杂石砚、汉瓦砚。我一无钱,二无闲,也就素无蓄砚历史,但这一回既已开眼,日后真不妨可以试试,摆在书案,不濡毫研墨,光瞅着也高兴。远隔集藏之趣的寡淡日子好像可以止乎今日。    
    骨董不单有物,还有人,木乃伊,六具,只一层发红的肉皮儿包着骨架,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葬出土。我几月前西走丝绸古道,差一步而未迈入伊吾之地,但从这些尸骨中似可以对博格达山下的火洲面目有所遥想。这些东西不宜凝视。长沙马王堆汉墓、甘肃安西的桥湾古城遗址均存古尸,我所取方法很简单,瞭一眼。    
    日本人占旅顺四十年,这里的不少建筑都和他们有联系。先看了新华大街上的一幢小楼,昔日的肃亲王府。川岛芳子在楼里住过,人们说起这座宅子,嘴边就多了一点谈资。楼门紧锁,无以入。檐下缠了满壁紫藤,一缕斜阳照在窗上,染出隐隐的微红。此境宜于吟出沧桑迁异的诗句。    
    再一处是大和旅馆,在文化街把口,溥仪去长春当傀儡皇帝之先,在这里住过百日。楼梯已旧,木板地的漆色也褪得相当淡。不少房间里传出打牌声音,方才明白,这座二层楼已经易为招待所,租与南北旅人。住进来的,如果怀旧心盛,可以从厚重的门扇廊柱中忆及昔日风云。    
    还看了东鸡冠山上的日俄战争遗址。俄国人固守的坑道坍圮在荒草里。坑道很深很长,混凝土的,想必异常坚固。但日本人更有手段,硬是挖暗道炸开,攻了进去。这个山头落过多少炸弹,死伤多少人?不清楚,可场面绝不会比海战小。    
    所观者,皆让人感受着历史的沉重。能叫精神稍加放松的是植物园的花荫。池中绿荷,花间粉蝶,使心灵翩跹。紫薇、木槿、白蜡树,风中摇翠。最多的是串红,开满幽径旁。此花虽不如何名贵,但红艳似火,犹可燔山熠谷,大悦海边人的眼目和心。    
    


第三部分巴林草原

    盛夏出长城。看罢冀北的风物,东折过赤峰,望着塞外的云天北行多时,在巴林右旗的大板镇歇下。    
    今年天旱,巴林草原也还是绿的,浅浅的绿,遮着胡沙与塞尘。着眼我的行履,唐才子李益的一联诗无妨用在这里,是:“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草场分户承包,每家拥地数千竟至近万亩。不少地方筑墙围场,呼为“草库伦”,在平阔的草原上延袤如龙。不见毡帐,草野上闪过的多是砖屋。外面还要绕着泥墙木栅。牧人不事耕犁、种禾黍,久以驱羊放马为业。草虽非茂绿如海,牧地却不空,真是“牛羊绕塞多”。这情景颇熟。我未满十五岁即别家千里,到北大荒插队。干的头一种活儿,就是在兴凯湖畔的大草甸子里放羊。临碧岸而望翠湖,山抹微云,秋冷霜寒,就默忆两千年前节旄落尽的苏武。由翁牛特旗至巴林右旗的百里长路上,可以尽眺草野风光。牧场深处会忽然闪出一条河,波光是银亮的,使朔漠有了生气。远远看见一片墨绿的白杨,大概就会到达一个“苏木”(乡)或是“嘎查”(村)。大西北的戈壁滩上也是这样。有绿洲,生命也便在那里孕育。    
    从大板镇北望,大兴安岭横亘蓝天下。山色苍黄。飘逸的山脊线直似画在纸上的笔道,毫不繁复。山不披翠,却产宜于镌制印玺的名石,鸡血石、福黄石、图案石,都有,可同闽浙的寿山、青田、昌化诸石竞美。大板镇奇石馆即存珍石多方,看过,感到形奇特而质莹润,可体味尚玉的古风。王世襄赞曰:“秋月明难匹,春花艳不如。”语无夸张。依我旧有的看法,奇石如花鸟,专供有闲情的人消磨日子,不过是在吃穿以外另添一点释闷的材料。玩物未必丧志,在临窗的案上放置几枚饶具形色的美石,也算得一种不悖于人伦物理之常的雅赏吧。    
    镇北之山,多座。产巴林石的只在雅玛图山。我透过车窗久视,继之以揣摩,仿佛在心里续弹“山韫玉而辉”那类的旧调了。    
    契丹族发祥的故迹隐在巴林草原深处。辽王朝第一个皇州上京临潢府即在大板镇东北九十公里处的林东镇。我未至那里,却在索博日嘎苏木看到辽庆州城遗墟。这是一座奉陵邑。陵在瓦仁乌拉山南麓的王坟沟,葬着辽圣宗耶律隆绪、兴宗耶律宗真、道宗耶律洪基三帝和后妃。去,又要北行十几里路。我抱前往之心,相陪的人说那一带林深无路,很难靠近,只得叹而后退。可游的是孤耸于庆州城西北隅的一座舍利塔,楼阁式,砖砌,涂白。苍茫漠野有此座七级浮屠,真是不凡。每游塔,见塔刹摩云,我总有登眺之心。庆州塔旧有的阶梯早残,故而坐叹。我绕台基仰观。塔身的浮雕好,佛陀、菩萨、金刚,都有丈高,其威可畏。中国的古塔岩窟几乎全为佛像占据,使人无法不留意。只是未登彼岸者,至多看看,人佛相隔,未能感应的总是太多了。    
