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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讲史,到了七国之乱这一章,不能绕过他。我在两千年后获缘看他近真的造像,已无什么痛痒。我同情的是那位力倡削藩的御史大夫晁错,“清君侧”喊声一起,他真就被汉景帝“朝服斩于东市”,千古奇冤!太史公说晁错为人“峭直刻深”,我早年读他的《论贵粟疏》,已觉出文气不凡庸,析理,具江河之势,犹追韩非风格。法家文章多此峻笔。
扬州广陵王墓和广州南越王墓似无造像。我在扬州看墓,领受鲍参军《芜城赋》的兴废之思外,还要惊叹它的用料之巨。椁室尽以楠木累积,谓之题凑。《搜神记·卷十五》“吴孙休时,戍将于广陵掘诸冢,取版以治城,所坏甚多”,不全是志怪之言。广陵丘墟“铸铜人数十,长五尺,皆大冠朱衣,执剑,侍列灵坐”。秦始皇“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汉武帝立捧露盘铜仙人。夫古人之亡久矣,流风遗俗犹存续焉。
楚王陵无铜人,守墓的是四千兵俑,拥拥挤挤地排成三个长阵,和临潼的秦俑一样,大多直立着,差异是身量矮小得多,实足也就一尺来高。这些兵俑脸圆胖,眼睛细眯着,大都温和。这种长相在江淮一带很容易看到。我在骊山下见过的秦俑,四方大脸,绷着,很有“兵”气。据我的印象,关中汉子常常就是这种神情。秦人“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无可怪。
汉高祖登帝座,封诸侯,立藩岳,镇抚海内,他的异母弟刘交在徐州当了第一代楚王,至刘戊,已为第三代。刘汉江山以刀剑夺取,他们不难理解强秦之道,竟至照学秦陵(始皇筑陵,费时三十余年,外人不可能一点不知道),让数千兵马俑把尚武精神带入坟墓。
汉代兵俑不求与真人等大,意在传其个性、风神。戴盔持械的,梳辫挽髻的,皆有姿态。看着它们,我想到那些活在彼时的工匠。汪曾祺:“有人说,兵马俑的形象就是造俑者的形象,他们或是把自己,或是把同伴的模样塑成俑了。这当然是推测。但这种推测很合理。”
我希望这是真的。
又看了九里山的龟山汉墓。墓主刘注,楚王之位传至他,已臻六代。依旧凿山为葬,崖洞式。入内可观车马庖厨之室、武库礼乐之堂,与刘戊墓大同小异,异在夫妻合葬。墓口以多方巨石封塞,石上勒数行字,释文略曰:“墓中没放置华服美玉,只埋了我的棺木和尸骨。当您看到这篇刻铭时,心里一定会为我悲伤,所以你们就没必要动我的墓穴了。”读过这篇近于自供的东西,我的感想是,托体同山阿的楚王,心也是易碎的。
昆山
阳澄湖之名,我早已知道,小时即常听《沙家浜》,至今还能够学唱谭元寿的那几句西皮原板:“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昆山在阳澄湖畔。
这个地方,可看的不少,鱼塘菜畦以外,是随开放之风而来落户的高尔夫、大洋楼。我的兴趣,多在一些同古史相关的人物。往远说,是被大禹封为王的巴解,他第一个吃了螃蟹,多少气魄!照鲁迅的意思,就成为天下最勇敢的人。在他以前,螃蟹未有今名,湖边的人只叫它“夹人虫”。自巴解口尝后,老百姓取先王的“解”字,又下添一个“虫”,呼夹人虫为“蟹”。这种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同《说文》相出入吗?总之是比叫“无肠公子”容易领会。
巴王让人佩服。阳澄湖边旧有土谷祠,将这位先祖尊为土谷之神。我没有见过这座祠,却看到了未竣其工的巴王纪念馆。粉垣花窗,一院碧草,大殿非常轩敞,空无布置。这也不难,到时候,单是关于蟹的诗书画,就会摆不下。我想,迎门处应该有一幅《芦滩落雁图》,再以对景的联语为配,就更好。可借用这两句五言的:蟹市沿村远,鱼庄绕岸依。
巴王像塑得好,执锸,大手很有力,臂膀的青筋鼓着,一看就是个壮汉,有渔牧之风而无神鬼气。黄河岸边的大禹像,比起这一尊,就像个瘦弱的老人了。
来阳澄湖,会想起春来茶馆。不只想,而且还希望能够看见。湖边就真的有一座,是个古典式的大水榭,远比舞台上搭的那个布景阔气。头上悬了两对大红灯笼,八仙桌漆得黑亮,青花瓷碗也都是清一色。茶壶是铜的,腹大嘴儿细,式样和阿庆嫂手里的那一把差不多。四面开窗,湖水好像会随风涌进来。这时的阳澄湖,没有翻白浪,也不甚青碧,只是苍茫一片,这才疏旷!昔有无名氏赋吟:“秋来烟雨生,好放米家船。”这一联诗,真好!对饮茶酒,兼怀芦荻秋风,虽是又寻文人旧梦,其境,推想也绝不在重阳之日持螯赏菊的乡俗之下。还可以北望常熟,想到虞山下的钱牧斋和有才色的柳如是。墓草之下,这一对神仙眷属仍在唱和吗?
