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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白色石碑,上镌“叶挺军长永垂不朽”红色字。碑周环以碧枝,习称女贞。旁有一座“将军亭”,纵目可眺恩施城景,能览五峰翠影。远方山巅耸古塔,名曰连珠。回来一查资料,没有记载什么典故传说,倒录下一副题联:秀挺五峰奎壁灿,灵钟六邑冕裳新。现代派诗人喻此塔为“一根古老的蜡烛”,想像过于浪漫了。
招待所没有电视,乃不知外界春秋。好在一条清江从利川清江村的龙头沟流来,是奔入长江的,它会把人们的想像带向遥远。
夜半被一阵很急的水声惊起,疑为雨。却是房后凤凰山上流泻的一道瀑。间歇泉否?不知道。银瀑悬于山壁若带然,又注入山脚曲形沟渠淌走。电视上讲水资源不足,在这里却有了过剩。我是头一回这么临近飞瀑。它声响如雷鼓、若钟磬。我感觉,这亦同土家人龙船调的高亢气韵相合。
利川
福宝山峰环利川,深处藏古洞,一曰落水,一曰腾龙,二者实则勾连。有谁能将龙和水残忍地分开?清江闯入落水洞,站在岩石一望,平缓的江水忽然在狭长的沟谷奔叠成瀑,一派雪白,且放肆呼吼。这是已到了极限的交响,绝对是大自然的生命语汇。雾气极浓,飘飘然化作纷扬透明的冷雨,或在空中亮了沉寂洞穴一孔,或濡湿了壁上暗苔成片。我想起了四川九寨沟的诺日朗大瀑布。在这里,人只有沉默。落水洞的名字显得弱了,太实,没能传达尽天籁神韵。
江水只管往洞的深处流去,带了两岸青山的葱翠,带了油菜花的金黄,也带了沿江人幸福的梦想。大家便叫这隐去身影的流水为暗河。如若拨棹优游,可以仰望湿滑的洞壁和簇生的古藤,在阴森的冷雾中走进千年的神奇。
腾龙洞内无河流,外面江涛激昂的旋律远逝了。洞顶滴水如断线的散珠,下汪浅潭,水中深碧的苔藓就跳跃点点银光。因无灯,只好在黑暗里将心悬起朝深处走。脚底踏一片永无尽头的潮湿黏滑,弹不起轻快足音。目光飞上酥润岩壁,层石纹理横叠,让人想到历史的残篇断缣。我忽然有个奇怪的比方这古洞的褶痕,是大山的皱纹吧?世上的一切迟早会老去,谁也无法抵御岁月的风化。便放开喉咙惊醒死一般的沉寂,便听得一阵阵沉宏的回音,撞在坚硬的岩壁又弹回,往复久久。这是在北京天坛回音壁感受不到的效果。
洞的文章没有什么好再做,可这腾龙洞却和桂林芦笛岩、京郊石花洞不同。它只是阔大,大得叫人埋怨它太缺少幽邃,太缺少曲折,连一寸温柔都无处寄托。这究竟好不好呢?大自然贵在原始,我们不好把过多的人类情绪勉强地附会。人要学会尊重自然。山顶洞人便不会发出这种多余的感慨。
我没有再往纵深走以观险远处的美景,这大约成了王安石所讥讽者。在洞中穿行仿佛跨世纪之门槛,从山外走,却极轻省。山坡裸露着光秃的石块,青苍苍一片,如山的牙齿,景致同浙江淳安县的赋溪石林仿佛。有缠头帕的青年农民弯在坡上播豆种。入落水洞出口处,暗河蓄成宁恬的一池绿潭。角落里静静横着一只舟,梳理着波浪啃噬的残痕,也回忆着旅人漂流的旧梦。断石上,竟蹲坐一上了年纪的人,微眯双眼,目光幽蓝,仿佛长久枯坐的一尊佛,禅心十足地让手中渔竿弯成一道弓。我疑心他是千年前那位极瘦的严子陵后代。土家人说这洞中有种通体透明的鱼,很金贵。这位临水老翁一定在心里默念着它吧!偶或有锦鳞荡起水花连绵,他脸面隆起的干瘪皱褶就会被笑意抚得光润。我羡慕他占有了古洞里的这片宁静。
