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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行呤-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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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书·礼志》:“敞等既祭,斩桦木立之,以置牲醴而还。后所立桦木生长成林,其民益神奉之。”洞外的松桦到了今天也还是繁茂的。嘎仙河在丛林中穿流,我被粼粼的波光映着。历史图册上的一切色彩,都在时间的逝水中褪淡了。我叹口气,回望一眼古洞。它的择势,和云冈、龙门、麦积、莫高诸佛窟皆极仿佛,都具依山面水之妙。中国的造像艺术,是借着山川的形胜来凭寄人的信仰。鲜卑,这个雄起于荒服之地、牧马南征的民族,远在中古时期就开始了漫天雪光中的驰骋。旷久的风卷走了甲盾的击响、箭镞的飞啸,幸而带不去这山中幽寂的古洞、壁上斑驳的刻辞。仰望北国的苍天,我好像听到从岁月远端隐隐传来的遗响。    
    


第三部分淄博述感

    我到淄博,初游的是梓橦山下的鬼谷洞。山树,应该以梓橦为多,可惜我不能识。我只认得松柏,一山都是绿的。槐树亦茂,谷雨一过,满坡的槐花就开了,很香。    
    这可真是一道“谷”,由北至南,长可三四里。一片浅水汪在那儿,闪着淡蓝的浮光。说是湖,似还不够。水大概是从东南角的鬼谷泉淌过来的。岸的四旁是低昂的殿宇。穿蟠龙门入谷,即感清凉。同鬼谷先生相守的,是以孝行立名的王樵。有祠,影壁上刻一篇他的小传:“王樵字肩望,北宋人,雍熙元年生于淄州之东梓橦山庄。自幼聪颖,工诗文,擅剑术,文武兼备,更以忠孝为世人称道。契丹军南侵淄州,父母被掳,王樵拔剑而起,循迹追赶数十次,闯杀敌营,历尽人间磨难,终未寻得二老。归故里后,雕刻双亲木像以葬之,守孝六载。愤国衰被欺,叹民遭涂炭,乃著《游边集》、《安边集》、《靖边集》三兵书,呈靖边之良策,申强国之宏愿。然朝廷腐败,未纳忠言。国仇家恨,忧愤成疾,晚年于梓橦山阴垒‘茧室’,合壁自殁于内。”《二十四孝图》若能补绘,应当添入王樵之事。祠后是他自筑的茧室,其实是一座墓穴。壁上凿孔,我朝里看看,做了一尊他的蜡像,卧在床上,怀间是兵书宝剑。学作茧之蚕以自戕,真也同和尚的坐化相差不多。冢上摇着几蓬春草,我只能替这位千年前的孝子凝眉一叹。    
    步云桥架鬼谷上。桥东立一面刻瓷长影壁,八千言《鬼谷子》全在上面。诸子九流,纵横家居其一。我身在门墙之外,对于纵横之术的高明,连粗知都未能,好在年少时读过战国故事,马陵之战与合纵连横的旧典也还记得,故对孙膑、庞涓、苏秦、张仪和他们的学师鬼谷先生不陌生。四人当中,我所佩服的是孙膑。我不大喜欢张仪,“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对惯于游说的策士,我是有一点成见的。至于苏秦,《战国策》上说他“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颇可教化人。只是混到“位尊而多金”时,慨叹“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则俗之又俗了。北行不远,为鬼谷祠,高筑殿宇,前立八棱无字碑。祠后即鬼谷洞,寻常。一师四徒的石像横列在那里,均是圆脸、短须、胖躯,雕艺不甚精,大约出自今人手。洞顶刻一幅太极图,便嗅出道家的气味。本地人把鬼谷子呼为王禅老祖,看成一尊道教神。有什么根据吗?道教广纳民间俗神,为数难计,实不易说清。鬼谷子受香火供奉,日子一长,也摇身成了神。洞北的黉岭寺和玉皇宫,皆为古筑,今修过。寺里释迦、宫中玉皇,带来佛道的空气。择梓橦山而落户者,似乎有些杂。    
    鬼谷子邈矣,后两千年而有蒲松龄焉。    
    蒲家庄已经不大像一个村子了,乡野气淡而园林气浓。时移世异,“青岚带雨笼茅舍,黄蝶随风上豆篱”的景象怎能如故呢?庄户的四近尚绿着一片连阡的麦田,仰衬着杲杲春阳。砖砌寨门还是清代的,瘦长的青石路朝庄里伸去,我好像看见穿长衫的蒲松龄缓步的影子。屋巷间有一些谈笑的妇女和孩子,朴厚的乡风犹未尽逝。东折不远,即至蒲松龄故居。低门檐,矮院墙,几角闪出的房脊和数根斜逸的树枝。柳泉居士,您就是住在这里的呀!    