近岸的浅水,密集的蟹簖高低一片,颇像我扎过的圈网。包天笑谓:“断港渔翁排密闸,总教行不得哥哥。”我们兴凯湖,也是万顷烟波一棹风,出名的只是大白鱼,为什么就不产螃蟹呢?
我来得不是时候,“及斤一枚”的大闸蟹未曾出水,只好取退一步法,改吃幼小的,虽不膀大腰圆,总也算是见识了阳澄湖蟹。我上不足以学嗜蟹如命的李笠翁,却可以下比有余,起码在我昔日的渔民兄弟面前,有了自吹的底气。
食蟹之法,有多种,普遍的是《清嘉录》上所载“汤炸而食,故谓之‘炸蟹’。”炸,焯也。巴王尝蟹,即取此法。“闸”和“炸”,字音相同,傍湖人家俗写“大闸蟹”,为什么?不必现翻《蟹经》求证,只管点头随大溜吧!
口腹之欲完,转而应该说“昆山之所以为昆山”了。对中国戏曲史稍有常识的人也会知道,这里是昆曲之家。领军人物,是本地的梁辰鱼和寄居太仓的魏良辅。梁的传奇剧《浣纱记》我虽没有看过,却明白那里面所讲的故事。范蠡携西施击棹凌太湖之波而逝的那一笔,足堪浪漫。这同梁辰鱼“余幼年有游癖,每一兴思,则奋然高举”的个性是不是有些因果呢?“吴阊白面冶游儿,争唱梁郎雪艳词”,四百年前,昆曲就这样走红,总有它的道理。
我听昆曲不多,远的,是前些年曾在吉祥戏院看过一出郭启宏编的《村姑小姐》,竟以昆曲的外衣包装普希金笔下十八世纪末的俄罗斯乡间风情,颇怪其拟于不伦,继之以三叹郭先生的大胆。还依稀记得一点舞台上的场面,同那些虽老却未掉牙的爱情传奇相仿佛。近的,是夜游网师园,在殿春簃里听到的一曲《牡丹亭》。演员的扮相和身段都美,我这现世人,也恍若走入飘香的花园,魂绕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悲欢之梦。我这双惯听郑卫好音的耳朵,对昆曲的感受,可概括为一个字:雅。我爱听它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俗呼“水磨腔”,真形容得准!说到操缦安弦,以笛箫笙和鼓板锣为器也相宜,较三大件伴奏的皮黄,别有韵味。能悦耳,这要深谢魏良辅。我是梨园以外的半个看客,连票友也无望混上,不懂菊部之事,就只得隔门板而说些外行话,见笑。
对我,较梁辰鱼更易亲近的,是归有光。古调已邈,古文却常能捧在手里读,《项脊轩志》就是其中一篇。借百年老屋写身世人情,“至琐细,至无关紧要,然自少失母之儿读之,匪不流涕矣”。项脊轩无存,能见到旧址也好。本地人遥指玉峰之上的一座亭,说那就是。我抬眼望,未敢全信。归有光墓在金潼里,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为没能去看而抱憾。五亩之冢,也有一棵枇杷树吗?假定其有,历四百年风雨,早应亭亭如盖矣。
震川路是昆山城中的一条街,我走在那里,仿佛能够望见归有光远去的背影。
亭林公园倚玉峰而设。玉峰,处小城西北,苏沪之野,惟此山独秀,且以昆石称胜。南宋豪放派词人刘过的墓在这里。龙洲道人没有归葬太和,留骸骨在玉峰下,若是他生前主意,足见对这一带山水的深情。立墓之畔,就要吟《龙洲词》:“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龚自珍的羽陵山馆,我没能见到。或谓《己亥杂诗》就是居此而完成的,有羽陵别墅本可证。如果是真,则我的游之憾又要另添一分。
顾炎武纪念馆有规模,门前立一尊他的石像,后面墙上,镌顾氏名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是千灯镇人,我曾车过千灯而朝外张望。顾炎武和其母都葬在故宅之前,听说还修了一座日知楼。纪念馆里摆放他的《音学五书》、《菰中随笔》、《亭林诗文集》、《天下郡国利病书》和《日知录》数种书,墙上线刻壁画,叙顾氏生平。能为复社中人,盖亭林先生是青衿且舞风云剑。
为写顾炎武,我还应该去看看北京广安门内的报国寺。