    古塔藏珍。珍,是一些放在相轮中的经卷。    
    塔院不大,临门而望,不远的地方有几间矮陋的村屋。天色很蓝,浮着大朵的白云。吹过微微的风。沙碛遍野,哪里还有一点城池的影子呢?辽起朔方,称雄二百年,终为金夺去江山。残垣已变作一种衰落文明的符号。昔年丰美的水草引得辽代帝王游猎,酣歌冲风雪,走马射寒雕的狂悍之气往矣。塞鸿过尽残阳里,我好像又回到阳关前的古董滩,拣拾着金沙轻掩的战镞和遗骸。    
    近晚,在牧场深处的几座帐篷里歇憩。临着一片水,风来,皱起粼粼碧波,清凉,潮润。有一条斜沉的木船,双棹插在水里。如果可划,我是很想入水的。水面广约百亩,在天旱的沙朔之地,恐不多见。这就是“淖”吗?汪曾祺在他的小说《大淖记事》里说:“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淼的。”对,汪先生写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    
    吃了几块手抓羊肉,还喝了一点用羊肉汤煮的粥。我离开帐篷,去登对面的坡梁。大约是得着水的浸润,四近的沙岗都生着浅浅的草,使峦脊线显得柔美而生动,如一片轻卷的绿浪,径直接向白云淡笼的远山。山如铁,很像一幅悬在天边的雕画。祁连山也是这样。草场里静立着山榆、白杨,多很枯瘦。有一些伏卧的荒榛。远丘上孤耸着一座敖包,仿佛有所象征。蒙古人不寂寞,纵马而奔。沙翻痕似浪,骑迹后,一路蹄尘,一路飞烟,襟飘带舞。目光回到稍近的地方,可以看到坡岸上的羊和牛。    
    我又朝另一座冈阜走去,从那个地方向四周一望,更开阔。风中的草香微醺着心。轻暖的脚步会惊飞许多蚂蚱,扑棱飞出几米远,落在浅草里。这时的夕阳已映红水岸,有平沙落日之境。我仿佛真的寻到了天涯的静处。长空远,逢秋,举目可以闲数越空的雁行吧。临风独吟暮色里,兼能体会唐人“细响风凋草,清哀雁落云”的诗味。深一步,沉醉于歌咏而追史忆人,则可低诵韦庄的名句:“明妃去日花应笑,蔡琰归时鬓已秋。”假定缓奏羌歌燕筑或是长吟塞上之曲,必也能同身处荒裔的情境相合。    
    临去的那天,看了镇东的荟福寺。建庙的是康熙帝次女荣宪公主。春红犹在,花颜邈矣。入寺只好看笑佛、金刚和观音。南北觉苑谨守同一的营造法式,拿这座荟福寺远比东汉的白马寺,纵令年移代去,格局也是同多异少。中国伽蓝形制的稳而不变,是要叫人惊叹的,足可视为佛学在建筑史上的遗赐。    
    寺阶摇着几蓬荒草。由此想到几日间游过的草原茸绿光景,当以温飞卿“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诗句咏之。来日梦中,应向青草更青处踏行。    
    


第三部分嘎仙洞遗响

        
    在张中行先生的床边坐下,我讲起日前到过的大兴安岭。张先生喜述游,虽则在这一两年间,受病累,足不能出都门,仍无妨远效宗少文的妙法,卧以游之。有些古迹,他曾亲履,就是身近铺板也不碍在闲谈中容纳更多的遐想。    
    我们都有兴趣的是嘎仙洞。张先生多年前去内蒙古,由海拉尔东北行,看过鄂伦春自治旗首府阿里河镇北十公里处的这座岩洞。他说,早先北魏人在洞里祭祖,可见他们的先世生活在这里。洞真大,一个人不敢进去。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洞呢?大自然真是神妙。张先生的感慨很深。    
    嘎仙洞的秘密,好像近二十年才揭开。徐景璋先生为我借来一本书,叫《鲜卑石室寻访记》。作者米文平就是发现洞壁苔垢下北魏石刻祝文的人。对照《魏书·礼志》的所载,断定此洞即拓跋鲜卑的祖庙石室应已无疑。    
    我入洞,想看看在临洞口的一处扇形平面上残遗的这二百字竖行古镌,却被封住了。旁边有一块碑,依拓迹仿勒。张中行先生来时,对相陪的人说,这刻辞很名贵,应妥善保护。可以在一侧立碑,刻上原文,能译过来,注明出于《魏书》何处,更好。看来,当地的同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为了写嘎仙洞,我把《鲜卑石室寻访记》仔细读完,还查了《魏书》。对于和鲜卑人起源有关的这一史迹,粗得眉目。    