    院子的规模不大,可谓“茅茨占有盈寻地”。里面很幽静。壁上檐下,植藤艺卉,门前窗后,种蔬栽花,夹竹桃尤繁。荒园小构,透出豆蔓松篱、披萝带荔的味道。聊斋是三间北屋,放着几把老桌椅、数架旧书册,光线幽暗,真是萧斋!蒲公生于斯,摺襟僵卧且依窗危坐而卒亦于斯。户外两株石榴、一蓬修篁,确是“春树秋花一草庐”、“日上南窗竹影碧”之境了。只是昔年以茅草苫顶的房子覆了一层鳞片似的青瓦,还算交代得过去。山村之东的这座半亩荒宅,是蒲公“邀取邻翁相对酌,晚菘犹足备盘飧”的地方。他自耽于缥囊缃帙的处士生涯,不空慕歌钟五侯之家,能有茅庐容膝,便似梦里羲皇。蒲公在写花妖狐魅、志怪述异以外,孤愤之情亦在忧荒记灾的诗歌上面。《糠市》、《饿人》、《饭肆》、《流民》诸诗,字浸血泪,何其沉痛。史志上所赞的康熙盛世,深可怀疑。蒲公一枝笔,“出入异域,顿入人间”,真是神乎其技。我在聊斋的阶前低回,想到他的《大江东去·寄王如水》词:“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心隐隐地随逝风飘坠。    
    蒲家庄东门外旧为满井沟。丝柳下的井当然还汪着清澄的泉,只是旁侧高台上的满井寺太过辉煌,建在东边冈阜之上的那座聊斋宫,更像是一座入云的仙阙。此道沟谷往日是青州、莱州、登州三府通向济南的要道,蒲松龄常在泉边茅亭供设茶烟,“见行者过,必强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妄言妄听,记而存下,所积日夥,归而粉饰之。这当然只是传说,亦未必全无可能。放眼现下,谁还肯照此尽心取材呢?蒲公大“痴”,痴人往矣,《聊斋志异》这种久能博誉的文言小说也叹为稀有。    
    泉之南新辟狐仙园,泉池山石、柴扉竹篱,颇近江南园林的秀雅。又在尽处移建西铺村毕府石隐园(蒲松龄曾于此坐馆授徒三十余年),远山亭、迟月亭、霞绮轩、同春堂、万卷楼,着意照蒲公诗意布置。一道藩栅边,开着一丛牡丹,红红粉粉。花影中恍若浮起香玉梦似的笑颜。    
    踏山阶东去。风送松香,林鸟鸣啭。一片平旷的黄土坡上,葬着这位蒲留仙。清人撰《柳泉蒲先生墓表》,记蒲公行述。碑亭所依的墓冢,不高大,封土上生着杂草。交荫的侧柏下,是印着古今游迹的荒径。墓冢多座,蒲松龄是同家人葬在一处的。坟前的石案上无香炷,落着一朵极细小的花,花色淡紫。蒲公松龄,这就是您永眠的墓园呀!怅望北面青色隐隐的洪山,我宛如听见夕风中飘响的秋坟鬼唱。    
    此时的天色渐渐转暗,似幻又真的情景也变得朦胧。我已无暇闲入聊斋俚曲茶座听一段《墙头记》,只有怪“日忽忽其将暮”了。    
    南去博山看赵执信的因园,北至桓台谒王渔洋的忠勤祠,继而登临马踏湖东岸的古会城残墟,如阅各方诸侯聚盟的壮概,旌幡的猎猎,军阵的赫赫,犹在春秋的一纸编年里活现;所愿,均成了他年之梦。唉唉,我在淄博日短,怎能将故齐的佳处一一游尽?    