昆山人称此地有三贤,归有光、顾炎武外,另一位是朱柏庐。对他,我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读过的《治家格言》,近乎语录体。还能有什么呢?想在这里多少看一点点书以外的,无非是旧日宅院或者墓,却没能办到。
古来过昆山者,多有题咏:唐孟郊、张祜,宋王安石、苏东坡、陆放翁,明杨维祯、倪瓒、沈周、高启,清林则徐还有康熙皇帝。山有林迹亭,书林文忠公的一副联。天下胜状不可数,这类吟赞也就无穷尽。
玉峰之下,山溪桥间碧波映衬低昂楼台。横斜梅影犹俏,散一山清气。坡下有莲塘,花自正仪顾氏园中移来。在周瘦鹃看,这莲花的种子已下传六百年,至珍。昆山的这一塘莲,正和拙政园里的那一大片千叶莲花同根。
香远有盛名的,还在半山桥旁的一座百岁老店,瞧它碧瓦朱槛的气派,像是从宋城老街照搬过来的。推门,在一张桌前坐下,不见笔砚琴剑、书画瓶鼎一类摆设,却有苏肴之味飘来,是带着鱼香的面条。一吃,果然好,非老字号不能为。我看,来昆山的人,都要在这里尝上一碗陈绣娘的奥灶面。
第一部分北海二记(7)
甪直
甪直在大运河的边上,四面都是水。游镇的人假定仍依旧日习惯,从姑苏鼓楫而来,“水流曲曲树重重,树里春山一两峰”,是把自己也融进诗了。
镇口牌楼下,笑聚一群姑娘,三角包头巾、花布胸兜、蓝色大襟拼接衫,是吴东妇女的穿戴。脸上飞着红,太阳底下更显吴娘之美。
往镇里去的多是铺石小弄。一侧临河。泊在水巷的篷船拖着长橹。下到船上,能够绕看河房街景,或可直驶湖荡。店家稠,常卖的是白糖南瓜糕、糯米糖藕和肉粽,柜上飘着炊膳之香。闲走,感到水庄渔市的旧家风未改,上比陆龟蒙退居时的甫里村墟,城郭大体如故吧。
河道东折的地方有一座石桥,香花桥。往北一条窄街,名叫香花弄,总会和佛境有些关系。一望,不错。保圣寺就在街的尽头。入寺,是去看据传为唐开元间杨惠之造出的罗汉像和塑壁的残影,亦无妨由寺的西门过去,游观陆龟蒙墓与墓前的斗鸭池。发思古之幽情外,还要去相邻的甫里书院故址,于花圃楼厅间亲履叶圣陶先生的旧迹。
南朝四百八十寺,保圣寺居其一。年代过久,寺景非同宿昔。远如唐武宗灭佛废庙,近如日本人的毁掠,殿院难以精整,看上去有一点随便,可谓劫后的余影吧。存下的罗汉,配置于古物馆内山岩水浪的塑壁间,有画卷之气。装彩虽褪,仍饶古致,是真骨董。论及中国雕塑史的,必当以这九尊罗汉为例。关于古塑的作者,代有歧见。元赵子昂所题寺联中有“罗汉溯源惠之”句,深信其为“杨家塑”而不疑者,大约据此。沈从文却推断为五代作品。陈从周则把它看得更要迟些,“疑像出北宋人之手”;而照他在《鲁、苏二省游记》中的所说,亦不好断定罗汉像固为塑圣遗作,曰:“塑壁山石真北宋荆关之笔也。唐人绘人物有独特之功,而于山石尚未成熟,今传唐人山水画可证。山水之法至五代、北宋始备,塑壁山石气势之雄健浑成,实一幅北宋人山水也。至于所塑之山水,用笔之遒劲生动,惟宋画中见之。”持论互异,难于分晓。我呢,学无所专,无从涉其争,只能缄口而已。
院西旧为白莲寺、陆龟蒙祠,眼下是连遗影也难觅了。陆龟蒙曾同这些唐塑为邻,竟未见记咏下传。陆氏孤坟在古银杏树下,栽了杂花和丛竹。冢葬衣冠,我绕了一圈。风吹着坟上的草叶,如诉。游屐虽移近古诗人,想到身死而填沟壑,是怎么也生不出诗意了。数步外,筑清风亭,绿水环之。池岸放着喂鸭的石槽。讽诵之隙,陆龟蒙常以斗鸭为娱,亦表明他是心在岩壑了。清风亭里有一幅《甫里先生野趣图》,画了几只羽拂菱藻的凫鸭,嬉乐的陆龟蒙,骨瘦而神怡,有林下的风致。归有光:“偶过白莲院,为寻绿鸭池。”他是昆山人,来游这片苍古的风景兼怀乡贤,很近便。
吴苑的文脉,到了现代,可以从叶圣陶那里去寻。叶老的墓和纪念馆都在近处。因为其先碰过新文学史,读到他的一些小说、散文和诗,心灵曾受触动。睹物思人,就会沉吟。我在四面厅看了他的遗容面膜,同生时一样安详。张中行说叶老有“正统的儒者风”,是称叹他的为人。眼观四周,德业双劭如叶老者,还会很多吗?