    洞在大兴安岭北段东麓。我是从加格达奇奔这里来的。很快到阿里河。又行不远,山林渐显茂绿。车子开进嘎仙沟,有河,涣涣之水向东南流入甘河。透过林隙望去,沟谷东侧忽然闪出一座石山,断崖之上,一个大洞口朝西南方向敞着,无遮无拦,雄气十足。踏过几折蹬道,身子就隐在洞壁巨大的暗影里。穹顶高阔,仰观之际,觉得人到了这里,渺若芥子。《魏书·乌洛侯传》“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时下,大体还是这个规模。我看着岩壁上的水痕、苍苔,地面的火塘余烬,似乎触到了鲜卑先人的气息。翦伯赞说“他们像鹰一样从历史上掠过,绝大多数飞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是一些历史遗迹或遗物,零落于荒烟蔓草之间,诉说他们过去的繁荣”。拓跋鲜卑,这个朴野剽悍的民族,曾经结束十六国混战,统一中原,建立北魏王朝。一千五百多年逝去,还有什么遗迹可觅呢?从淳古为俗,简易为化,不为文字,刻木纪契,转而断北语,从正音,立庠教,兴儒道的他们,是融入伊洛风化了吗?幽都之北、广漠之野,闪跃过他们游猎牧畜的健影。鲜卑,本为东胡的一支,其中的拓跋部居大鲜卑山,即今大兴安岭。高山林海,成了他们游猎的家园。山中的嘎仙洞,如果被鲜卑人尊为故墟、祖庙,应该是一个部族首领的中心居址或是众人祭祀的地方。后又“南迁大泽”,当是游牧于呼伦湖附近的茫茫草滩。千里龙沙,天骄鲜卑,当着魏道武帝迁都于漠南的平城,当着魏太武帝一统黄河流域,拓跋的族人断不会忘记远在北荒的先帝石室,煌煌武功,是有祖上神灵护佑的。他们视这里为故园。只看“嘎仙”二字,米文平在他的书中说:“嘎仙”又作“噶珊”,“可能是原先在嫩江中游一带居住的锡伯人所称之地名。锡伯族传说是鲜卑后裔,将鲜卑祖庙所在之洞称为‘噶珊洞’,意即故乡之洞”。太平真君四年,拓跋焘(魏太武帝)遣中书侍郎李敞诣石室致祭,还在洞壁刻了这一篇祝文。石上刻辞同《魏书·礼志》的记载只稍存小异。祭祀之物,祝词里说,有骏足、一元大武、柔毛之牲,敢情就是马、牛、羊。这是他们俎上的“三牲”。祀宗庙,供牢饩,我闭目,遥想昔日洞内的祭礼,气象该是怎样的堂堂。其时,距魏太武帝灭北凉,统一北方才过了几年。《诗经·大雅·緜》:“緜緜瓜瓞,民之初生。”嘎仙洞中的祷词也大有脱胎,是:“緜緜瓜瓞,时惟多祜。”鲜卑拓跋部,人少,祈皇祖,自然会表露出强烈的生命意识。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洞外的秋风声和嘎仙河的流水音。稼轩长短句:“忆昔鸣镝血污,风雨佛狸愁。”“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数句哀词,全和拓跋焘相关。一百四十八年的北魏江山,往矣。我对于旧迹的感觉尚未钝化,虽无缘亲见古刻,却恍若从《魏书》的字句间看到远飘的烽烟。嘎仙洞地处幽遐,翦伯赞譬喻得真好:“假如呼伦贝尔草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闹市,那么大兴安岭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幽静的后院。”倚洞向山外凭眺,到处都是覆蔽逶迤山岭的丛密的原始森林,这天然的障壁,使遐荒的岭东存续了千古的悄寂,自会浮升神异的空气。深居森然岩穴的鲜卑人,听着飒飒的风、潇潇的雨,看着飘飘的雪、悠悠的云,灵魂会在自然和宗教交互的作用下受到震撼吗?精神也该朝着星光闪烁的天际飞升吧?他们为什么终于选择了南迁,翻越苍莽的兴安岭,永远离开这片流淌着先祖血液的山林?在岭西的额尔古纳河畔,广袤肥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接纳了这个从高山深谷中走来的民族。草原是历史的摇篮。自此,鲜卑人和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代”。从森林走向草原的拓跋鲜卑,并未忘记深植于兴安岭上的原始之根。那位受天子焘之遣,诣石室,告慰皇天之灵的中书侍郎李敞,自代京起程,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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