给我们开车的肖师傅讲,洞里的声音最好听,像连台不断的歌儿。这话很有味道。
第二部分鄂西行记(2)
咸丰
这县名同清朝那位皇帝一样,按说,这是犯忌的。该县文联的同志解释,原来这名称起在元朝,图个“咸庆丰年”的吉利。这样好的县名,是咸丰皇帝没有办法的。
当晚在县城街上看到一座四层小楼,不太显眼。门前挂着一块牌子,是县里的南剧团。南剧的腔曲是种什么味道?我完全陌生。时间很少,没有机会听上一段。街上光景同山外的许多地方区别不大,影剧院前凑着一大群时髦小青年,听流行歌,吃冷饮,等着看一场进口影片。山城特色已不怎么鲜明。
县委招待所前装点得还算漂亮。香樟、橘树、茶树、泡桐、冬青一片葱碧,玫瑰和虞美人粉红色花朵点缀在翠绿柔长的兰草之间,自有几分可爱。水池中耸起几根钟乳石,叠出画里峰峦。池水虽绿,却有些发污,但还是游着几尾金鱼。不知缘何,一旁的笼子里养了几只猴,两只锦鸡翎翅极好看,可用得上“斑斓”这两个字。在招待所一楼墙壁,看到马识途留下的一幅墨迹:“故友相逢皆雪颠,同寻遗迹古城边。当年旧屋栖雏凤,今日新楼住巨贤。烈士前行开小路,英豪后继擎青天。猕猴美酒陶陶乐,主客倾杯祝盛年。”大概他也看到了笼中那几只猴子,至于美酒,应该是当地的清江玉液吧!
去唐崖土司皇城故址。车子依然在青碧山间绕。这里多巨石,农舍前倚墙罗列石板,极平滑,上面雕了些人物图案,让人联想到汉代画像石。山中有鸟道,古人从江汉平原经鄂西入川东,都要从这里走。传说韩信、李白、黄庭坚来过鄂西,是否杖游于这行行复行行的十万里大山呢?
依山的唐崖河清澈可鉴。它自利川市毛坎区发源,穿咸丰,至黔江、彭水、汇入乌江。当地人讲,这条河自东而西倒流,长三千多里。我曾经编辑过一篇倒淌河的短文,地点在哪里已记不清了,可好像并没有唐崖河这么长。咸丰的同志大约是夸张了。土司皇城便临河而建,四周环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诸山。阳雀鸟鸣于幽邃的深碧中。一位山地里的土家族首领被皇帝赐封为王之后,选这一方山水建起四千亩的城池,是要叫后人发一点感慨的。
城建于元末明初,极盛于明天启年间。现在的面目,当然是一片废墟了。不过,那遗留下来的名目仍可让人想像出当年不凡的气象。御花园,纳林区之佳卉;万兽园,集深山之猛牲,几可与北京皇家苑囿同出胞胎。青苍苍的巨石偃仰俯卧,古街的规模依旧,纵横的石罅中杂以芜草,在微风里摇曳一片凄凉。土司王乘轿巡行,夹道迎送的喧阗景象只存在游人的想像中。鲍照《芜城赋》哀怨残败的氛围可以在这片古城的荒址上体味。几层砖石凌乱叠起,算做一堵堵墙。上面歪斜着字,写得虽随便,命意却有名堂。存钱坝、添灯堡,照现代的说法,就是储蓄所、加油站。货币在明代已不新鲜,机械汽车是否有?值得怀疑。不过,当地人却这么说。我看是给灯加油也未可知。
在山上绕了好久,才看到一个院落,里面是墓穴,大理石砌筑,不甚精巧,形制却还具威仪。壁上写了两个白色大字隔坟,我疑心是后人涂抹上去的。起初不懂,细观之,才看出门道,是备停置棺椁之用的。墓穴计四间,中有隔墙,自成单元,内设棺床,且每室前有活动石板拉门,可在石槽中启闭。这设计现在看来也不原始。不过,寻常人是拉不动的,非有相当膂力者不能奈何。墓室前为祭台,供牺牲焚香火以为超度。藻井图饰为腾龙及牡丹花朵。浮雕花墙上刻麒麟并鳌鱼图形,这和汉人尊奉的图腾相同。奇怪的是,栏柱上的石狮像面目皆扁平,与猪类近,这同卢沟桥上的石狮是有差异的,给人的印象很滑稽。资料上讲,这墓穴叫土王墓,主人是谁?不可考。墓后,一尊牌坊掩一丘荒冢。牌坊题额还能够看清:万古崖城;而坟丘前的石碑却已漫漶,无法辨识。当地同志告诉,这是武略将军覃鼎夫人田氏的墓,建在明崇祯年间。亡者生平传略我们一时不易了解详细,只能望着坟土上开放的几朵柔细的黄花,领略沧桑了。