中市街的熙攘全在一段临河的廊棚下。门频沸闹,灶尽炊香是也。街坊楼屋多设门脸,在微风中挑出绣坊、茶馆、食铺的招幡。傍岸的吴王靠在浙皖一带是叫做美人靠的。我倚在那儿,垂下眼睛。河巷闪着波光,流水很缓,带不走浮映如画的古桥的影子。驳岸与河埠上断续飘响镇中妇孺的说笑。悠悠我思,全为这香菰藕花、菊畹兰畦的江南。
其时,我不知由此处北行不远,可入王韬旧宅门。蘅花馆的纸阁芦帘、轩梁雕绘未能得赏,漏窗前的风竹、隔栅后的水池也只可遥寄于梦境了,故使甪直之游“美哉,犹有憾”。那就退至家门,翻看早年从燕京书店淘回的《淞隐漫录》吧。
湖楼秋语
我从苏南的几座老镇游了出来,品过碧螺春的清芬,洞庭红的鲜香也已甜在齿颊间了。临去,仍不餍足,游情所向,是以赏看留在雕花楼砖木上的纹饰来作终曲前的雅奏。
雕花楼在苏州的东洞庭山,濒着太湖。临窗,烟波映眼,飘着几片风帆。楼主很会择址。雕花楼是俗称,它还有一个名字,春在楼,颇为雅驯。“花落春仍在”是俞樾应试的名句。吴门之内还留有他的那座春在堂吗?我就不知道了。雕花楼主金锡之借用其意倒是可能的。镂花绘彩,配着楼外的四时花木,美得真是无从说起。
中国的冠冕簪缨之族看重姑苏,惯以“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对句吟赞它的山水,退身也爱选在这里。富户楼宅多以高垣周之,将自家华丽掩在门墙之内,外观常常是简素的。身入这样的大第宅,贪享门楼厅廊、漏窗梁桁间雕饰的精妙,自闭其内的宅主似不需受尽户外的风浪。到了今天,东道已邈,云鬓花颜、芙蓉帐暖俱往矣,楼的上下有一种难言的冷清。朱门衰落,谁也没有办法。雕花楼不是很古的建筑,旧主的情感对于今人是较易体会的。雕花无语,可以想见一点他在土木艺术上的趣味。
苏南之宅,多会造一个石库门,门前还要设一堵面阔的照壁,雕花楼也是这样。有一个从小说家那里借过的通例,在《红楼梦》里。贾政来逛大观园,看到门后一带翠嶂迎目,道出一番见解:“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雕花楼的大照壁干脆横在楼院外,两端缺处闪出数角斜檐,愈显深藏若虚了。绕至壁后,单坡板瓦顶的门楼上细雕瑞草祥花与贤德人物,精巧亦无可足述。亲德堂的门栏窗扇和天井四围,全被雕满,葡萄、卷叶、绶带、璎珞……似无一角闲处。为什么不“留白”呢?到了这样的地方,我有点眼花缭乱,竟至茫然无所对了。我的家乡是不大把錾凿的功夫用在这里的,顶多铰一些剪纸贴在窗户上,富丽或许不及雕花楼里的苏式彩绘,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的。北方乡居,也有讲究的。我今夏去过山西的几座大院,王家、乔家、渠家,多在晋中的灵石、祁县一带。院主世代以行贩为业,发了。这些巨室富贾回乡造屋,一盖就是一大片,犹似宫苑。唐诗“故人处东第,清夜多新欢”,能状其仿佛。廊角栏边砌阶旁,无不细雕新鲜花样。工匠会是从南方请来的吗?我没有深问。三晋的大院建筑,近些年出名了,在北方,这样的豪宅为数并不多。陈从周曾说“他处羡慕苏州的繁华而移居其地的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