    


第四部分大同记历(1)

    一    
    黄昏,顺南关街去闹市区。这条街刚挖开,下脚便被碎石断砖硌着。街很直溜,旧时规模不凡。正北一座鼓楼,巍峨入目,成群的燕子绕着楼檐翻飞,一抹斜阳照下来,颇得苍茫古意。山西妇女每年都要在鼓楼下举办赛脚会,将金莲纷陈,比较尺寸的优劣。这是旧俗,已为往迹了。    
    拐上大西街,店铺多起来,且装修得极富现代气派。旧有的四座牌楼也没了踪影。一家铺子的门匾四个鎏金字:平城药店。平城,大同的古称。这引我得知一点历史。平城的叫法,汉时已有。魏晋时代起于漠北的鲜卑族拓跋部就是在平城始建北魏王朝的。那是一个各民族大融合的年代。大同作为北魏首都,首尾近百年。当时,在黄河以北,像这样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已属寥寥。大同人的宽容已成传统,性情温和,能忍让,少怒气,有禅境,连说话的动静也极好听。晋东南话硬,如长治一带;晋中话发软,如榆次那边;惟雁北地区话音在两者中间,极柔,不文不火,很悦耳。我觉得,平城的旧称起得好,可以约略见出这方水土养育出的性格特点。这里也有云中、定襄等等名字,但不如平城好。到了辽代易平城为大同,这个名字更有意味。想出这个名字的人应该是一位理想主义者。    
    夜色掩不去大西街上的一派热闹。在一个食摊前,有位穿白色炊衣的小姑娘左手托一块和得硬实的面坨儿,右手用很薄很亮的铁片儿贴紧面坨的光滑一面飞快地削着,细长的面条不间断地飞入滚开的水中。那块面少说也有三四斤的分量,需有好手劲儿。这里是刀削面的本家,较北京人仿制的刀削面,条儿细,薄厚匀实。我自小在北京吃的均短而宽,入口不那么顺溜。    
    走到红旗广场,见立一尊凤凰石雕,过于抽象了,不认真端详,颇难辨出门道。大同又有凤凰城的叫法,盖因古城平面形如凤凰。谁见过凤凰?不过是把城之状往鸟的模样上靠一靠,打个比方。凤凰在百鸟中为王。落脚的地方必有宝物,这片风水当然不会差。大同人希望自己的故乡能够高翔。    
    新建街上,有些好凑热闹的人将自家电视机端出户外,大唱起来,招引不少歌迷,直唱得满街歌声稠。曰:卡拉OK。    
    二    
    武周山是一座佛山。最高处的云冈,刻了许多石头人,不,是石佛,造型好,年代久,自然珍贵。诸佛像最高的十几米,最矮的两厘米,比例悬殊,好像擘窠榜书与蝇头小楷的对比。至于这里雕了多少尊佛,大概没有人去依次数,数不过来。但一份材料上说五万多尊,真猜不出是怎么数出来的。换了神仙家也会数花了眼。    
    景观绝对够得上大气象,比较起来,龙门石窟就显得灵秀了。北魏王朝迁都洛阳,把鼎盛时期的一腔豪气留在了大同。站在摩崖佛像前,你会感到人力的无穷尽。在高大于自身几倍、几十倍的神像面前,你不会觉得自己渺小,你浸身在先人用钎凿雕出的精神的光环中。郑振铎先生写过云冈石窟,多征引录述,采工笔之法,我再来写云冈,可不必复踵此径了。落在这里的笔墨,当以写意为上。    
    从大同去云冈,有十里河一路相伴,可惜缺少水,无鳞波的意趣。大同另有一个名字——龙壁之乡。理由是城内曾有多块龙壁,壁上浮雕的龙取一、三、五、七、九,是帝王之数吗?腾泽之蛟、潜渊之龙,以水为家,想必大同曾多有河川。谢冰心想得很细,她说在山西多见镇水的铜牛。这是实话。我在善化寺侧院的五龙壁前就看到一尊乌黑的铜牛,原在御河畔,是明代旧物。总共有九条这样的铜牛(大同出铜。民间口语:五台山上拜佛,大同城内买铜),八条被冲走,惟余此条。御河水暴涨起来,也是相当厉害的。可惜这件遗物,也已残损,右角断去,腹腔亦被掏空,半扇排骨没了。因那牛的神情很憨实,便感觉样子颇惨。铜铸躯壳尚难以抵挡岁月,况血肉身骨!    