土王又叫土司皇帝,可见在土家族人心目中的位置不一般。那尊巨石牌楼可视作司城的象征。它高十几米,门柱厚重,飞檐宏峻,横额题“荆南雄镇,楚蜀屏翰”,气概不寻常。梁坊浮雕土王出巡、舜耕南山、龙凤呈祥、槐荫送子、哪咤闹海等神话传说。这同我在安徽歙县所见棠樾牌坊、许国石坊以及砖雕的题材与技法无大差歧。司城的这座牌楼,是嘉靖皇帝赐建的,这大约是朝廷对土王的最高奖励了。前面不远还有一间彩色亭子,叫张王庙,名称来历未详考,只知里面置石马各二。武士执辔,马呈飞奔状。这亦是前面提到的那位田氏夫人等建的。武士的脑袋胳膊已残损。有意思的是,武士负雨伞,一副赶远路的模样。这就增加了几分世俗气息,减少了甲胄的威严,秦兵马俑诸兵将不是这个样子。石马造型刻意丰肥,质感很强。有诗:“石人石马在浪舟,大仙留下几千秋。青草齐眉难开口,黄尘满面起兜鍪。狂风呼呼无毛动,细雨霏霏似汗流。牧童有绳牵不走,狂鞭怒打不回头。”诗写得很有神韵。
张王庙后散落几块杂草中的乱石,这里曾有过一座张飞庙。这位黑脸将军口碑实在是好,在四川蜀道翠云廊、宜昌南津关和当阳长坂坡均可以寻到他的遗迹。在这鄂西南也不例外。土家人很敬重张飞,猪瘟闹得凶时,便建了这座庙以祛邪。当地人讲,张飞像为木制,端坐正中,朝拜的人上前踩一块石头,机关启动,像便直立。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情?庙已不存,只好相信。阳光下,几株紫薇开得正艳。
我们的游踪颇随意,也恰好与这里的残照景象一致。若一定要寻旧址构建脉络而游,应先张王庙,次司城牌楼,再土王墓并田氏夫人坟。这个顺序正好是依玄武山之势,由低及高,递进分明。我们所游路线完全不规则,故所记文章也透着散漫。
捎带一笔,在城址,我见到一棵巨大的水红树,树心却平空钻出两竿翠竹,这是奇观,可以有资格上吉尼斯大全了。当地人叫它“胸有成竹”。
这座土司古城空余一片砖石,唐崖河水流得依旧匆匆,带走了时光和过往人物。河畔山野里,碧草连天,湿热的夏之风荡起油菜的金黄。又是一度春秋。
第二部分襄樊史迹(1)
檀溪
檀溪在襄樊城西南数里处的真武山前。《三国演义》上说此溪“阔数丈,水通湘江,其波甚紧”。我看到的檀溪不是这个样子,水细瘦,有些发黑,掩在两岸的丛草间,穿过一座石桥,不紧不慢地朝汉水汇流而去。罗贯中为什么说“水通湘江”呢?我没有弄懂。
临着古溪立一块不高的石,“檀溪”二字可辨。字很方正,不知道是什么人刻上去的。苏东坡:“山城欲闭闻鼓鼙,忽作的卢跃檀溪。”的卢留下的不是蹄印,而是一个石坑,深约近尺。造景未免夸过其实。《相马经》谓的卢为凶马,乘之不吉,却救了刘皇叔的命。伯乐的话也不可全信。《三国演义》叙到刘备潜奔至此一节,云:“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从云雾中起。”笔端荡满诗意。文学史家称这部历史小说“文不甚深,言不甚俗”,叙述描写以粗笔勾勒见工。马跃檀溪一段,尽其妙也。
数步外,搭布为棚,几个人躲着午后的太阳,在那里喝着闲茶。会聊些兴亡旧事吗?
往南不远,斜耸一扇崖,镌《李曾伯纪功铭》。这是一块宋代石刻,录京湖制置使李曾伯率兵击退南扰蒙古军,光复襄樊两城大略,同三国遗史配不上。
水镜庄
颍川多贤士。出此言者为晦迹水镜庄中的司马徽。徐元直、诸葛亮、庞士元众位在《三国演义》里络绎登坛升帐的人物,殆由他这里发端。
司马徽是一个隐士,不世网,应当怀有不浅的才德。《世说新语》记下他采桑时发的一通议论:“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不易有宫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不足贵也。”这代表了古时遁迹不仕者的一般思想。
《三国演义》上说,刘备跃马过溪,迤逦望南漳而行,“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遥指前面林中庄院,且引他去。刘备“忽闻琴声甚美”,又见草堂中“架上满堆书卷,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数行笔墨,就写透避世逸民的幽朗胸襟。杜少陵浣花草堂、白乐天庐山草堂当多效法处。我踏入的水镜庄,恰同纸上的所述仿佛。庄院建在临水的山下。水名蛮河,山称玉溪,说是“形胜堪赏爱”,毫不为过。左手是一个小院,绕着竹篱。司马徽坐像塑在堂中,貌清瘦,真是“松形鹤骨”。他是一位古文经学派的名士,儒家者流。木榻左右放置一些卷轴,散堆几个瓦盆泥釜,有朴茂气,无异书中描画。窗下,永丰渠水低声流过,一片轻响。草舍结于冈畔,篱边垦出半亩陂田。“还庐树桑,菜茹以畦”,水镜先生是要常肆勤于丘垄间的。镇日萧然无扰而内足于怀,归隐之风至矣。乐为卧龙耕夫,抱膝好为《梁父吟》的诸葛亮,与他同一气概。
司马徽两荐诸葛亮,虽是小说家言,却是可信的。上古君子的襟度即使到了今天,也是令人赞叹的。在一个青墙四围的院子里,造了荐贤堂,为司马徽立像,树碑。彼时科举未兴而常赖荐举,士之得用,全听一家之言或依天赐的机缘,欲求“朝无幸位,野无遗贤”,总也是太偶然了。荐藉不废,能远承古之君子如司马徽之风,也是不错的。
玉溪山上,树木苍茂,砌阶,筑堞,同山寨相似。这些多是清人补修的。入山要过额题“头天门”、“二天门”的青色砖坊。高处建祠,坐堂中,平野禾青,彝水长流,正宜闲调素琴或是行棋而争枰上江山。我的感觉,飞檐雕栏虽好,不及山下的竹篱草屋有意味。
祠旁为白马洞,光暗,趣幽。我入其内,穿折而上,出洞,一片寂静山谷。竹树鲜翠,鸟音响在枝间,仿佛过桃花源中秦人洞而倏见良田桑麻。退隐山水,乐于闲散,大概是中国儒士专有的气骨,行遍南北,这样的旧迹真是太多了。富春江畔的子陵钓台、辋谷水边的王维别馆,皆是也。上溯千年,水镜先生笑叹于楚天的风神,依稀可睹。
庄上小游,殆近入山访僧。清赵翼:“孔教所到处,无不有佛教。”话有来历也。且住,水镜庄主当笑我痴了,还是长揖别去吧。
徐庶故里
曹刘争霸,徐庶是以周旋其中而获名气的。他在单家庄的门宅不大,比寻常的四合院还要小些。正堂彩绘《高歌自荐图》。我小时候从连环画上看过徐庶故事,葛巾布袍,皂绦乌履,行歌于市,颇狂放。由他的智术和才情看来,显然是可佩服的,却仍不免做了一个悲剧式人物。他挑帘亮相,像是为诸葛亮的登场来做铺垫。入了曹营,也就从书中退出。罗贯中写《三国演义》,焯有波澜,但是走马荐诸葛一段却很细腻,很带感情。如此笔墨,并不太多。徐庶策马离去,刘备立于林畔,“凝泪而望,却被一树林隔断。玄德以鞭指曰:‘吾欲尽伐此处树木。’众问何故。玄德曰:‘固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这真是一个精妙的细节。小说家“虽从小处落笔,却是着眼在大处的”。徐庶去,孔明出,魏蜀相伐的大势自此一变。
后院屋中,塑徐庶读竹简坐像。匾上“竭忠尽孝”四字,很能道出他的本心。徐庶尝谓:“某所以与使君共图王霸之业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乱矣……”忠君与孝母即无力兼善,舍前而取后,毫无办法。不能高登凌烟阁,列入《孝子传》,也是可羡的。
堂前栽植两株金桂。疏花冷香,使小院不清寂。抬眼遥看云淡碧天如水,低头思忆古之贤良,拈来倪瓒的咏桂花诗:“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长。”或可略抒胸中逸气。
古隆中
今年春上,我径投古隆中来。到庄前遇堵车,不得入,只好怅望卧龙冈而叹,且暗忖刘玄德三顾方能如愿的旧事。
二访隆中,秋风起兮。卧龙冈一片茂绿,虽距襄樊城不过二十来