    从外表看去,武周山没有什么特别,却是一座圣山。什么道理?无解。但选中这里削山为壁,开凿出一片佛像世界,必有根据依凭(从纯自然角度讲,这里属砂石岩,石质松,易开凿)。动用几万人苦干数十春秋,成为佛界大观,这在今天很难想像。风雨过去一千五百多年了,云冈气势犹壮。当年从古凉州来的工匠和那位敕建佛窟的文成帝,其功可比筑长城吗?只是这一片佛像的作用仅限于精神,到了现在,又添上一些欣赏的意义。耗费颇巨,在我们普通人来看,是了不得的工程。在僧众那里则另有不同,从打禅修行到朝拜,神圣得无可比方。    
    佛像的姿态就不必再来说明,大多已褪去色彩,面目模糊,但都是善面,无丝毫怒色。观者的心情也会随着平和超然起来。那些佛像不单眉目雕得传神(这是一种不好用人类的表情来加以注释的面孔),且服饰得吴带曹衣妙处。宁静的面目和飘曳的衣纹,显出动、静之变,结合得非常之好。这些石雕,初凿时皆为山岩本色,色彩是明清时敷上去的,用一种天然矿物质颜料,不易掉色。我看彩绘绝美者在第十二窟。窟顶一片紫红颜色。乳白的伎乐神翩然若飞,手持排箫、琵琶、觱篥、箜篌、笛、鼓诸乐器,奏巫风,鸣雅乐,恒舞于宫,酣歌于室,大约是胡人乐舞。抬起眼光,你会目炫于斑斓的色彩下,仿佛聆听天国缥缈的歌声,有一种宫殿般的华丽感。浮雕的不过是优伶人物,却较佛陀、菩萨、罗汉、力士更为亲近,有一种人间生活的情味,其美可比敦煌的飞天。    
    清代人施彩于佛像,带来益处,可另一种修饰法我却不大赞同——将佛像凿出许多小孔,嵌入木桩,拉上线绳,往来纵横,遂把泥巴糊上去。佛像的表面当时倒是光洁了,却难抵风化,一有脱落,尽呈鳞伤之象,更为难看。但我们不好把古人揪回眼前来埋怨,风化是岁月牙齿的啃啮。诸佛窟有的前造杰阁,黄绿琉璃顶,古铜色廊柱,山堂水殿的气派,可庇石佛;有的则前无遮拦,比方第十四窟,已无面目,洞中佛早随风雨去了。    
    最先在云冈落户的五尊佛像都在昙曜五窟。昙曜是高僧,他具大气魄,主持雕出的五尊佛个个型巨。有趣的是,这些佛像各自以北魏的道武、明元、太武、景穆、文成五世皇帝为本雕出来的。礼佛同拜天子相混合,也是一种创造。五位帝王的模样我们谁也未曾见,当然不好评说这五尊作品是人相还是佛貌。虽则坐立各有姿势,却一律饱满圆润,多为释迦像。最有代表性的是第二十窟的大佛,无深洞以藏,躯敞露于外,和前几尊一样,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眸子仿佛是专门镶上去的,颇溢神气,隆准挺秀,大耳肥厚且垂及肩头,背光的火焰纹和坐佛、飞天浮雕无比华美,不像通常看到的释迦佛,眼神总那么平和,圆融无碍,同洛阳龙门奉先寺的那尊卢舍那佛像比较,另具一番气象。大佛的右膝生出一蓬荒草,所盘莲花座已陷入泥土(谢冰心远在半世纪前就这样说),专家们正辟出方形地面,一层层使地的高度降下去,以露出莲花座和石阶,复现旧观。拿龙门来比,云冈虽无一条伊河粼粼流淌,少山水映趣,但周围密植丁香、松、槐、榆。特别是丁香,花色白,味儿在风中极香地飘,颇有风景。    
    自此佛龛以降,为西部窟群,无大像可观,多为历代百姓自家雕凿,非官府敕造了,规模远不及前面诸窟,佛像矮小且面目多被风雨蚀去,不成形状。看来,较少有人过问,自然也没样儿了。有的小佛龛前写了“慈善堂”的字眼,俗气。我沿瘦窄的山径走了一截儿,路似乎已绝,步遂止在尽头。    
    六朝石刻下启唐宋造像之风。    
    大门口一株古杨树,有位做生意的妇女说它活了三百年。枝干已枯,绿叶仍茂,比起千几百年的石佛,便算不得怎样了。对面那座康熙年间的旧戏台早就落了厚厚一层灰土。给没有生命的佛像唱人间的戏听吗?正中悬一个大红颜色的“福”字,狂草。旁边那个卖金钥匙链的男人说:“蛇盘兔,是福。”仔细端详这个笔画张扬的墨字,有点像。    
    回城的路上,在佛字湾旁的观音堂看了一会儿风景。这庙堂虽小,但依冈阜之势,颇有姿态,有些像我今年早春在昆明郊外看到的那座万福寺。    
    观音堂门口的石狮前晾着一双黑布鞋。    
    里面供着烟气中的观音,香火真旺。联语:    
    白莲台上现如来,    
    紫竹林中观自在。    
    这同我在云南洱海中的小普陀岛上抄下的一副对联意境仿佛:    
    座上莲花占得西湖三月景,    
    瓶中杨柳带来南海一枝春。    
    堂院悬古钟,立碑碣,衰草在香炉腾出的烟雾中摇。    
    迈出门槛,那双布鞋已经挪了晾晒的地方。    
    


第四部分大同记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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